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的霜,入了深秋便一日重过一日。
清晨的浓雾裹着碎冰,漫过绵延的城墙,城头旌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。值守士兵裹紧身上棉甲,口鼻间不断涌出白色哈气,目光死死锁向关外苍茫荒原。叛军残部尽数清剿之后,关外少了一股心腹大患,可所有人心里清楚,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山涧流寇,而是蛰伏在北方草原的塞外部族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静静燃着,驱散帐中寒意。案上铺开巨大的北疆舆图,各色炭笔标记出部族营地、河谷通路、斥候哨点。沈砚垂首立于地图一侧,指尖轻轻点在北方大片草原之上,目光沉静。连日来他一直在整理塞外各部族的资料,将首领派系、兵力分布、粮草储备、内部矛盾一一誊写在册,厚厚的简册堆在案角。
陆知遥刚刚结束晨操校阅,一身铠甲还未卸下,甲片上沾着晨霜,走进帐内,带着一身凛冽寒气。他抬手摘去头盔,乌黑的发丝散落几缕,额角带着薄汗。
“新兵操练进展如何?”沈砚抬眼看向他,轻声询问。
“尚可。”陆知遥将头盔放在一旁木架上,走到地图跟前,“新兵大多是关内征召的农家子弟,尚缺少实战经验,只能先苦练守城防御之术,不可贸然派去关外。老兵折损不少,如今守城主力依旧是历经河谷一战的旧部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:“新兵需要时间打磨。眼下朝廷旨意已到,明令不可主动挑起战端,我们只能固守关隘,严阵以待。但塞外部族素来狡诈,不会因为一纸和谈诏令便放下南下的心思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侍卫快步入内,躬身禀报。
“将军,先生!关外斥候传回急报,塞外部族派出使者使团,随行护卫两百骑兵,携带国书,正朝着雁门关方向而来,预计两日后抵达关下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神色平静,心中早有预料。
“终究还是来了。”陆知遥低声开口,“名为议和,实则探查虚实。两百护卫骑兵,看似是护送使团,若是心怀歹念,随时可化作尖刀。”
沈砚伸手,缓缓卷起手中简册:“按照先前商议,由我出面接待塞外使者。使团入关之后,护卫骑兵只能驻扎在关外十里营地,不得靠近关城半步。使者与几名随员可以入关洽谈,其余人一律留在关外。”
“此事必须强硬。”陆知遥沉声道,“一旦放任大批骑兵靠近城门,便是引狼入室。另外,营中所有布防、粮草储备、军械数量,绝不可向使团泄露分毫。所有士卒约束言行,不得私下与塞外随员交谈。”
“我会安排妥当。”沈砚应下,“另外,安排可靠斥候混在关外流民之中,暗中监视塞外使团的一举一动,探查他们沿途是否暗中联络残余势力,打探关内地形。”
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关城各处哨塔增加值守人手,军械库、粮仓严加封锁,无关人员不得靠近。营中将士反复叮嘱,面对塞外使团,有礼而有锋芒,言辞谨慎,不可泄露军情,不可起冲突,不给对方抓住任何发难的借口。
两日转瞬即逝。
正午时分,关外荒原上出现一队人马。
为首几人身披皮毛毡袍,高鼻深目,马匹高大雄健。使团中央,一人身着华贵兽皮大氅,便是塞外主使,部族王族之下的重臣莫勒。两百名塞外骑兵手持弯刀,列队护在使团两侧,马蹄踏碎枯黄衰草,一路行至关门前。
城头守军立刻拉紧弓弦,严阵以待。
陆知遥立于城门城楼之上,沈砚站在他身侧,目光平静望向下方使团。
莫勒勒住马缰,抬头看向城头,高声开口,生硬的中原话语在旷野之中回荡:“我乃北漠使团莫勒,奉部族首领之命,携带国书,前来雁门关商议和谈之事,请求入关拜见守关主将。”
沈砚向前一步,立于城垛边,声音清晰传到关外:“奉守关将领之令,使团随行护卫骑兵,需驻扎关外十里营地,不得靠近关城。仅主使莫勒与四名随员,可入关洽谈。若是不肯依从,今日便不能踏入雁门关。”
莫勒脸色微微一沉,身后塞外骑兵顿时骚动,手纷纷按在弯刀刀柄之上。
“我等乃议和使者,千里远道而来,为何要将护卫隔绝关外?”莫勒沉声质问。
“这是雁门关的规矩。”沈砚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,“中原使者去往北漠,同样不会携带重兵进入你们王庭。议和重在诚意,若是心怀坦荡,不必依靠重兵护卫。若是执意不肯,那今日和谈便不必开启。”
莫勒沉默许久,目光扫过城头林立的箭矢,知道强行逼迫毫无益处,只能咬牙应下。
“好,依你们所言。”
莫勒传令,两百骑兵原地折返,去往十里之外划定的营地驻扎,只留下四名贴身随员,跟随使者入关。
厚重的雁门关城门缓缓向内拉开一道缝隙,几名士兵列队,引着莫勒一行五人走入关城。
莫勒一路走,目光不停四处打量,扫视城墙高度、城楼上的守城器械、往来巡逻士兵的装备,默默在心中记下所见一切。沈砚走在一侧,将对方的窥探尽收眼底,面上不动声色。
一行人被引至专门待客的营帐,不在中军大帐,避开核心军务之地。帐内备好茶水,分宾主落座。
莫勒坐下之后,没有绕弯,直接取出一卷兽皮国书,放置案上。
“北漠部族愿意休战,与中原定下盟约。”莫勒开口,“只要中原每年输送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开放边境互市,并且将雁门关外百里荒原划给北漠放牧,部族便不再兴兵南下,永息战火。”
条件一出,帐内空气骤然安静。
沈砚指尖轻轻叩击案沿,淡淡开口:“莫勒大人,这并非和谈,而是索要贡品与土地。关外百里之地,乃是雁门关屏障,一旦交由北漠放牧,你们骑兵可随时屯兵于此,兵锋直指关城,关内州县永无宁日。此事绝无可能应允。”
莫勒冷笑一声:“连年征战,双方死伤无数。中原固守一座雄关,耗费无数钱粮,难道愿意年年耗费人力物力对峙?割让荒原,换取长久和平,于中原而言,是划算的交易。”
“和平不是靠割地换来的。”沈砚目光直视对方,“河谷一战,北漠大军受挫,你们心知难以攻破雁门关,才遣使前来议和。若是真心想要休战,便要立下盟约,承诺不再派兵南下劫掠,不再暗中勾结叛党。边境可以设立互市,但铁器、兵器严禁交易。粮草布匹,只能以牛羊马匹等价交换,不存在中原单方面输送物资。”
两人一来一回,言语交锋,句句暗藏机锋。莫勒不断抛出苛刻条件,步步试探底线;沈砚从容应对,守住底线,寸步不让,同时仔细捕捉莫勒话语里的信息,探查北漠内部真实境况。
陆知遥并未出席初次会谈,而是隐在营帐侧室,静静听着帐内对话,不动声色。
初次谈判持续近两个时辰,双方诉求差距极大,没有达成任何共识。莫勒起身告辞,言语间带着威胁,说若是中原不肯应允条件,北漠部族内部主战派,恐怕不会继续忍耐。
送走莫勒一行人,帐内只剩下沈砚与陆知遥。
“他言语之中刻意夸大北漠兵力,实则是虚张声势。”沈砚低声说道,“莫勒不断提及主战派,是想逼迫我们退让。但能听出来,北漠粮草不足,草原今年雪期提前,牲畜损耗严重,他们急需从中原获得粮食,这才主动前来议和。”
陆知遥缓缓点头:“草原秋冬大雪,牛羊难以存活,粮草匮乏是他们的死穴。可越是缺粮,他们越有可能假意谈判,暗中集结兵力突袭。我们不能因为谈判,放松任何一处防务。”
接下来几日,谈判持续进行。每日莫勒都会前来营帐商谈,时而威逼,时而假意退让,不断试探底线。闲暇之时,莫勒的四名随员四处游走,假意观赏关城风光,实则打探营中消息,试图拉拢底层士兵,套取军情。
沈砚早早安排人手,暗中跟随这几名随员,防止他们暗中窥探机密。但凡他们靠近粮仓、军械库、校场核心区域,便会被值守士兵礼貌拦下。
这一日午后,莫勒提出,想要前往关外河谷一带,亲眼查看地形,说是要实地划定边境界限。
沈砚当即回绝:“河谷乃边防要地,战事刚刚平息,尚有未清理的陷阱,不便前往。划定边界,只可在文书之上商议,不必实地出行。”
莫勒面色不悦,几番请求都被拒绝,只能作罢。
当晚,斥候送来密报,驻扎在十里外的塞外骑兵,并非安分驻守。夜里不断派遣小股骑手,四散探查周边山道、水源,绘制简易地形图,暗中联络关外散落的游牧流民,打探关内粮草转运路线。
“果然。”陆知遥看完密报,将纸卷捏紧,“议和是幌子,探查地形,寻找偷袭机会才是本意。”
沈砚思索片刻:“既然他们暗中探查,我们不妨放出一些假消息,迷惑对方。刻意泄露假的粮草转运时间,伪造一条不存在的运粮山道,引诱他们的探子上当。同时,加派斥候紧盯十里营地,记录他们骑兵调动、马匹数量,留意有无新增人马悄悄赶来汇合。”
计策定下,立刻安排下去。军中故意在闲聊之中,泄露假的粮草押运情报,让塞外潜伏的探子听去。
谈判进行到第七日,莫勒见诸多条件始终无法达成,提出想要单独与陆知遥会面。
陆知遥应允,会面依旧安排在待客营帐。沈砚坐在一侧,陪同商谈。
莫勒看着陆知遥,缓缓开口:“陆将军,你常年镇守边关,深知连年苦战的苦楚。只要你愿意劝说朝中退让,促成盟约,北漠部族愿与将军私下交好,日后若有变故,可保将军周全。”
这话意在离间,试图拉拢陆知遥,挑拨他与朝廷之间的信任。
陆知遥神色冷然:“我守雁门关,护关内百姓,一切行事遵从朝廷旨意。边疆盟约,关乎万千生灵,绝非我一人可以私下许诺。莫勒大人不必再说这类话语。”
莫勒见拉拢不成,不再多言,会谈不欢而散。
送走使者,沈砚轻声道:“此人开始离间挑唆,说明谈判已经进入僵局。恐怕用不了多久,使团便会假意中止谈判,返回北漠,回去之后,大概率会整军备战。”
果然,第二日,莫勒便带来最后的话。若是中原不肯答应割地纳粮,和谈就此终止,使团三日后启程返回草原。
“可以。”沈砚平静回应,“和谈不成,我们依旧遵守底线,不会主动出兵。但也请转告北漠首领,一旦铁骑南下叩关,雁门关的将士,定会全力御敌。”
接下来三日,莫勒一行人留在关内,表面安静等候返程,暗中探子探查更加频繁。而我们放出的假情报,已经被塞外探子带回十里营地。莫勒信以为真,暗中布置,打算在返程途中,安排骑兵伏击那一支虚假的粮草车队。
沈砚与陆知遥决定,顺着对方的计划,布下埋伏。
“他们会在返程途中,于西山旧山道设伏,等候所谓粮车。”陆知遥指着地图,“我们安排五百士卒埋伏在山道两侧,不主动追击使团,只等着伏击前来劫粮的塞外骑兵,击溃这股人马,让北漠知晓,我们早已看穿他们的算计。”
“切记,不可拦截莫勒主使一行人。”沈砚叮嘱,“使者有议和身份,若是伤害主使,北漠便有大举兴兵的借口。只围剿前去劫粮的骑兵,放莫勒平安返回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。
三日后清晨,莫勒带领四名随员,离开雁门关,去往十里营地汇合两百护卫骑兵,启程北归。
莫勒按照探子回报,分出一百二十名精锐骑兵,悄悄脱离大队伍,提前赶往西山山道埋伏,等候粮草车队。莫勒则带领剩余人马,慢悠悠向北赶路,静待劫粮捷报。
黄昏时分,西山山道。塞外骑兵潜伏山林,静静等候粮车。不多时,山道远处传来车轮声响,一支车队缓缓走入山道。
塞外首领一声令下,骑兵冲杀而出。冲到近处,才发现麻袋内依旧是沙土,并无一粒粮食。
“又是圈套!”
山林两侧号角骤然响起,五百伏兵齐齐杀出,箭雨漫天。狭窄山道无处躲闪,塞外骑兵惊慌大乱,仓促迎战。
这场伏击战持续一个时辰,塞外骑兵伤亡过半,数十人被俘,残余骑兵拼死突围,狼狈向北逃窜,追赶莫勒的使团队伍。
当残兵逃回,向莫勒禀报中计惨败,莫勒脸色铁青。他知晓,雁门关这边早已看穿全部谋划,继续耍这类诡计,难以奏效。
莫勒不敢停留,带领队伍加速北上,一路赶回北漠王庭。
斥候一路尾随,传回使团北上的动向。
“莫勒已经离开荒原,往草原深处而去。”沈砚看着斥候文书,“这一次谈判,他们没有占到半点便宜,反倒折损一批精锐骑兵。北漠主战派得知此事,怕是会怒火中烧。”
陆知遥站在城头,望向北方无尽荒原,寒风吹动他的衣摆。
“短暂平静快要结束了。莫勒回去之后,一定会极力向首领陈述雁门关布防坚固,同时怂恿部族整军备战。用不了多久,北漠便会集结大军,再次南下。”
“我们要趁这段空隙,抓紧加固城防,储备箭矢粮草,继续操练新兵,修整各处哨塔。”沈砚轻声道,“同时写一份密奏,快马送往都城,如实上报和谈全过程,告知朝廷北漠假意议和,暗中筹划偷袭,提醒朝堂不可轻信北漠盟约,继续保障边关供给。”
“奏章依旧由你执笔。”陆知遥侧过头看向沈砚,眼底藏着担忧,“北漠吃了亏,难保不会派遣细作潜入关内,伺机刺杀或者暗中破坏。往后你出入营帐,护卫必须时刻跟随,万万不可独自去往偏僻之地。”
沈砚淡淡一笑:“我会留心。”
接下来数日,沈砚闭门撰写密奏,将和谈全过程、莫勒提出的苛刻条件、对方暗中探查地形、西山山道设伏破敌之事一一写清,条理分明,字字据实。陆知遥审阅过后,加盖将印,派遣精锐护卫护送信使,即刻快马奔赴都城。
边关再度进入紧张的备战节奏。士卒修补城墙,加固垛口,打造滚木礌石,清点军械粮仓。斥候分成多路,深入北方草原边缘,不间断探查北漠部族动静,每隔两个时辰便传回情报。
十数日之后,来自北漠方向的消息越来越凝重。
北漠首领听完莫勒的汇报,主战派占据上风,部族正在草原各处征召牧民入伍,调集牛羊粮草,打造兵器,大规模集结军队。斥候估算,这次北漠准备出动四万大军,待草原初雪落下,便挥师南下。
四万大军,远超河谷一战的兵力。
中军大帐之内,众将齐聚,商讨御敌之策。帐内气氛凝重,所有人都清楚,这将是雁门关迄今为止最凶险的一战。
一名副将率先开口:“敌军四万,兵力数倍于我。固守城关尚可,但敌军可以分兵,多线寻找入关小路,四处袭扰,难以全部防备。”
另一名将领说道:“我们可以加固所有山间小路,设置路障、陷阱,安排少量士卒驻守哨点,一旦发现敌军分兵,立刻点燃狼烟传信。主力集中在雁门关主关,依托城墙防御,消耗敌军兵力。”
众人轮番献策,沈砚静静听着,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之上,细细推演敌军进军路线。
陆知遥看向沈砚:“沈先生,你怎么看?”
沈砚缓缓起身,指尖在地图上滑动:“北漠骑兵擅长旷野奔袭,却不擅长攻坚。雁门关城墙险峻,他们想要强行破关,代价极大。敌军最有可能的策略,是主力正面佯攻关城,再分出一支奇兵,寻找山间隐秘小路,绕到关城后方,内外夹击。我们要防备的,便是这支奇兵。”
“西侧黑松林后方,有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古栈道,荒废多年,极少有人通行。”沈砚点在地图一处,“栈道狭窄难行,但若北漠找到向导,轻装步兵可以悄悄穿行,绕至关南。这条通路,必须派人探查,布设障碍,安排哨卒日夜看守,绝不能让敌军从此处绕后。”
陆知遥当即下令,派遣一队熟悉山林的斥候,即刻前往古栈道探查,构筑障碍,设立哨塔。
议事持续至深夜,各项布防一一敲定,众将领命散去。
帐中炭火将尽,只剩下沈砚与陆知遥二人。帐外寒风呼啸,拍打帐幕,呜呜作响。
陆知遥走到沈砚身旁,声音放轻:“若是四万大军压境,此战会异常惨烈。城防再坚固,将士也会大量伤亡。”
沈砚抬眸,望向他,神色平静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我们没有退路。雁门关一旦被攻破,关内无数百姓,便会遭受劫掠屠戮。我们守在这里,便是守住身后万千人家。”
陆知遥伸出手,轻轻拂去沈砚肩头落在身上的炭灰。“若是战事开启,你留在关内中军,不要去往城头前线。城头箭矢如雨,太过危险。”
沈砚轻轻摇头:“我留在中军,统筹情报,调度粮草伤员,不会贸然登城。但军情瞬息万变,若是有需要,我不能躲在后方。”
陆知遥沉默,没有继续争辩,只是低声道:“答应我,务必保全自身。我还要和你一起,等到烽烟平息的那一日。”
帐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身影投在帐幕之上。关外荒原,北漠大军正在集结,磨刀霍霍,只待落雪,便会挥师南下。一场决定北疆存亡的大战,正在风雪来临之前,缓缓酝酿。雁门关的将士,在寒霜之中,静静等候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