午后日暖,荷香漫院。
莲花楼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安然模样,屋内光影温柔,尘埃在天光里缓缓浮动。
李莲花浅眠半梦,呼吸浅匀,看似全然松弛无害。
可自方才那一缕极淡的血煞阴风掠过庭院之后,他心底的戒备便再未卸下半分。
重伤体虚,毒势蛰伏,一身功力十不存一,此刻的他,确实是数月以来最虚弱、最易被攻破的时刻。
暗处之人,盯得极准。
他闭着眼,长睫静垂,面色依旧苍白温软,任由外人看不透分毫心绪。唯独被苏晚轻握在掌心的指尖,始终微绷,未曾松懈。
他听得见。
听得见荷塘外林叶极细微的震颤,听得见泥地落足的无声轻响,听得见数道气息压得极低、贴紧外围游走窥探。
不是一人。
是那日死士残余,寻踪追来,伺机窥探。
他们不敢贸然强攻。
终究是被他一夜血战震慑过,深知即便此人残躯染毒、重伤在身,底蕴依旧深不可测。故而只敢远远潜伏,试探虚实,静待他药力缠身、倦怠最深、毫无还手之力的一瞬。
屋内,岁月温柔如故。
苏晚不知屋外杀机环伺,只静静坐在床沿,轻轻拢着他微凉的手。
见他睡得安稳,她眉眼柔和,心底一片安宁。只要他一日日慢慢好转,这点寻常清宁,便胜过世间万千繁华。
她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,动作极轻,生怕扰他安眠。
“好好睡。”她轻声呢喃,“有我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话音轻柔落地,落在李莲花耳中,心口轻轻一颤。
是啊。
他不怕死,不怕伤,不怕毒噬骨血。
他唯独怕,护不住这一句安稳,护不住身前这一抹温柔灯火。
屋外,试探终于来临。
一阵无风自动的莲叶簌簌作响,陡然打破庭院静谧。
不是风拂,是阴诡术法引动的冷息,悄无声息压向楼内,阴冷刺骨,带着蛊惑心神的邪煞之气,专扰昏睡之人、虚损之躯。
若是寻常武者,心神被扰,必会气息大乱、伤势翻涌、痛苦惊醒。
暗处之人,就是要逼他失态,逼他露怯,逼他证实——
传闻不虚,李莲花如今,已然废弱可欺。
床榻上的人,睫羽极轻一震。
那股阴寒诡术入体,顺着毛孔钻窜,直逼经脉伤处。刹那间,胸口未愈的撕裂旧伤骤然抽痛,蛰伏的碧茶毒险些被引动翻涌。
刺骨寒意,一瞬缠骨。
喉间隐隐腥甜再起。
剧痛来袭的一瞬,李莲花牙关微扣,死死压住所有紊乱内息。
不醒、不动、不颤、不发一声。
他依旧维持浅眠模样,呼吸平稳,面容温顺,仿佛那阴诡煞气对他毫无影响。
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。
可笑。
区区残党余孽,也敢在他门前舞术试探。
更可笑的是,他们选的时机极好,偏偏选错了——
他可以任由自身受创,任由自身被扰,却绝不允许半分阴邪气息,靠近身侧分毫。
他指尖微蜷,在无人看见的被下,极轻、极快地凝起一丝残存内力。
内力极虚、极浅,是他耗损大半气血之后,仅剩的一点底子。
不足以再战一场血战,不足以摧敌破阵。
但足以——镇住这楼前方寸安宁。
无声气劲自榻间悄然漫出,温柔和煦,不带半分杀伐戾气,顺着屋门窗隙,轻轻覆满整座庭院。
看似温和平淡,却精准挡下所有潜入的阴诡煞气。
屋外暗处,数道隐匿身影齐齐一滞。
那股刚探入庭院的阴冷术力,如同撞上无形软壁,瞬间消融殆尽,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。
怎么可能?
他们蛰伏许久,分明探得此人重伤难愈、毒深体虚,本该气息涣散、内力尽失。
何以还能不动声色,隔空镇术?
屋内依旧静好无波。
苏晚一无所觉,依旧低头温柔看着睡颜安稳的人,唇角带着浅浅笑意。
她丝毫不知,方才一瞬之间,他已忍着经脉剧痛,悄无声息替她挡去一场阴邪侵扰。
李莲花缓缓松了牙关。
方才强行凝力一瞬,牵动伤势不小,脏腑隐隐发麻,经脉酸胀绵绵不绝。冷汗悄然浸出一层薄湿,贴在鬓边,却被他硬生生忍得全无痕迹。
他依旧未醒。
他不能醒。
一旦睁眼,一旦神色异动,聪慧如苏晚,定会瞬间察觉端倪,从此夜夜惊心、日日担忧。
他熬得住痛,忍得住伤,扛得住暗箭杀机。
唯独舍不得她担一丝惊,受一分怕。
屋外暗处的试探彻底落空。
余下死士潜藏的气息,多了几分忌惮与迟疑,却并未退去。
试探不成,便会长久蛰伏。
他们在等。
等他力竭,等他毒发,等他松懈,等一个可以一举破楼、斩草除根的完美时机。
李莲花心下清明。
风波未散,杀机未消。
这只是开端。
往后数日,暗处窥伺不绝,凶险步步紧逼。
他如今身残力弱,不复当年一剑镇山河的凌厉。
可哪怕只剩残躯病骨,他也依旧能立在她身前,为她挡风、挡寒、挡尽世间阴邪刀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外那若有似无的肃杀气息缓缓隐退,庭院重归荷香温柔。
紧绷的心神稍稍松落。
李莲花终于缓缓掀开眼皮。
眼底一瞬掠过冷峻锋芒,转瞬褪去,再度覆上病后浅倦与温柔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静静守着他的姑娘。
天光落在她温柔眉眼,安然澄澈,不染半分风雨阴翳。
真好。
方才风起暗涌,杀机近身,她分毫未惊。
他拼尽残躯隐忍不动,所求的,不过就是她这一室无忧、一眼安稳。
“醒啦?”苏晚见他睁眼,立刻温柔俯身,指尖轻触他额头,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方才院里莲叶响得厉害,我还以为起大风了。”
她随口一语,全然未疑。
李莲花望着她纯净温柔的眼眸,心头微软,轻轻摇头,嗓音慵懒温和,毫无异常:
“无事,只是风起罢了。”
一句轻描淡写,掩去过往所有暗流、所有试探、所有无声交锋。
所有刀光剑影,所有暗处杀机,所有隐忍剧痛。
他尽数独吞。
只予她,风轻云淡,岁岁安然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风已不止。
浪已将至。
他这片残破飘摇的莲楼,即将再迎风雪。
而这一次,他依旧——
孤身挡万险,只护一人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