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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钥匙插进锁孔

海崖0号公寓

电梯在七楼停下时,发出一种类似老年人关节的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门缓缓滑开,露出一条铺着暗绿色地毯的走廊。光线来自头顶间距很宽的吸顶灯,不算明亮,勉强驱散阴影,却让墙纸上那些不明显的、海浪纹理的暗纹更加模糊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消毒水和老旧木头的气味,还有一种更难以捉摸的、类似长期封闭的、不流动的空气特有的沉闷。

“嚯,这装潢风格,”齐淮洲率先拖着箱子走出去,轮子碾过地毯,发出沉闷的呜咽声,“挺复古啊,上世纪九十年代单位筒子楼怀旧主题?”

“安静过头了。”解安然跟在他后面,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两侧紧闭的枣红色房门。门牌是黄铜的,有些氧化发黑,写着701,702……他耳朵微动,“一层楼……听不见什么声儿。”

“可能隔音好?”林百合也走了出来,她抱着那袋叮当作响的模具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,“高级公寓都这样。”

“也可能是没人。”严安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像耳语。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,指节有些发白,棕色眼睛不安地扫视着那些一模一样的门,尤其是门上方那个小小的、黑洞洞的猫眼,“你们不觉得……从进来到现在,除了那个中介,就没在公共区域见过别的活人吗?那些窗户后面的……”

“打住,安青同志。”齐淮洲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这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有点突兀,“人郭大作家还没开始发挥呢,您这先自个儿把氛围给烘到这了。咱们是来住廉价海景房的,不是来玩《寂静岭》实景沉浸式的。得,哥几个,对门牌号吧!”

他们的房间分配是中介提前给的。齐淮洲和解安然在七楼,分别是走廊中段的707和斜对面的708。严安青和林百合在八楼,房间是相邻的815和816。而郭牧尘的房间则在八楼的另一头,826。

“得,合着就我一个孤苦伶仃守边疆?”郭牧尘看着钥匙牌上的数字,推了推眼镜。

“放心,郭爷,”解安然已经走到708门口,一边掏钥匙一边回头,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疤的、懒洋洋的笑,“真有什么事,你嚎一嗓子,以我安爷的速度,从七楼冲上去,保证比这破电梯快。前提是你别被自个儿脑补出来的玩意儿先吓晕过去。”

“滚蛋。”郭牧尘笑骂了一句,但明显因为这几句玩笑松弛了不少。

齐淮洲已经打开了707的门。门轴有点涩,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悠长的呻吟。一股更浓的陈腐空气味道涌出来。他挥了挥手,探头进去。

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,是个开间。基本的家具都有:床、衣柜、书桌、小沙发,还有个简易的电磁炉和小冰箱。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,但还算干净。最吸引人的是那扇巨大的窗户,几乎占据了整面墙,窗外就是灰蓝色的、一望无际的海,以及悬崖下拍岸的白色浪花。海风从微开的窗缝挤进来,带着咸腥和凉意,吹动了薄薄的白色纱帘。

“景色是没得挑。”齐淮洲走进去,把行李箱随手一放,径直走到窗边。他的白发在涌入的海风里飘动,红瞳映着窗外无尽的海天,“就是这屋里头吧,总感觉少了点人味儿。前任房客是位田螺姑娘,退租前还给做了个大扫除,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留下?”

解安然也进了自己708。格局和齐淮洲那边镜像,只是窗户朝向略有不同,能看到一部分公寓的环形结构和远处另一栋楼的侧面。他快速检查了卫生间、衣柜、床底,甚至掀开了马桶水箱的盖子看了看——动作熟练得让抱着箱子跟进来的齐淮洲挑了挑眉。

“安爷,您这是职业病,还是提前进入侦探角色了?”齐淮洲倚在门框上调侃。

“习惯。”解安然简短地回答,松开捏着水箱盖的手,走到窗边,摸了摸窗台的灰尘。很薄,确实像刚被彻底打扫过。“太干净了。”他若有所思。

“干净还不好?难不成你喜欢前任给你留点‘纪念品’?”

“太干净,就不知道之前住的是什么人了。”解安然说着,目光落在窗框一个极不起眼的、似乎被什么硬物磕出的小凹痕上,又扫了一眼天花板角落极其轻微的水渍。这些细微的痕迹,和整体一尘不染的环境对比,显得有些刻意。

“行吧,您老慢慢勘查。”齐淮洲转身,“我先去帮楼上两位女士搬搬东西,展现一下绅士风度。郭爷,您也赶紧归置,一会儿咱八楼集合,看看林老板那‘巨难吃’的新品巧克力,到底有多挑战人类极限。”

“滚!”林百合的抗议声隐约从楼梯间传来。

八楼的格局和七楼类似,只是地毯颜色换成了暗红色。严安青打开815的门时,明显松了口气。房间和她预想的差不多,虽然旧,但整洁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随身带的几盆多肉放在窗台上,这是她“花间集”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阳光透过玻璃,照在饱满的叶片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隔壁816,林百合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她的“临时厨房”了——虽然只是电磁炉和小冰箱。她把烘焙模具、原料一字排开,摸着下巴,眼神兴奋:“海盐、黑巧、或许可以加点本地海苔碎?叫‘暗涌’怎么样?或者‘深渊之吻’?”

跟进来的严安青和刚上来的齐淮洲、郭牧尘同时露出了牙疼的表情。

“百合,求你了,‘海洋之心’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?”严安青心有余悸。那是林百合上一款“创新”,据说灵感来自泰坦尼克,结果味道像掺了生锈铁钉的肥皂。

“艺术总是需要牺牲的!”林百合义正辞严。

“牺牲你的艺术,别牺牲我们的胃。”齐淮洲赶紧打断她危险的创作欲,“那什么,人都齐了,咱这就算正式安营扎寨了。要不要,搞个小型‘温居’仪式?我瞅楼下好像有个小超市。”

提议得到了积极响应。半小时后,五个人挤在齐淮洲的707房间里。窗户开着,海风呼呼地灌进来,吹散了部分陈腐气。零食、饮料(没敢让林百合碰任何需要加工的东西)铺在茶几上。郭牧尘贡献了他带来的便携小音箱,放着点若有若无的爵士乐。

气氛难得地轻松起来。大家聊着之前的租房血泪史,吐槽着中介的不靠谱,猜测着这公寓为什么这么空又这么便宜。齐淮洲插科打诨,妙语连珠,逗得林百合和严安青直笑。解安然也靠在窗边,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、有点痞的笑,偶尔用带着点广普的调子补上一刀,精准又好笑。

“说真的,”郭牧尘喝了口啤酒,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思索的光,“你们不觉得这公寓的管理……很松散吗?从进来到现在,除了中介,没见到一个物业人员。信箱就在楼下,似乎也没人清理,塞得满满的。那些空房间,为什么都打扫得这么干净?谁打扫的?钱谁出?”

欢乐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。

“郭牧尘,”严安青小声抱怨,“你就不能想点好的?”

“我在想好的啊,”郭牧尘一脸无辜,“比如,可能有个隐藏的、有洁癖的亿万富翁业主,雇了隐形保洁团队,默默维持公寓整洁,深藏功与名。”

“你小说看多了。”解安然嗤笑一声,拿起一罐啤酒,拇指“啪”地一声挑开拉环,动作干脆利落,“我倒觉得,可能只是前住户们走得都很‘干净’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喝了一口,“有什么人,不希望留下太多痕迹。”

海风似乎猛地大了一些,吹得窗户“哐当”响了一声。

林百合搓了搓胳膊:“怎么突然有点冷。齐哥,要不把窗关小点?”

齐淮洲走过去关窗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楼下。天井花园里空无一人,那几个瘦巴巴的景观树在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下投出长长的、摇曳的影子。商业街的灯光零星亮了几盏,“回响酒吧”的招牌泛着幽蓝的光。一切都安静得不寻常。

“行了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齐淮洲关上窗,把海风和渐浓的暮色关在外面,转过身,脸上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“管他呢,既来之,则安之。咱几个互相照应着,能有啥事儿?再不济,”他指了指解安然,“咱这不还有‘道上’的安然哥哥镇场子嘛。”

解安然笑着骂了句粤语,把手里的空罐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:“顶你个肺,我系良民来噶。”

众人都笑了起来,刚才那点莫名的寒意似乎被冲淡了些。
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主要是林百合在畅想她的蛋糕店蓝图,严安青小声说着想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花市或者苗圃,郭牧尘则已经开始构思以公寓为背景的小说开头。齐淮洲负责捧哏,解安然偶尔插几句。

夜色,就在这不甚明亮却充满生气的房间里,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笑声中,彻底笼罩了海崖0号公寓。

直到晚上十点多,大家才各自散去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走廊里重新变得寂静无声,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。

严安青反锁了815的房门,又检查了窗户,还把椅子抵在了门后——做完这些,她才稍微安心,快速洗漱,钻进了被子。陌生的床,陌生的房间,但或许是因为知道朋友就在不远,她竟然很快有了睡意。

林百合在816对着笔记本规划她的“海崖特色甜品线”,写得眉飞色舞。

郭牧尘在826,对着电脑屏幕,敲下第一个句子:“那栋公寓矗立在悬崖上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,吞下了所有住客的秘密和日光……”

解安然在708,做完了简单的锻炼,冲了个冷水澡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一片、只有零星灯光和远处灯塔光束扫过的海面,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,只剩下一种猎食者般的平静审视。他摸了摸左臂上豹子纹身的边缘,那里有一道被图案掩盖的旧疤。

齐淮洲在707,没开大灯,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。他躺在床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乌鸦项链,冰凉的金属质感。窗外的海浪声规律地传来,哗——哗——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。他红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。

“海崖0号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扯了扯,“有点意思。”

公寓陷入了沉睡。或者说,是表面的沉睡。

那些紧闭的门后,是否都有人安眠?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,是否都有目光刚刚移开?

没人知道。

夜还很长。而他们钥匙插进锁孔,拧开房门的“咔哒”声,或许,也同时拧动了某些早已沉寂、或者一直在暗中运转的东西的第一道齿轮。

只是此刻,无人察觉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作者
作者

3746字奉上

解安然
解安然

脚丫,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叫我“安然哥哥~”?好恶心的

齐淮洲
齐淮洲

您丫叫谁脚丫呢!

3
段评

就叫你(指齐淮洲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