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,日头缓缓升高。
荷塘碧水粼粼,青叶田田,风过处漾开层层柔波,将一整座莲花楼衬得安宁静好。
屋内烛火已熄,只剩天光透亮,落得满室清浅温柔。
李莲花乖乖倚在枕上,未曾乱动。
自昨夜毒势彻夜肆虐、今日清晨坦然示弱之后,他心底那点固有的逞强执拗,像是被她的温柔一点点磨软了。不再刻意强撑精神,不再伪装无事安然,只静静躺着,任由周身虚乏的气血慢慢回笼。
胸口伤口依旧隐隐酸胀,经脉残破的钝痛绵长不散,只是没了昨夜蚀骨的凛冽。寒毒蛰伏回骨血深处,暂时敛尽锋芒,只留一身绵软乏力,缠得人昏昏欲睡。
他微微侧头,目光落向门外,眼底藏着浅浅的等候。
从前独处静养的岁月,他最喜清净无人,天地只剩自己,冷清也自在。
可如今习惯了身侧有人、耳畔有软语,不过片刻分离,心底便悄悄空落几分。
不多时,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自庭院传来。
苏晚端着托盘走入屋内,一碗清糯白粥,一碟清淡小菜,还有一碗晾凉至适宜温度的护脉汤药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回来啦。”李莲花抬眸,眼底瞬间染上温柔亮色,嗓音清浅柔和。
“嗯,熬得软糯,适合你今日体虚脾胃弱。”
苏晚走到床前坐下,将托盘搁在床边小几,先拿起药碗递过去:“先吃药,再喝粥,顺序别乱。”
语气带着浅浅的、妥帖的管束,温柔却不容他将就。
李莲花顺从抬手,只是手臂抬起的瞬间,便能察觉明显的酸软无力。昨夜耗损太过,此刻连端碗的力气都虚浮不足。
他微微一顿,没有硬撑。
坦然垂落手臂,抬眸看向她,眉眼温顺:“手乏,端不稳。”
一句极轻的示弱,自然又安稳,再无半分窘迫别扭。
苏晚心头一软,笑意漫上眉眼:“我喂你。”
她拿起药碗,俯身凑近,舀起一勺汤药,吹凉送至他唇边。
褐色药汁清苦入喉,他温顺张口,尽数咽下,眉头都未曾蹙一下。
从前他服药从无需旁人,再苦的药、再烈的毒,皆是独自饮下,面不改色。如今有她亲手照料,再苦的汤药,也染了几分人间温软。
一碗药尽,苏晚立刻递上温水,又喂他小口喝下软糯白粥。
粥米熬得软烂清甜,顺着喉间滑入腹内,熨帖了空空荡荡的脾胃,也稍稍压住了药后的涩意。
她喂得极慢,极耐心,每一口都细心吹温,分寸恰好。
晨光落在他苍白清隽的侧脸,长睫轻垂,唇瓣微翕,温顺安静得像被妥善安放的珍宝。
苏晚看着看着,心底便一片柔软。
这是世人永远看不见的李莲花。
不见锋芒,不见通透,不见万事从容的淡然。
只剩卸下风霜、卸下傲骨、满身柔软、全然依赖的模样,完完整整,只属于她一人。
“慢点吃,不急。”她轻声细语,“今日身子虚,少食多餐,养足气血,比什么都好。”
李莲花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,温柔得缱绻绵长。
“有你照料,好得极快。”
短短一句,是真心实意的依赖。
一碗白粥见底,腹内暖融融的,驱走了残留的微凉。体虚的乏意再度涌来,沉沉倦意缠上眉眼。
苏晚替他擦净唇角,细心掖好被角,轻声道:“困了就再睡会儿,我在楼下收拾,就在院里,不走远。”
话音刚落,手腕又被轻轻牵住。
依旧是轻柔无力的力道,却执拗地不肯松开。
“别下楼。”李莲花抬眸,眼底藏着浅浅的不安与依恋,声音轻倦,“就在屋里陪我。”
他不怕独处,不怕冷清。
只是昨夜毒发濒死的战栗还刻在心底,惊魂未定,此刻贪恋她身边的安稳暖意,一分一秒都不愿分开。
“好。”苏晚毫无犹豫,顺势在床沿坐下,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,“我不走,就在这陪着你睡。”
得了应允,李莲花眼底彻底柔和下来。
他安心闭眼,头轻轻靠在枕间,呼吸渐渐浅匀,不过片刻,便再度沉沉睡去。
静养的时光温柔又缓慢,屋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交织的轻响,窗外荷风簌簌,岁月温柔得近乎不真实。
可太平光景之下,暗涛早已悄然涌动。
午时日正当中,庭院风色忽变。
原本温柔拂面的荷风,骤然掠过一阵极淡的冷腥气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。
寻常人闻不出分毫异样,可昏睡中的李莲花,眉心极轻地一蹙。
那是厮杀、血煞、诡术残留的阴冷气息,绝非山野寻常风气。
是死士余党。
那日荒野围剿,他尽数肃清黑衣人,可终究仓促血战、重伤缠身,未必没有漏网之鱼。
那些藏于暗处的眼睛,从未真正撤离。
他们蛰伏在荷塘外围,隐于林莽、藏于暗处,盯着这座与世安然的莲花楼,盯着他重伤未愈、无力再战的此刻,更盯着楼中他拼尽一切护住的安稳与人。
李莲花神志昏沉,未完全清醒,却本能地生出戒备。
他指尖在被下极轻地收紧,心底掠过一丝冷冽清明。
他不怕自身凶险。
重伤、毒发、濒死、孤绝,他这一生早已历经无数,早已看淡生死。
可他怕——
怕这些阴诡煞风,惊扰了楼中安稳。
怕这些暗处利刃,指向他拼尽风雪护住的姑娘。
一瞬的警觉过后,他并未睁眼。
依旧维持着昏睡安然的模样,任由眉眼覆上倦弱温顺,将所有凌厉戒备、所有暗流危机感,尽数深藏心底。
不能让她察觉。
不能让她再担惊受怕。
他好不容易给她换来的岁岁平安,好不容易守住的一室温软,绝不能被半点阴翳打破。
纵使暗网围伺,杀机潜伏,风雨将至。
他依旧会挡在她身前。
纵使如今残躯孱弱、重伤未愈、无力再战,他也会拼尽仅剩的余力,再度扛起所有凶险,隔绝所有风波。
天光依旧温柔,屋内依旧静好。
苏晚坐在床边,静静看着他安睡的容颜,眼底满是安稳欢喜,全然不知外头风雨暗涌,杀机暗藏。
温柔朝夕是真。
风底暗涛,亦是真。
此刻他闭目安睡,看似孱弱无争。
可只要有人敢动他方寸归处,敢扰他掌中温柔——
残躯亦可再披锋芒,病骨亦可再战山河。
只为护她,一世安澜,不受风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