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晴好只是边关短暂的假象。
雁门关城头的旌旗在日光里舒展,血色被沙土慢慢掩盖,战死将士的坟冢在关南的坡地上一座座垒起,新翻的黄土带着潮湿的土腥,一排排木牌静默立在荒草之间。守关士兵轮番前去祭拜,放下一束采来的野菊,低声说几句告慰的话,转身又要拿起兵器,继续值守。大战虽歇,人心不敢松懈。
陆知遥手臂上的刀伤渐渐结痂,军医反复叮嘱不可大幅度用力,可军务堆积如山,他依旧每日天未亮便起身,亲自巡城,清点军械,安抚士卒,片刻不得闲。中军大帐的烛火,往往燃至夜半才会熄灭。
沈砚则忙着整理阵亡将士名册,撰写送往各州府的抚恤文书。每一个名字,籍贯,家中尚有何人,都要一一记录清楚。纸上一笔一划,皆是鲜活生命,写至年少小兵的名字时,笔尖常常微微停顿。那些少年离家,怀揣守护家园的念想奔赴边关,最终埋骨荒原,再也无法踏上归乡之路。
帐外晨霜又落。沈砚坐在案前,指尖有些发僵,连日伏案,肩背酸痛难忍。他放下狼毫,抬手轻轻揉捏后颈,抬眼望向帐外。晨光穿透帐帘缝隙落进来,在铺满地图的案面上投下细长光带。
“歇片刻吧。”
熟悉的声音自帐口传来,陆知遥掀帘走入,身上已经卸去重甲,只着深色劲装,袖口挽起,露出包扎好的手臂。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米羹,放在沈砚手边的木碟上。
沈砚抬眸,浅浅一笑:“军务还剩大半。各州抚恤文书要尽快送出,亡者家属越早收到消息,便能早一点领到抚恤钱粮。”
“文书晚半日无妨,人若是累垮了,才更麻烦。”陆知遥拉过一旁木凳,在他身侧坐下,目光扫过厚厚一卷名册,“昨夜巡营,伤兵营传来消息,几名重伤兵士情况好转,州府押运的药材粮草队伍,距离雁门关只剩两日路程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沈砚拿起瓷碗,小口抿了一口粟米羹,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,“药材一到,伤兵便多几分生机。只是叛军主力虽退,塞外部族那边,依旧不能放松警惕。内奸虽已处置,难保关外还有潜伏的细作。”
陆知遥颔首,指尖点在地图北侧的部族聚居之地。“我已经增派斥候,分三路向北探查部族动静,每隔两个时辰便传回一次消息。塞外部族此番没有出兵,一是叛军溃败,失去联手依仗;二来,他们内部本就派系纷争,有人主战,有人主和,尚未达成共识。”
沈砚微微蹙眉:“派系相争,变数最大。若是主战一派夺得话语权,他们随时会整军南下,突袭雁门。我们要趁眼下喘息的空隙,尽快修补城墙,储备箭矢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民夫与士卒一同修缮破损城垣。西侧隘口在之前大战受损最重,需要加固木栅,深挖壕沟。”陆知遥话音未落,帐外侍卫快步来报。
“将军,先生,北路斥候传回急报,塞外部族营地有异动,大量牛羊向后方转移,青壮年男子陆续集结,似在整备兵器。另外,抓到一名乔装成商贩的塞外细作,已经押在帐外等候审问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神色瞬间凝重。
“带进来。”陆知遥沉声吩咐。
片刻,两名侍卫押着一人入帐。那人一身粗布商贩衣衫,头发裹着毡布,肤色粗糙,高鼻深目,被绳索捆缚,神色却不见慌乱,抬眼冷冷打量帐内二人,一言不发。
“你是何人,潜入雁门关内,所为何事?”陆知遥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。
细作垂眸,闭口不语,任凭反复盘问,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。侍卫上前几番审问,对方咬紧牙关,拒不招供。
沈砚静静观察此人,缓缓开口:“不必硬逼。塞外之人重家眷,你若是执意不开口,一旦部族兴兵攻关,战火蔓延,留在后方的老弱妇孺,都难以保全。雁门关无意主动挑起纷争,若是愿意如实告知部族谋划,可留你性命,送你平安返回。”
细作身子微不可察一颤,沉默许久,终于缓缓开口,口音生硬:“部族首领正在商议,半月之内,起兵三万,绕道东侧河谷,避开雁门关正面防线,直扑关内州县。他们不愿与你们硬攻关城,打算绕过雄关,劫掠城镇,掳走人口。”
东侧河谷。
沈砚立刻俯身看向地图,指尖落在那一条狭长河谷之上。河谷两侧山壁陡峭,守军稀少,此处并非主关隘,故而防御工事简陋。若是敌军从这里绕行,便可避开雁门关主力,长驱直入,祸害关内百姓。
陆知遥脸色沉下:“河谷通路狭窄,若是敌军大队人马穿行,行军缓慢。但此地山林密布,极易埋伏,我们可在此设伏,不必正面硬拼。”
“但兵力分配需要慎重。”沈砚思索片刻,慢慢说道,“雁门关主城依旧要留足够守军,防止叛军残部卷土重来,趁我们分兵之时偷袭。能抽调前往河谷设伏的兵力,最多一千五百人。敌军三万,敌我悬殊,不可正面厮杀,只能袭扰、阻滞,拖延他们行军速度,等候关内援军赶来。”
陆知遥指尖在河谷沿线缓缓滑动:“河谷中段有一处断崖,上方巨石众多。若是提前派人潜伏崖顶,待敌军大队进入谷中,推落巨石,阻断前路与退路。再于两侧山林埋伏弓箭手,轮番放箭,重创敌军前锋,迫使他们停滞。”
“计策可行,但有两处隐患。”沈砚逐条剖析,“其一,河谷岔路众多,怕有别的小路可以绕行;其二,塞外部族骑兵居多,行动迅捷,一旦察觉埋伏,会迅速后撤,甚至分兵,从其他小道分散入关。另外,要严防消息外泄,若是细作提前传递讯息,埋伏便会落空。”
陆知遥看向被押着的细作:“此人不可放回,暂且软禁营中,严加看管,断绝他向外传递消息的途径。另外,派出更多斥候,探查河谷所有分支小路,一一标记,派人把守。”
细作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,却不再争辩。
审问结束,侍卫将人带走。帐内只剩下沈砚与陆知遥,二人继续推演河谷伏击的每一处细节,兵力分配、粮草补给、传令信号、撤退路线,一一敲定。
“河谷设伏之事,知晓的人越少越好。只挑选忠心可靠的将士,今夜秘密出发,提前潜入山中隐蔽,不可生火,不可暴露踪迹。”陆知遥低声叮嘱,“由副将率领一千三百士卒埋伏断崖,余下两百骑兵在外围游走,探查敌情,一旦敌军出现,立刻传信。”
沈砚点头:“我随队伍一同前往河谷。山中地形复杂,斥候探查难免有疏漏,我去现场看一眼,确认伏击点位是否妥当。”
陆知遥当即摇头:“不行,河谷凶险,塞外斥候四处游荡,一旦暴露,身陷险境。你留在关内坐镇,统筹粮草与消息传递。”
“我懂山川地势,可帮着排布埋伏。”沈砚抬眼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关中有你主持大局,不会出乱子。我只随队伍探查一日,确认布置妥当便返回,不参与正面厮杀。”
陆知遥望着他,僵持片刻,终是松口。“可以。但你必须跟在护卫队中间,不可擅自离队,一旦察觉危险,立刻随队伍撤离。若有半点意外,务必第一时间传信回关。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当日午后,二人一同前往校场,挑选精锐士卒。入选之人皆是久经沙场,沉稳冷静,知晓此行任务凶险,默默领命,整理甲胄兵器,不带多余辎重,只携带干粮、箭矢、绳索与引火之物。
夜色降临,星月隐入云层,天地漆黑一片。队伍悄无声息打开关侧小门,借着山林阴影,向着东侧河谷方向潜行。沈砚裹上深色斗篷,混杂在队伍中间,四名贴身侍卫紧随左右,寸步不离。
陆知遥站在城门阴影里,静静目送队伍远去,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山林间。冷风掀起他的衣摆,心底隐隐悬着不安,只能转身回城,继续安排关内守备,等候消息。
一路夜行,山林寂静,只有脚下枯枝被轻轻踩断的细微声响。队伍不敢点火,借着微弱天光辨认路径,整整走了一夜,待到拂晓时分,方才抵达东侧河谷外围。
河谷绵延数十里,两侧山壁高耸,谷底一条土路蜿蜒向前,草木丛生。沈砚登上一处高地,放眼望去,谷底狭长,一旦大军进入,前后首尾难以呼应,确是绝佳伏击之地。
“先生,断崖就在前方三里。”副将低声指引。
一行人小心翼翼向前靠近,抵达断崖之上。崖顶开阔,堆积大量风化巨石,只需绳索撬动,便可滚落谷底,封堵通路。沈砚沿着崖边缓步查看,观察风向,测算巨石滚落覆盖的范围,又查看两侧山林,确认弓箭手埋伏的藏身之处。
“此处绝佳。”沈砚环顾四周,低声对副将道,“士卒分散藏在灌木之后,不可扎堆。巨石分三处堆放,敌军前锋完全进入谷内,再一同推落。外围骑兵分作三队,轮流警戒。”
副将一一记下,立刻安排士兵分散隐蔽,悄悄加固巨石,将绳索固定妥当。所有人压低身形,藏于草木之间,连兵器反光都用布帛裹住,不留半点痕迹。
沈砚站在崖边,望向河谷深处。山谷寂静,只有山鸟偶尔啼鸣,此刻尚且看不到塞外大军的踪迹。
“看样子敌军还未动身,我们还有时间完善布置。”沈砚说道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音。负责在外放哨的骑兵疾驰奔回,神色紧张。
“副将,先生!北面发现数十名塞外探骑,正向河谷方向过来!”
众人瞬间屏息,纷纷伏低身子,握紧兵器。
“快,所有人藏好,不可出声!”副将低声传令。
沈砚半蹲在岩石后方,凝神望向谷底。不多时,数十名塞外骑兵骑马缓缓走入河谷,身披皮甲,手持弯刀,四处张望,探查沿路地形。他们行进缓慢,时不时停下,查看山路痕迹。一旦发现崖顶埋伏,整个计划便会败露。
塞外探骑一路前行,距离断崖越来越近。为首一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目光望向崖顶方向,似乎察觉到些许异样。
一名士兵紧张之下,指尖微微一动,脚边一块碎石滚落,沿着崖壁叮咚坠入谷底。
声响不大,却在安静山谷里格外清晰。
谷底的探骑瞬间警觉,纷纷拔刀,仰头望向崖顶。
“被发现了!”副将低声咬牙,抬手便要下令放箭。
“不可。”沈砚伸手按住他手臂,压低声音,“若是现在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,敌军主力还未到,我们这点人马一旦暴露,伏击全盘落空。”
沈砚略一思索,快速低声吩咐:“让两名士卒换上寻常猎户衣衫,装作上山采药,从另一侧山坡慢慢走出去,装作无意撞见,谎称只是进山采集草药,掩盖崖上众人踪迹。其余所有人原地隐藏,不得妄动。”
副将立刻安排。两名士兵脱去甲胄,背上竹篓,装作采药人,从侧边缓步走出。
谷底塞外探骑立刻举刀对准二人,厉声盘问。二人按沈砚交代的说辞应答,说山中采药,不知此处被外人踏足。塞外探骑反复打量,四处查看,并未发现大批伏兵痕迹,半信半疑,盘问许久,才调转马头继续向前探查。
待探骑走远,崖上众人才松了一口气,后背尽是冷汗。
“好险。”副将长长呼出一口气,看向沈砚,“方才若是贸然放箭,一切谋划都会败露。”
“塞外斥候警觉性极强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起疑。接下来所有人更加谨慎,不可发出任何动静。”沈砚叮嘱,“我们在此再等候半日,确认各处布置无虞,我便先行返回雁门关。你在此坚守,一旦敌军大军出现,立刻点燃狼烟传信。”
随后半日,沈砚沿着河谷几条分支小路逐一查看,安排少量士兵在小路隐蔽处设简易障碍,阻拦敌军分兵绕行。一切安排妥当,已是午后。
沈砚带上四名侍卫,辞别副将,动身折返雁门关。山路难行,一路不敢耽搁,等到临近关城,天色已经擦黑。远远便看见城楼之上,陆知遥依旧站在垛口,朝着东侧山路方向眺望,已经等候许久。
见到沈砚一行人归来,陆知遥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,快步下城迎接。
“一切顺利?可有遇险?”陆知遥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仔细打量,见他衣衫沾染尘土,并无伤口,才稍稍安心。
“还算顺利,河谷埋伏已经布置妥当。中途遇到塞外探骑,侥幸没有暴露。”沈砚轻声回话,随他一同走入中军大帐,将河谷地形、布防安排细细讲给陆知遥。
陆知遥认真听完,点头:“如此,便可安心等候。只是不知塞外大军何时启程。”
接下来三日,整座雁门关进入高度戒备。斥候消息不断传回,塞外部族内部争论不休,主战派虽占上风,但粮草尚未筹集完毕,大军启程时间一再延后。
第四日清晨,急报传来:塞外三万大军拔营,朝着东侧河谷进发,预计两日后抵达。
消息传到帐内,陆知遥立刻传令,全城士卒披甲待命,准备随时支援河谷伏兵。同时派人快马传信关内州府,请求援军尽快赶来。
沈砚铺开地图,重新核算:“敌军行军速度,两日便能进入河谷。埋伏的一千五百人,只能短暂阻滞,无法长久缠斗。我们要准备一支机动援军,一旦河谷战事打响,视情况驰援。”
“我亲自带领八百骑兵待命。”陆知遥说道,“若是伏击成功,敌军大乱,便可趁机掩杀;若是伏兵压力过大,我立刻领兵前去接应,掩护他们撤退,不可让伏兵全军困死谷中。”
沈砚没有反对,只反复叮嘱:“你是守关主将,不可轻易身陷险境。若是战局不利,优先保全士卒,不必强行死战。”
陆知遥看着他,轻声应下:“我知晓轻重。”
两日转瞬即逝。
这一日正午,东侧河谷方向,一道黑色狼烟冲天而起,直冲云天。
狼烟!敌军入谷!
号角声立刻响彻雁门关。陆知遥翻身上马,八百骑兵迅速集结。
“我领兵前去支援,你留守关城,看好各处防务,提防叛军残部趁机偷袭。”陆知遥低头看向沈砚,“等我消息。”
“万事小心。”沈砚抬手,轻轻理了理他肩头褶皱,“平安回来。”
陆知遥深深看他一眼,调转马头,一声令下,骑兵队伍打开城门,向着东侧河谷疾驰而去。
沈砚登上城楼,目光望向狼烟升起的方向,心神紧绷。传令各处守军严守岗位,又安排人手备好伤营,随时准备接应伤员。
河谷之中,塞外三万大军陆续踏入狭长谷底。队伍绵延数里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牛羊辎重紧随。等前锋队伍行进到断崖之下,副将一声令下,崖顶士兵合力拉动绳索,巨石轰然滚落!
轰隆隆巨响震彻山谷,巨大石块砸落谷底,瞬间砸死砸伤数十名塞外士兵,道路被巨石堵死。
“有埋伏!”塞外将领厉声怒吼。
两侧山林之中,箭雨骤然倾泻而出,箭矢密密麻麻射向谷底敌军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塞外士兵慌乱躲避,阵型瞬间大乱。
骑兵想要向前冲锋,前路被巨石阻断,后撤之时,后方队伍不断涌入,互相冲撞挤压,乱作一团。塞外将领急忙下令,派人清理路障,同时派兵向两侧山林冲锋,想要清剿伏兵。
崖顶与林中伏兵凭借地形优势,不断放箭,投掷滚木,死死拖住敌军。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,一轮轮士兵冲锋上山,伏兵伤亡渐渐增多。副将派人点燃第二道狼烟,向雁门关求援。
陆知遥带领八百骑兵疾驰赶到河谷外围,远远听见山谷内厮杀呐喊。他没有贸然冲入谷中,而是率领骑兵绕到敌军后队,突然发起冲击。
塞外后军本就军心慌乱,被骑兵突袭,更加溃不成军。前后受袭,塞外大军进退两难。
厮杀持续三个时辰,塞外将领眼见难以快速打通通路,士卒死伤惨重,不敢继续停留,下令全军后撤,放弃绕行入关的计划,缓缓退出河谷,向北撤离。
副将见敌军撤退,没有下令追击,伏兵迅速有序撤出山林,与陆知遥的骑兵汇合,清点伤亡。
此战,重创塞外前锋,杀敌两千余人,缴获大量马匹兵器。但伏兵也付出代价,阵亡两百七十六人,伤者四百有余。
陆知遥安排士卒收敛阵亡将士遗体,救治伤员,带领队伍返程。
夕阳西沉,队伍回到雁门关。城门前,沈砚等候已久。见到队伍归来,他快步上前,目光扫过伤员与棺木,心头沉重。
“敌军已经退走。”陆知遥翻身下马,身上沾染血污,脸上带着疲惫,“河谷伏击成功,塞外大军短期内不会再尝试绕行入关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沈砚声音轻轻发哑,目光落在众多负伤士兵身上,“伤兵营已经备好,军医全部等候在此。”
当晚,中军大帐内,众人复盘河谷一战。
“塞外部族此番受挫,主战一派威望受损,内部矛盾会进一步加剧。短时间内,他们无力再次组织大规模南下。”沈砚分析道,“但我们不能放松,他们只是暂时撤退,并非放弃进犯的心思。”
陆知遥颔首:“接下来,继续加固河谷沿线小路的防御,安排常驻斥候,不间断探查北部动静。另外,叛军残部潜伏在关外荒原,说不定会趁塞外受挫,另寻机会作乱。”
几名副将依次领命,商议后续布防,直至深夜。
帐内烛火摇曳,众将散去之后,帐中只剩二人。陆知遥卸下染血铠甲,手臂旧伤因为厮杀用力,又渗出血迹。沈砚取来干净布条与药膏,坐在他对面,小心拆开旧绷带,重新清理包扎。
“又扯到伤口了。”沈砚眉头微蹙,动作放轻,“明明叮嘱过不可用力。”
“战场之上,顾不上。”陆知遥垂眸,望着沈砚低垂的眉眼,轻声道,“今日在河谷,厮杀最烈之时,我心中只想着,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与他对视。帐外朔风穿过帐缝,吹动烛火轻轻晃动。
“我们都会活着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守住雁门,等候战乱平息。”
陆知遥微微点头,安静看着他,低声道:“待烽烟散尽,山河安定,我想寻一处安静之地,不必再披甲执刃,不必日日提防刀兵。”
沈砚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若是那时你愿意,我陪你。”
长夜寂静,边关的风依旧不息,吹过连绵群山,吹过城头残破旌旗。一场危机暂时化解,可乱世漫漫长路,烽火远未终结。关外荒原之上,暗流依旧涌动,下一场风波,依旧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。
后续几日,边关忙于战后清点,救治伤员,安葬河谷一战阵亡将士。州府送来的粮草药材全数抵达,伤兵营的境况好转不少。
沈砚每日整理战报,撰写文书,派人送往各州。陆知遥依旧每日巡城,训练士卒,修补各处防御工事。营中渐渐恢复往日秩序,只是经历接连两场大战,所有人心底都清楚,安宁只是短暂的休憩。
这一日清晨,一名斥候快马入关,带来远在千里之外都城传来的邸报。
沈砚接过邸报,细细阅览,神色慢慢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陆知遥见他面色变化,开口询问。
“都城传来消息,朝中派系争斗加剧。有人上奏,说雁门关连年消耗粮草军械,请求朝廷削减边关供给,甚至提议召回部分守关将士。”沈砚将邸报递过去,“朝中大臣身居后方,不知边关凶险,只看见耗费钱粮,看不到关外虎狼环伺。若是供给削减,雁门关防御难以为继。”
陆知遥看完,眉头紧锁,指尖攥紧纸张。“北疆一旦撤减兵力,塞外与叛军便可卷土重来。关内百姓,将再遭战火。”
沈砚沉思片刻:“我们需要写一封奏章,详细陈述边关局势,将河谷一战、叛军勾结塞外的实情写明,附上战报与伤亡名册,送往都城,向陛下陈明利害,恳请朝廷继续供给粮草军械,不可削减守备。”
“奏章由你执笔。”陆知遥说道,“你文笔缜密,将边关实情一一写清,我加盖将印,快马送入都城。只是路途遥远,朝中局势复杂,奏章能不能起到作用,难以预料。”
“尽力而为。”沈砚点头,“只要能让朝堂知晓北疆险境,便值得一试。”
接下来整整一日,沈砚坐在案前,落笔撰写奏章。字字恳切,详述雁门关连年苦战,叛军与塞外部族的威胁,将士浴血戍边的实情,陈述一旦撤防,战火蔓延关内的严重后果。陆知遥在一旁静静等候,偶尔提出补充之处。
暮色降临,奏章终于写完。通篇数千字,纸页沉甸甸,承载着整座雁门关将士与关内百姓的安危。陆知遥仔细通读一遍,取出将军印,在文末郑重钤印。
“明日一早,派亲信斥候,快马奔赴都城。路上多带护卫,避开叛军游骑,务必平安送达。”陆知遥收好奏章。
沈砚放下狼毫,揉了揉酸胀的双眼,望向帐外沉沉暮色。
“不知都城那边,会是何等答复。”
陆知遥走到他身侧,望向关外苍茫群山,朔风掠过荒原,遥遥无声。
“无论朝堂如何决断,雁门关,我们都会守下去。”
山河万里,烽烟未歇。一封奏章向着都城飞驰,而雁门关的朔风,依旧日夜不停,在雄关之上,静静等候未知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