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的夜色还未褪尽,寒雾笼罩雁门关,荒原之上数万顶北漠帐篷里已经传来人喊马嘶。篝火一簇簇熄灭,士兵整理皮甲,磨利弯刀,将攻城用的云梯、撞木拖拽到阵前。北漠首领立于高台,目光越过层层兵士,望向矗立在群山隘口的雁门关城墙,面色冷硬。
中军大帐之内,烛火彻夜未熄。沈砚将最后一份调度文书递交给传令官,指尖微微泛白。帐外,脚步声络绎不绝,各营将领依次等候军令。陆知遥一身重甲,银枪斜倚身侧,甲胄冰冷,映着摇曳灯火。
“各处都安排妥当了?”陆知遥低声问。
“城头各区守将到位,滚木礌石、火油、箭矢尽数就位。伤兵营增派了人手,担架备足,城门内侧预备封堵用的土石。关内青壮年民夫已经集结待命,随时运送物资、转运伤员。”沈砚抬眼,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,“只是援军尚在路上,至少还要二十日才能抵达。这二十日,我们只能依靠关内守军死守。”
陆知遥微微颔首,转身走出大帐,登上主城楼。沈砚紧随其后。
晨雾缓缓散开,朝阳从山脊后漫出来,照亮关外一望无际的北漠大军。黑压压的骑兵、步兵分列阵前,旌旗随风狂舞,号角声骤然响起,低沉厚重,在山谷间来回震荡。
北漠第一次攻城,开始了。
上千名北漠步兵扛着云梯,呐喊着冲向城墙。他们身披简陋皮甲,一手持盾,一手攀梯,快步冲到墙根。城头守军立刻放箭,弓弦响成一片,箭雨倾泻而下,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接连倒地。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向前,将云梯搭在粗糙的墙体之上。
“放滚木!”城头副将高声喝令。
巨石与粗木从垛口轰然滚落,砸在云梯之上,木梯应声断裂,攀爬的北漠士兵惨叫着摔落地面。部分云梯侥幸稳住,敌军士兵沿着梯阶向上攀爬,守城士兵俯身,挥刀砍断云梯支撑木,又提起陶罐,将滚烫火油倾倒而下。
火油泼洒在敌军身上,引燃衣袍,凄厉的哀嚎响彻关前。火焰在墙根蔓延,灼烧枯草与尸体,浓重黑烟升腾而起。
北漠士兵悍不畏死,一批倒下,后队立刻补上。一波攻势被击退,不过片刻,第二波冲锋紧接着到来。
沈砚站在城楼内侧,不靠近垛口,专注接收各处传来的战报,调配箭矢、火油,安排民夫将物资送到各个守城点位。传令兵来回奔跑,汗水混着尘土,不断禀报各处战况。
“东城角压力最大,箭矢消耗极快!”
“南城敌军攻势稍缓,可分出部分箭支支援东城!”
“伤兵源源不断送下城头,绷带已经快要不足!”
一条条消息汇集到沈砚手中,他冷静分派物资,下令库房加急调取绷带与草药,同时派人安抚运送伤员的民夫,稳住后方人心。
陆知遥驻守主城楼,手持长枪,每当敌军冲上云梯顶端,便亲自出手,挑翻登城的敌兵。他目光扫视整个战场,留意敌军调动。北漠主力看似全力强攻正面城墙,却不断派遣小队骑兵向两侧山边游走,试探侧翼防御。
“敌军在试探我们防线薄弱之处。”陆知遥高声对身边亲兵说道,传令两侧哨塔加倍戒备,提防敌军从崖壁小路迂回偷袭。
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北漠接连发起五轮冲锋,每一轮都留下大量尸体在关下,却始终没能登上雁门关城头。正午时分,北漠首领下令暂时收兵,队伍后撤休整。
短暂停战,雁门关守军抓紧间隙修补破损的垛口,清理城头尸体,补充箭矢礌石。民夫穿梭往来,将重伤士兵快速送往伤兵营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,混杂烟火与尘土气息,挥之不去。
沈砚走下城楼,去往伤兵营。木屋之内,呻吟声此起彼伏,军医来回奔走,剪刀、纱布沾满暗红血迹。有的士兵手臂被箭矢贯穿,有的被石块砸断骨骼,还有人全身被火油灼伤,剧痛难忍。
沈砚轻声询问军医药材储备,安抚伤员。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兵身边,少年大腿中箭,脸色惨白,死死咬着布条忍耐疼痛。
“撑住,援军在路上,我们一定守得住。”沈砚放轻声音。
少年艰难点头,气息微弱。
离开伤兵营,沈砚返回中军,提笔写下文书,传令各营清点伤亡。半日血战,守军阵亡八十七人,伤者两百余人。伤亡数字沉甸甸压在心头,可他不能流露半分颓丧,一旦军心动摇,雄关顷刻便会崩塌。
没过多久,关外号角再度响起,北漠发起下午攻势。这一次,敌军改变战术,不再集中全部兵力强攻一处,分兵同时攻打东、南两面城墙,分散守军兵力。
两处城墙同时陷入苦战,呼喊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弓弦声交织在一起。敌军推着厚重撞木,冲向主城门,数十名士兵合力撞击,门板震颤,尘土不断从门框落下。守城士兵从城头向下投掷巨石,掩护城门防御的士卒,拼死抵挡。
陆知遥将亲兵分出一半,奔赴东城支援。敌军攻势凶猛,东城垛口险些被敌军攻破,守军拼死肉搏,方才将登城敌人尽数斩杀。
战事胶着,直至黄昏,北漠才再度鸣金收兵。
一日血战落幕,关下尸骸遍地,荒原被鲜血浸染,泥土变成深褐。雁门关守住了,但守军疲惫不堪,箭矢损耗过半,多名副将负伤。
夜幕降临,城头火把林立,士卒轮班值守,不敢有片刻松懈。中军大帐,众将齐聚,人人面带倦容,身上带着血污。
陆知遥站在舆图前:“今日北漠连续强攻,摸清了我们正面防御强度。明日他们大概率会增加攻城器械,持续轮番进攻,消耗我们体力与物资。”
“我们箭矢存量已经不足原本一半。”一名副将沉声汇报,“火油也消耗甚巨,若是按照今日消耗速度,支撑不到援军抵达。”
沈砚思索片刻,开口献策:“今夜可以挑选两百精锐死士,轻装出城,夜袭北漠营寨西侧草料场。北漠大军数万马匹,草料是命脉。若能烧毁草料,敌军马匹无粮草供给,骑兵战力会大打折扣。只是夜袭凶险,队伍必须隐秘,速战速决,不可恋战,得手之后立刻撤回关内。”
众将纷纷讨论,权衡利弊。北漠大营戒备森严,夜袭小队一旦暴露,很难全身而退。可若是成功,能重创敌军。
陆知遥沉吟良久,最终拍板:“此计可行。挑选熟悉关外地形、身手矫健的士卒,由副将陈临带队。今夜三更出发,带足引火之物,目标只烧草料,不与敌军主力缠斗。”
陈临起身抱拳:“末将愿往!”
沈砚细细叮嘱:“出关之后避开敌军前沿哨探,沿着西侧山沟潜行。一旦火光燃起,便是得手信号。城头会备好弓箭手掩护你们回撤。一旦被敌军大队包围,不必硬拼,优先撤退。”
定下夜袭计划,众将各自返回防区,安排夜间值守。
帐内只剩沈砚与陆知遥。炭火微光映着两人疲惫的面容。
“今夜我随陈临一同出城。”陆知遥忽然开口。
沈砚猛地抬眼,神色一紧:“万万不可!你是雁门关主将,一旦遇险,全军群龙无首。夜袭交给陈临便可,你不能亲自涉险。”
“我知晓风险。”陆知遥目光沉静,“北漠大营布防复杂,陈临虽然善战,但缺少统筹大局的眼界。我随队前去,能随机应变。我带二十名贴身亲兵,不会深陷敌营。一旦形势不对,立刻折返。”
沈砚紧紧蹙眉,几番劝说,陆知遥心意已定。沈砚明白他的性子,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更改,只能反复叮嘱,又仔细规划撤退路线,安排城头做好接应。
三更时分,夜色漆黑,乌云遮蔽月色。两百精锐士卒身着深色劲装,不带重甲,腰间藏短刀,背负火种,悄然打开关城侧门,沿着山沟,悄无声息潜入关外荒原。陆知遥混在队伍之中,沉默前行。
关外北漠大营,巡逻骑兵来回游走,篝火沿着营寨外围连绵排布。陈临带领队伍避开巡逻岗哨,贴着阴影,慢慢摸到西侧草料场外围。大片草料堆积如山,由少量士兵看守。
“动手。”陆知遥低声下令。
数十名士卒悄悄摸上去,快速解决值守卫兵,迅速将火种抛向干草堆。
轰的一声,火焰瞬间窜起,借着夜风迅速蔓延。巨大的草料场瞬间化为火海,火光冲天,照亮整片荒原。
“敌袭!有敌军偷袭草料场!”北漠营中响起惊呼,号角急促吹响,无数北漠士兵朝着草料场方向狂奔而来。
“撤退!”陆知遥高声下令。
队伍不再停留,转身向着雁门关方向疾奔。北漠骑兵策马追来,马蹄声紧随身后,箭矢不断从后方飞来。队伍边打边退,几名士卒不幸中箭倒下。
城头守军望见火光,立刻拉满弓箭,对着追兵放箭掩护。夜袭小队穿过山沟,从侧门退回雁门关。清点人数,折损三十一人,但草料场大半粮草尽数焚毁。
消息传回中军,将士士气大振。北漠数万战马草料受损,骑兵优势大打折扣。
陆知遥回到帐中,小臂被流矢擦伤,鲜血浸透衣袖。沈砚连忙取来伤药,为他清理包扎伤口。
“只是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陆知遥看着沈砚紧绷的神色,轻声宽慰。
沈砚垂眸,手上动作放轻:“下次不可这般冒险。若是你出事,雁门关怎么办,关内百姓怎么办。”
陆知遥沉默,轻轻应了一声。
一夜短暂休整,第二日天刚亮,北漠大军发现草料场被焚,全军震怒。北漠首领恼羞成怒,下令全军猛攻,不计代价,一定要攻破雁门关。
这一日的攻势,远比昨日更加疯狂。北漠士兵前仆后继,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墙,甚至不惜推着被俘虏的关内流民走在阵前,逼迫守军犹豫。
沈砚在中军得知此事,心口发沉,立刻传告城头将领,分清敌我,保全流民,同时以箭威慑逼迫北漠将俘虏后撤。
城头血战持续整日,双方死伤激增。守军苦苦支撑,多处垛口破损,士兵踩着碎石与尸体作战。临近黄昏,北漠集中精锐,终于有数十名敌兵冲上东城城头,和守军展开白刃肉搏。
东城告急的消息飞速传到中军。
“调预备队支援东城!”沈砚高声传令,同时快步登上城楼。
东城之上刀光交错,鲜血顺着城墙缝隙向下流淌。守军拼死围剿登城敌军,厮杀惨烈。陆知遥闻讯,带领亲兵赶往东城,亲手斩杀数名敌兵,稳住防线,经过半个时辰苦战,才将登城敌军全部斩杀。
大战暂歇,落日染红荒原。
两日血战,守军伤亡已经接近千人,箭矢、礌石消耗巨大。北漠同样损失惨重,数千士兵长眠关下,草料焚毁,骑兵攻势放缓,却依旧没有退兵之意,持续围困雁门关。
夜色降临,沈砚连夜清点库存,核算物资。照当前消耗,剩余物资最多只能支撑十五日,远等不到援军。
中军帐内,气氛沉重。众将面色凝重,讨论破局之法。
“敌军围困关城,切断所有向外通路,我们无法再派人出城搜集物资。一味死守,物资耗尽之后,城关危矣。”一名副将低声说道。
沈砚盯着地图,缓缓开口:“北漠大军粮草补给,依靠后方源源不断从草原运送。他们主力屯兵关下,后方补给营地防备相对薄弱。我们可以挑选一支骑兵小队,绕道山间小路,偷袭敌军补给线,烧毁运送而来的粮草,逼迫北漠减缓攻势。但这条路线艰险,要绕远路,极易遭遇敌军游骑。”
陆知遥思索片刻:“可行。但骑兵数量不能多,三百人足矣,轻骑奔袭,打完就走。”
众人反复推演路线,敲定计划,定于两日后出发。
接下来两日,北漠依旧每日轮番攻城,强度稍稍减弱,却从未停止。双方持续消耗,雁门关守军疲惫到了极点,伤员越来越多,伤兵营早已爆满,民夫自发搭建临时草棚安置伤者。
沈砚除了调度军务,还要安抚城中百姓。围城之下,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。他亲自走访城内街巷,告知百姓战况,承诺将士死守雄关,安抚恐慌情绪,组织妇女缝制衣物绷带,保障城内秩序。
两日后,三百轻骑整装完毕,趁着凌晨浓雾,悄悄从后山隐秘小径出城,绕路奔袭北漠补给营地。
大军依旧在正面对峙,北漠首领丝毫没有察觉,一支骑兵已经悄悄绕到后方。
三日之后,斥候带回捷报,奔袭小队成功偷袭补给营地,焚毁大批粮草,斩杀看守敌兵,已经踏上返程。只是返程途中遭遇北漠游骑拦截,折损数十人。
北漠接连丢失草料与粮草,大军粮草储备捉襟见肘。北漠首领得知消息,暴怒不已,却不得不暂缓大规模强攻,改为长期围困,伺机寻找薄弱点破城。
激烈的攻城战暂时转为漫长对峙。北漠不再每日大规模冲锋,只是派兵牢牢封锁所有出入关口,时不时派遣小队袭扰城头,消耗守军精力。
围困的日子一日日熬过去。雁门关内粮草开始收紧,每日口粮减量,省吃俭用。伤员持续增多,药材日渐匮乏,军医只能节省草药,优先救治重伤之人。
沈砚每日核算粮仓余量,严格管控粮草分配,杜绝浪费。陆知遥依旧每日巡查各处城防,轮换士卒值守,防止有人懈怠。
对峙到第十一日,一封来自援军的密信,由擅长穿山的斥候冒险带入关内。州府援军遭遇北漠游骑阻拦,行军受阻,还要至少八日才能抵达雁门关。
还要八日。
帐内,沈砚与陆知遥一同看完信件。
“再撑八日。”陆知遥握紧长枪,“无论多艰难,一定要守住这八日。”
沈砚轻轻点头,望向帐外。关外连绵的北漠营帐静静驻扎在荒原之上,寒风卷起枯草,一场漫长的煎熬,还在继续。雄关屹立,将士浴血,所有人咬紧牙关,静静等待援军到来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