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的气味,是咸的,里面掺着一股铁锈般的腥。
齐淮洲第一个从破烂的中巴车上跳下来,白发在潮湿的海风里扬得像面旗。他眯起红眼睛,打量着面前这栋巨大的、沉默的环形建筑——海崖0号公寓。它灰白色的墙体爬满了水渍留下的深色纹路,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。
“嚯,”他京片子甩得响亮,回头冲还在车上的几个人乐,“诸位,咱这算是……奔向蔚蓝新生活,还是直接给发配海疆充军来了?”
车门口,一只缠着白色格斗绷带的手按在门框上,青筋微凸。解安然低头钻了出来,他脸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在沿海特有的、过分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失真。他没说话,只是扫了一眼公寓楼,又看了看那条唯一通往这里的、瘦得可怜还拐了十八个弯的盘山公路,皱了皱眉。一句很轻的粤语嘀咕飘出来:“……挑,真系够僻。”
“安然哥说啥?”林百合拎着两个巨大的、印着可可粉品牌的纸袋跟着下车,袋子里哐当乱响,一听就是烘焙模具。她个子高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语气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调侃,“是不是夸这儿空气清新,适合养生?”
解安然瞥她一眼,没接话,算是默认了“哥”这个称呼,顺手把最重的那个行李箱拎了下来。
“他明明是觉得这儿杀人抛尸方便。”严安青小声接了一句,抱着自己的帆布包,像只警惕的猫一样缩在车门边,棕色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。她的花店“花间集”昨天刚在老家盘出去,现在全部家当就在这包里和身后那个小行李箱里。海风吹起她黑色的长发,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最后下车的是郭牧尘,他扶了扶眼镜,目光没落在公寓上,反而盯着远处悬崖下灰黑色、不断拍打礁石的海浪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环形结构,自带封闭性与内部循环隐喻……唯一出口是那条脆弱的公路,象征与正常世界的连接随时可能断裂……海浪声是永恒的背景白噪音,能掩盖很多声音……嗯,适合开篇。”
“郭大作家,别念了,”齐淮洲一把勾过他脖子,“赶紧的,中介说在‘天井花园’等咱,去晚了人家该‘急眼’了。”
“天井花园”在建筑群中央,是个被高耸的公寓楼围起来、头顶罩着巨大玻璃穹顶的空间。阳光经过玻璃过滤,懒洋洋地洒在些半死不活的绿植上。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、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正在原地转圈,看见他们五个,眼睛一亮,几乎是扑了过来。
“齐先生?解先生?严小姐,林小姐,郭先生!哎呀可把你们等来了!”中介姓王,掏出手帕不停擦汗,语速快得像在说rap,“欢迎欢迎!热烈欢迎入住海崖0号!咱们这儿啊,环境绝对一流,幽静私密,配套齐全,邻里和睦……”
“王经理,”齐淮洲笑眯眯打断他,红眼睛弯着,语气却带着点戏谑,“您丫别念广告词了。咱就问问,这地方,偏得鸟不拉屎,手机信号跟得了肺痨似的咳两声就没,您猜它的入住率高不高?”
王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,汗冒得更凶了。“这个……这个嘛,咳,最近是淡季,淡季。咱们公寓主打的就是一个……闹中取静!对,您看这建筑质量,这海景……”
“中庭挺大,”解安然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他抬了抬缠着绷带的下巴,指向四周一圈圈环绕的阳台和窗户,“就是……窗户后面,好像有不少人。”
几个人顺着他目光看去。确实,那些或开或关的窗户后面,影影绰绰,似乎有不少目光正安静地投下来,打量着他们这几个新来的。没有欢迎,也没有敌意,只是一种……沉默的观察。严安青下意识往林百合身边靠了靠。
王经理干笑:“呵呵,邻居们……好奇,好奇嘛。来,各位,我先带你们看看商业区,咱们这儿生活便利得很!”
他几乎是推着他们穿过天井,走进旁边一条叫“海风巷”的内街。街道两边店铺林立,招牌都挺正常。“回响酒吧”门口放着爵士乐;“旧时光游戏厅”里传来拳皇97的打击音效;挂着“绵羊”招牌的玩偶店橱窗里,几个玩偶的眼睛玻璃珠子似的反着光;“深蓝电影院”的排片表上写着老电影名字;“夜莺戏院”的门关着,静悄悄的。空气里有咖啡香,烤面包的甜腻,还有海风带来的、淡淡的腥。
“看着……挺正常啊。”林百合小声说,甚至有点兴奋,“那里有家蛋糕店门面出租!王经理,那家店……”
“哦,那家原老板不做了,正空着呢,林小姐有兴趣随时看!”王经理赶紧说。
郭牧尘却盯着“绵羊”玩偶店橱窗里一个半边脸笑着、半边脸哭着的旧布偶,推了推眼镜,低声对旁边的严安青说:“你觉不觉得……那些玩偶,摆的角度,好像都在看我们进来的方向?”
严安青汗毛都立起来了:“郭牧尘!你别乱讲!”
“哎哟喂,郭爷,您这职业病可收着点儿,”齐淮洲乐了,拍拍他肩膀,“回头再给自个儿写进去,成了恐怖小说开头第一句。”
手续办得出奇得快,王经理几乎是把钥匙塞进他们手里的。他们五人的房间被安排在了B栋的7楼和8楼,相邻不远。
“那个,王经理,”严安青捏着钥匙,还是忍不住问,“咱们这公寓……治安还好吧?平时……有什么事,怎么通知大家?”
王经理正收拾公文包,头也不抬:“治安?好得很!都是老住户,知根知底!有事?能有什么事?大家都是成年人,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。真有啥事……”他终于抬起头,露出一个有点模糊的笑,“左邻右舍的,喊一嗓子,或者去天井那儿说道说道,不就都知道了?”
他夹着包匆匆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车库的通道。
五人站在空旷的B栋大堂里面面相觑。电梯正在下行,发出老旧的嗡嗡声。
“知根知底?”齐淮洲挑了挑眉,把玩着手里的乌鸦项链,“我咋觉得,那中介自个儿都未必‘知’这儿的‘底’呢。”
“房间还行,”解安然检查了一下防火通道的门,是常闭式的,“就是太静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,”林百合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那个空店铺了,“等我蛋糕房开起来,请你们吃最新研发的‘海盐迷雾黑巧’,保证有创意!”
严安青和郭牧尘异口同声:“别!”
林百合佯怒:“喂!你们什么意思!”
郭牧尘推推眼镜,认真解释:“百合,根据你之前三十七次‘最新研发’的口味记录,‘有创意’和‘能吃’之间的相关性系数是负数……”
几个人吵吵闹闹,拎着行李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光可鉴人,映出五个年轻的身影,也隐约映出身后的空旷大堂,以及大堂侧面那一整面墙的、密密麻麻的住户信箱。
他们没注意到,就在他们进入电梯后,安全通道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清洁工衣服的人慢慢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拖把,静静地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。
而此刻,在A栋的某个阳台上,一个老人收回了望着B栋大堂方向的视线,慢吞吞地关上了窗户。
在“回响”酒吧靠窗的位置,一个独自喝酒的男人,将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喝尽,目光扫过窗外B栋的入口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。
“叮。”
电梯到了7楼。门打开,是一条安静的走廊,两边是厚重的入户门。只有他们几个的行李轮子滚动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们的新生活,或者说,他们在海崖0号公寓的故事,就在这片看似普通、甚至有点过于安静的午后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