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一日寒过一日,雁门关外荒原上衰草尽数枯黄,冷风卷着草屑漫天飞扬,远远望去一片苍茫萧瑟。天际时常堆着厚重灰云,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今年第一场大雪。所有人都绷紧心弦,等待北漠四万大军南下的消息。
中军大帐之内,灯火从黄昏一直燃到夜半。众将刚刚散去,案上的北疆舆图布满密密麻麻的标记,炭笔勾勒出山道、河谷、废弃古栈道的走向。沈砚伏在案前,仔细审阅斥候送来关于黑松林后方古栈道的探查文书,指尖划过纸页,眉头微蹙。
陆知遥卸下战甲,将甲胄靠在帐边木架,缓步走到沈砚身侧,低头看向文书。“古栈道那边情况如何?”
“栈道的确可行。”沈砚声音低沉,“年久荒废,山路狭窄,两侧是陡峭崖壁,沿途多处坍塌,只能容单人依次通行,大队骑兵无法经过,但轻装步兵可悄悄穿行。一旦北漠寻得熟悉山路的向导,派出一支数千人的步兵队伍,便可绕到雁门关南侧,偷袭关城后方。”
陆知遥伸手按住桌沿,目光落在地图那条细如丝线的古径上。“此处便是最大的隐患。主力在正面抵御北漠大军,若是敌军奇兵突然从关南杀出,腹背受敌,雁门关便岌岌可危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三百士卒,明日一早动身前往古栈道。”沈砚缓缓说道,“在栈道中段最狭窄的地段设置路障,凿落崖上碎石封堵通路,布设陷阱,设立两处哨卡,日夜轮换值守。一旦发现敌军踪迹,即刻点燃狼烟传信。”
“三百人略显单薄。”陆知遥思索片刻,“再加两百弓箭手随行,占据两侧崖顶,凭险驻守。古栈道易守难攻,五百人足够阻滞敌军,拖延时日,等候关内援军支援。”
沈砚点头应允,提笔修改文书,重新拟定古栈道布防的安排。
次日清晨,天色尚蒙着一层青灰色,五百精锐士卒在校场集结,备好绳索、撬棍、滚木、箭矢与干粮。带队的是副将陈临,沉稳老练,擅长山地作战。沈砚与陆知遥一同到校场送行。
“古栈道偏僻,山林之中常有野兽,更要提防北漠探子潜伏。”陆知遥看着陈临,郑重叮嘱,“守住栈道,不求全歼敌军,只要拖住对方,不让他们顺利绕至关南,便是大功。一旦狼烟升起,我会立刻领兵支援。”
“末将定不负将军嘱托!”陈临抱拳行礼,翻身上马。
沈砚上前一步,递给他一卷手绘的简易地形图:“沿途水源、塌方地段、适合埋伏的位置,都标记在此。切记不可贸然深入荒原探查,固守哨卡,保存兵力。”
“先生放心。”
队伍出发,向着黑松林深处行进,身影渐渐隐入连绵山林。目送队伍走远,陆知遥低声道:“希望古栈道这边能守住,不给北漠可乘之机。”
“只能尽人事。”沈砚轻轻叹息,“北漠蓄谋已久,必然四处寻访向导,说不定早已知晓这条古径的存在。”
回到中军大帐,两人继续安排关城正面的防御。城墙垛口加固,滚木礌石分堆安置在城头各处,守城的火油、弓箭搬运到位。伤兵营扩充,额外搭建木屋,储备草药绷带,军医日夜待命,预备迎接大战之中源源不断的伤员。
各州府输送的粮草陆续抵达雁门关,粮仓堆满,粮草足够全军支撑半年之久。军械库内,新锻造的刀矛、箭矢整齐码放。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筹备,只是空气中的紧张气息,越来越浓重。
接连几日,斥候不断从北方荒原传回情报。北漠各部牧民持续征召入伍,牲畜大量集中,粮草不断运往前沿营地。北漠首领在王庭召开集会,主战派占据绝对上风,大军整装待发,只待初雪落地便挥师南下。
这一日午后,帐外侍卫匆匆入内禀报。
“将军,先生,古栈道哨卡传来狼烟信号,发现北漠人马潜入黑松林方向!”
沈砚与陆知遥同时起身,快步走到帐外,抬眼望向黑松林方向。远处天际,一缕黑烟缓缓升腾而起,正是预警狼烟。
“陈临那边遇上敌军了。”陆知遥神色凝重,“不知敌军来了多少人。”
“先派出两百骑兵,快速驰援古栈道。”沈砚立刻开口,“同时传令,关城各处加强戒备,谨防这是北漠的声东击西之计,主力大军趁机正面叩关。”
传令兵领命疾驰而去。两百骑兵迅速集结,策马冲出雁门关,朝着黑松林古栈道疾驰而去。
沈砚站在城头,手持望远镜望向黑松林方向,静静等候进一步消息。陆知遥身披铠甲,立于他身侧,手按腰间佩剑。
半个时辰之后,第二名斥候满身尘土,骑马奔入关内,飞奔上城楼禀报。
“启禀将军、先生!北漠派出两千轻步兵,寻得本地流民向导,从古栈道方向悄悄潜入。陈临副将带领士卒,占据崖顶阻击。山道狭窄,敌军难以大规模冲锋,但对方悍不畏死,持续轮番进攻,我方士卒已有伤亡!”
两千人。
陆知遥沉声道:“果然是奇兵。北漠打算以这支队伍偷袭关南,主力大军随后正面强攻雁门关。”
“古栈道地形利于防守,敌军很难快速突破。”沈砚思索,“但两千敌军人数不少,陈临只有五百士卒,长时间对峙,兵力损耗之后很难支撑。”
“我亲自带领三百步兵前往支援。”陆知遥转身,“你留守雁门关,主持关内防务,调度粮草与情报,提防正面敌军突袭。”
沈砚看着他,眼底带着担忧:“山路凶险,务必小心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陆知遥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沈砚的手臂,“一旦战事不利,我会立刻撤退,不会硬拼死守。关城是根基,万万不可出事。”
陆知遥迅速点齐三百精锐步兵,携带绳索、箭矢,快步出城,进入黑松林。
沈砚独自留在雁门关坐镇。他传令所有哨塔加倍警戒,持续派出斥候探查关外荒原,查看北漠主力大军动向。同时安排伤兵营做好准备,等候从古栈道送回的伤员。
山林之中,古栈道厮杀正酣。
栈道夹在两侧陡峭崖壁之间,脚下路面崎岖,多处路段残破不堪。北漠轻步兵排成狭长队列,沿着狭窄山道向上推进,不断向着崖顶的守军放箭。陈临带领士卒埋伏在崖顶岩石后方,滚木石块接连砸落,山道上的敌军无处躲避,不断有人滚落深谷,惨叫在山谷间回荡。
北漠领兵将领十分凶悍,不断催促士兵冲锋,一批倒下,下一批继续向前,拼死想要夺下崖顶阵地。守军居高临下,占据地利优势,可敌军人数众多,轮番进攻,士卒体力不断消耗,伤亡渐渐增多。
就在防线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驰援的两百骑兵率先赶到,从山林侧翼杀出,突袭敌军后队。北漠士兵猝不及防,队伍一阵大乱。
片刻之后,陆知遥带领三百步兵赶到,迅速占据另一处高地,从侧面放箭,夹击敌军。
北漠将领见援军抵达,突袭的先机已经失去,强攻代价巨大,不再继续死攻。他立刻传令,停止冲锋,队伍缓缓向后收缩,依托山道拐角就地防御。
两军隔着一段距离对峙,箭矢依旧往来不断。
陆知遥站在崖顶岩石之后,冷静观察敌军阵势。北漠士兵装备简陋,大多只有皮甲弯刀,缺少重型攻城器械,但是熟悉山林奔走,悍勇不怕伤亡。
“敌军目的是绕后偷袭,如今我们援军抵达,他们已经难以快速突破栈道。”陆知遥低声和陈临商议,“不可贸然下山追击,山道狭窄,一旦陷入混战,容易被敌军伏击。我们守住高地,持续袭扰,拖住他们,等候他们粮草耗尽,自行撤退。”
陈临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只是敌军不肯轻易退走,恐怕会另寻小路绕行。”
“派人分出小队,探查古栈道周边所有分支小径,封堵小路,设置哨点。”陆知遥下令。
双方在古栈道一带僵持整整一日。北漠数次小规模冲锋,都被崖上守军击退,丢下数万尸体,依旧无法打通通路。天色渐暗,山林迅速沉入黑暗,厮杀暂时停下,双方各自就地扎营,点燃零星篝火,警惕提防夜袭。
夜色笼罩黑松林,山风穿过峡谷,发出呜呜声响。陆知遥安排士卒轮班值守,防止敌军趁夜色偷袭。
而雁门关内,沈砚彻夜等候消息,不断接收从黑松林传回的快报。得知陆知遥顺利抵达,稳住防线,心中稍稍安定,却不敢放松。他依旧持续派人探查关外荒原,确认北漠主力大军有没有动身。
深夜,斥候送来情报:北漠四万主力大军依旧驻扎在北部荒原营地,暂时没有拔营南下。这支两千人的步兵,确实是先行派出的奇兵,打算悄悄绕后,待偷袭得手,主力再正面进攻。
“声东之策尚未完全展开。”沈砚看着密报,低声自语,“只要古栈道这边守住,这支奇兵便会被困在山林之中,北漠的全盘计划,就会落空。”
次日清晨,山林间再起战事。
北漠将领见正面强攻无望,挑选数十名擅长攀岩的士兵,打算从侧面崖壁攀爬,绕到守军后方突袭。他们腰间绑着绳索,手持短刀,悄悄向崖顶攀爬。
好在值守哨兵及时发现崖壁上的人影,立刻示警。守军搬起石块,朝着攀岩的北漠士兵砸下。岩壁陡峭,无处躲避,攀爬的士兵接连坠落,这一次偷袭再次失败。
几番计策全部落空,北漠领兵将领心知难以突破古栈道。继续耗在这里,粮草会渐渐耗尽,后路还随时可能被切断。他权衡许久,最终下定决心,下令全军撤退。
北漠队伍有条不紊,留下部分士兵断后,大部队沿着古栈道原路向北撤离。
陆知遥望见敌军后撤,没有下令全军追击。山道之内极易设伏,贸然追赶会落入陷阱。他只派出小股轻卒远远尾随,监视敌军撤退动向,主力依旧驻守古栈道,加固防御工事,修补路障,继续守住这条通路。
斥候一路追踪,看着这支北漠步兵撤出黑松林,返回北部荒原大营。
古栈道一战,北漠折损七百余人,无功而返。守军阵亡一百一十三人,伤者两百余人。伤亡惨重,但成功守住了这条绕后密道,粉碎了北漠腹背夹击的谋划。
消息传回雁门关,沈砚登上城门,远远看见陆知遥带领队伍护送伤员归来。担架上躺着受伤的士兵,有人重伤昏迷,有人面色苍白,一路沉默。
沈砚快步上前,迎上队伍。目光扫过伤员,心头沉重。
“守住了。”陆知遥翻身下马,身上衣袍沾染尘土,袖口还有干涸的血迹,眼底带着疲惫,“北漠奇兵退走,短时间内不会再尝试从古栈道偷袭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沈砚声音轻轻发哑,立刻安排人手接引伤员送入伤兵营,军医早已等候在外,立刻开始救治。
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妥善收敛,送往关南坡地的坟场,按名册登记,立木牌安葬。沈砚亲自核对阵亡士卒名单,一一记录籍贯与家中亲人,后续抚恤文书,需要一一送到家属手中。
古栈道危机解除,但所有人都清楚,真正的大战才刚刚临近。北漠的奇兵受挫,一定会调整计划,四万主力大军很快便会南下叩关。
休整两日,陆知遥召集全体将领,在中军大帐议事。
“北漠绕后偷袭的计谋失败,接下来大概率会全军出动,正面强攻雁门关。”陆知遥指着舆图,“敌军四万,骑兵为主,擅长旷野冲锋,但是雁门关城墙险峻,他们想要攻破城关,必须仰攻。我们依托城墙防御,以箭矢、滚木、火油消耗敌军兵力,坚守关城,等候关内州府援军赶来。”
一名副将开口:“敌军兵力数倍于我,长期围困之下,压力巨大。若是敌军长期围城,切断关内向外的通道,粮草补给运送会变得艰难。”
沈砚缓缓开口:“我们粮草储备充足,可支撑半年。但州府的援军行进缓慢,至少需要一月才能抵达。这一个月,便是最艰难的时期。我们要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,同时派出多股斥候,轮番袭扰敌军营地,破坏水源,焚烧草料,不断消耗北漠的粮草与士气,不能一味死守,被动挨打。”
众人商议许久,敲定守城全套部署。城头划分片区,各将领分片负责值守;士卒分班轮守,避免过度疲惫;城内百姓组织起来,青壮年协助搬运守城物资,妇女与老人帮忙包扎伤员、制作干粮。
议事结束,众将离开。帐内只剩沈砚与陆知遥,炭火在盆中静静燃烧。
“古栈道一战,将士伤亡不小,新兵经历此战,也算见过厮杀,只是依旧缺乏经验。”沈砚轻声说道,“大战来临,新兵的伤亡恐怕会更高。”
陆知遥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。但只要守住雁门关,关内万千百姓便能免于屠戮。”他抬眼看向沈砚,“大战开启之后,城头危险万分,你万万不可登城。留在中军营帐,处理文书、统筹伤员、传递消息,便是最大的助力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砚颔首,“我会守在中军,稳定后方。只是若是军情危急,需要我出面安抚军心,我不会一直待在帐中。”
陆知遥轻轻叹气,没有继续劝阻。他知晓沈砚的性子,一旦到了紧要关头,不会安心躲在后方。
接下来数日,全军加紧备战。城墙反复检修,守城器械堆放在城头各处。城内百姓配合军队,赶制绷带、干粮,打磨石块。斥候频繁北上,探查北漠大军动向。
数日后,斥候带回紧急情报。北漠四万大军拔营,朝着雁门关方向进发,预计五日之后抵达关下。
消息传开,整座雁门关进入最高戒备。城门关闭,只留侧门供斥候出入,所有百姓不得随意出城。城头士兵全天候值守,弓上弦,刀出鞘,目光紧盯关外荒原。
沈砚连夜撰写密奏,将古栈道之战、北漠主力即将大举进攻之事,详细写明,派遣信使快马送往都城,请求朝廷催促州府尽快派遣援军,输送粮草支援。
信使连夜动身,在护卫保护之下,连夜向南疾驰。
五日转瞬而至。
清晨,关外荒原尽头,尘土漫天飞扬。黑压压的北漠大军缓缓出现,骑兵铺展在旷野之上,一眼望不到尽头,旌旗林立,马蹄震动大地,向着雁门关缓缓逼近。
四万北漠大军,兵临雁门关下。
陆知遥身披全套重甲,登上主城楼,沈砚站在他身侧。城头所有士兵握紧兵器,凝神望向关外密密麻麻的敌军。
北漠大军在关外数里之外停下,扎下连绵大营,帐篷一座连着一座,铺满荒原。北漠首领立于阵前,望向高耸的雁门关城墙,目光带着凛冽的杀意。
北漠大军抵达的第一日,并未立刻攻城。他们休整队伍,搭建营寨,探查城墙防御,观察城头布防。
沈砚看着关外连绵的敌营,低声开口:“他们在休整,明日一早,便会发起第一次强攻。”
陆知遥握紧手中长枪,眼底沉静如深潭:“传令全军,今夜好生歇息,明日迎敌。告诉所有将士,身后便是关内百姓,雁门关,绝不能破。”
夜色降临,关外敌营篝火连绵千里,火光映亮荒原。雁门关城头,火把依次点亮,守军轮班警戒。
帐内,沈砚与陆知遥最后核对守城安排,确认各处哨点、伤员转运、粮草调度全部安排妥当。
帐外寒风呼啸,预示着明日惨烈的血战即将拉开帷幕。北疆大地,烽烟再起,雄关之上,将士静待来敌。1
好紧张,好想知道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