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的秋来得猛,昨夜一场北风卷过山脊,营寨外的荒草一夜之间褪尽青绿,枯黄色的草秆在风里起伏,像无边无际的浪。天边云层厚重,压在连绵群山的顶端,日光被遮蔽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冷意。
陆知遥立于城楼之上,一身玄色铠甲,甲片上还残留着上次战事留下的浅浅划痕。他手扶城垛,目光望向关外绵延百里的荒原,眼底沉静如深潭。身后脚步声轻响,沈砚披着一件素色厚斗篷缓步走上城楼,衣摆被狂风掀起一角。
“风大,怎的不在帐中等?”沈砚走到他身侧,声音被风声削得有些轻。他抬手拢了拢斗篷,目光顺着陆知遥的视线望向关外,“斥候方才传回消息,叛军残部隐匿于黑松林一带,数日按兵不动,恐是在等候援兵。”
陆知遥微微颔首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质城垛。铠甲沉重,连日操劳之下,他下颌线条愈发锋利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“黑松林地势复杂,林木茂密,易设埋伏。若是贸然派兵深入,极易落入圈套。”他侧过头看向沈砚,“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半月,只是边关苦寒,伤兵增多,药材已经快要不足。”
沈砚垂眸思索片刻,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随军驻守雁门关已有许久,见过太多将士负伤,也清楚药材短缺对于边关军营意味着什么。“我已经写好书信送往州府,请求调拨药材与粮草,只是路途遥远,山路难行,送信的人往返一趟至少需要十日。”
话音落下,风骤然变大,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石,打在铠甲上簌簌作响。沈砚微微眯起眼,继续说道:“还有一事,方才抓到一名叛军的暗探,从他身上搜出密信一封,只是信件大半被损毁,仅剩零星几句,只能看出他们暗中联络了塞外部族,约定伺机联手攻关。”
陆知遥眉峰骤然一沉,周身气息冷了几分。“塞外部族。”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指尖紧紧攥起,“此前停战盟约尚在,他们竟敢暗中与叛党勾结,看来是瞧准了中原内乱,想趁机南下掠夺。”
“盟约本就只能束缚有心守约之人。”沈砚轻叹,抬手将一卷折叠好的残信递到陆知遥面前,“你看,残存文字写着,待霜降,内外并举,破雁门。距离霜降,只剩七日。”
陆知遥接过残信,纸张粗糙破损,墨迹大半晕开,寥寥数语藏着滔天杀机。他反复看了两遍,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。“七日时间,很短。”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,“我们不能坐等对方合围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城楼,沉默片刻,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,还有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。城下士兵往来奔走,搬运箭矢、修缮防御工事,每个人神色紧绷,边关没有片刻松懈的时候。乱世之中,这一座雄关,便是守护关内万千百姓的屏障。
“我打算分兵。”陆知遥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留大半兵力驻守雁门关,严防敌军正面突袭。再挑选两百精锐骑兵,由副将带领,悄悄绕路,探查黑松林叛军的布防,伺机袭扰,打乱他们的部署。”
沈砚轻轻摇头:“不妥。两百骑兵太少,黑松林之内叛军人数不明,一旦被围困,很难脱身。若是派更多兵力,城内防守便会空虚,倘若塞外部族趁虚从正面进攻,雁门关会岌岌可危。”
陆知遥自然明白其中利弊,只是眼下局势两难,进退皆是险棋。“可若是不主动牵制,等到霜降之日,叛军与塞外部族合兵,我们两面受敌,更加难以抵挡。”
“不必直接强攻。”沈砚目光清浅,缓缓道出心中谋划,“黑松林多枯木,干燥易燃。不必正面厮杀,寻一个夜风强劲的夜晚,派人从上风处纵火,大火蔓延,叛军藏身之地便再也藏不住人。大火起时,再派骑兵在外围伏击,不必深入林中,只截杀逃出来的叛军即可。”
陆知遥眼底微光一动,细细思忖这个计策。“火攻。若是风向突变,火势反向蔓延,反倒会伤及我们的人。”
“所以要等,等连续三日北风不变,再动手。”沈砚看向天边厚重的云层,“今日起,每日派人观测风向,记录变化。同时,加固各处烽火台,一旦关外有部族大军动向,立刻点燃烽火传讯。另外,传令下去,所有将士昼夜轮值,不可懈怠。”
“好,就依你的谋划。”陆知遥微微点头,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。征战多年,他习惯了独自权衡凶险,可沈砚在身侧,总能将纷乱的局势理出清晰脉络,这份安心,是旁人无法替代的。
两人转身,一同走下城楼。石阶冰凉陡峭,往下走时,沈砚脚步微微一顿,连日熬夜筹谋,睡眠不足,偶尔会一阵眩晕。陆知遥敏锐察觉到,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他一把,指尖擦过沈砚手臂,又很快收回。
“身子若是撑不住,便回帐歇息。”陆知遥低声叮嘱,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沈砚轻轻摇头,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:“无妨,现下战事在即,我哪里能安心歇息。”
一路行至中军大帐,帐内烛火长明,案上铺满地图,各色标记密密麻麻,标注着山川、关隘、水源,还有叛军活动的区域。帐外侍卫守立两侧,肃静无声。
两人落座,唤来几名副将入帐议事。几名将军身披铠甲,风尘仆仆,听闻叛军勾结塞外部族,神色皆是凝重。
“将军,塞外部族素来贪婪凶残,若是他们攻破雁门关,关内百姓将惨遭屠戮。”一名老将沉声开口,拳头重重落在掌心,“末将愿领一支人马,死守北城门,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,绝不让敌军踏进一步!”
另一名副将皱眉,提出顾虑:“火攻之计虽妙,可黑松林范围极大,若是大火未能重创叛军,反而会打草惊蛇,迫使他们提前联合塞外起兵。”
沈砚指尖点在地图上黑松林的位置,缓缓开口,一一解答众人心中疑虑:“黑松林的林木集中在山谷之中,谷口狭窄,一旦起火,浓烟与烈火困在谷内,叛军很难快速撤离。我们在外围布下弓箭手,只守各个出口,不深入山谷。就算大火没能全歼敌军,也能迫使叛军离开密林,暴露行踪。届时,我们便能看清他们真实兵力。”
陆知遥补充道:“与此同时,传令关内各乡,组织青壮年修筑简易防御,将城外百姓暂时迁入关内安置。战火一旦开启,最先受难的永远是无辜百姓。”
众将纷纷领命,又商议了兵力调配、箭矢储备、烽火传讯的细节,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,直到烛火燃短大半,众人才陆续退出大帐,各自前去安排军务。
帐内只剩下沈砚与陆知遥。帐外风声依旧呼啸,吹动帐帘,烛火随之轻轻晃动,将两人影子投在营帐的帆布上,交叠在一起。
陆知遥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,抿了一口,看向沈砚:“方才议事,你一直站着,累了吧。”
“还好。”沈砚伸手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,“还有一事要提防。叛军既然能和塞外暗通书信,军中大概率藏有内奸。密信被损毁,未必是送信途中意外,说不定是营里有人刻意销毁。”
陆知遥神色一凛。内奸藏在军营之中,随时可能泄露布防计划,这才是最凶险的隐患。“我会命亲信暗中排查,悄悄观察将士言行。不可大张旗鼓搜捕,若是打草惊蛇,内奸会更加谨慎,甚至伺机破坏军械粮草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应下,伸手拿起案上那封残破密信,对着烛火细看,“密信的信纸特殊,是南方特制桑皮纸,边关极少。可以从纸张来源入手,顺着线索追查。”
两人继续低声商议排查内奸的法子,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下。暮色彻底笼罩边关,营寨之内,一排排火把依次点燃,点点火光沿着城墙铺开,在沉沉夜色里,像一条守护山河的火龙。
没过多久,帐外侍卫进来禀报,说送信去往州府的斥候已经整装完毕,等候命令。
陆知遥起身走出大帐,沈砚紧随其后。校场上,那名斥候一身轻便劲装,背上背着竹筒,书信密封藏在竹筒之内,腰间佩刀,战马早已备好,马匹身上挂着干粮与水囊。
“路途凶险,山路多有叛军游骑截杀,务必小心。”陆知遥看着斥候,沉声叮嘱,“信件关系全军粮草药材,万不可遗失。若是遇到危险,优先毁掉书信,保全自身。”
“末将谨记将军吩咐!定将书信平安送到州府!”斥候单膝跪地行礼,声音铿锵有力。
沈砚将密封好的竹筒递过去:“州府若是调拨物资,叮嘱押运队伍,尽量结伴而行,避开偏僻小路。”
斥候接过竹筒仔细绑牢,翻身上马,抱拳一礼,战马扬蹄,朝着关内方向疾驰而去,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目送斥候离开,陆知遥低声道:“但愿他一路平安,物资可以按时送到。若是药材迟迟不到,伤兵撑不住。”
沈砚默然。边关伤兵营里,不少士兵伤口溃烂,缺少消炎的草药,只能硬扛,每日都有人高热难退,在痛苦中熬着。乱世之中,军医寥寥,药材稀缺,每一味草药都珍贵无比。
“我打算明日去伤兵营看一看。”沈砚说道,“看看伤兵情况,清点现存药材,看看有无可以就地采摘的山野草药应急。”
“我陪你同去。”陆知遥立刻开口,“伤兵营附近人多混杂,如今军中疑似有内奸,你单独前去,我不放心。”
沈砚侧头看他,轻轻一笑:“好。”
一夜悄然过去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依旧阴沉,没有放晴的迹象。晨霜落满营寨,地面白茫茫一层,踩上去冰凉刺骨。沈砚与陆知遥简单用过早膳,便一同前往后方伤兵营。
伤兵营由几间简陋木屋搭建而成,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脓血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。数十名伤兵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,有的断了手臂,有的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,安静躺着,偶尔传来压抑不住的痛哼。几名军医来回奔走,忙得脚不沾地。
见到陆知遥与沈砚到来,军医连忙上前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陆知遥抬手,目光扫过屋内的伤兵,“伤势最重的是哪些?”
军医叹气,低声回话:“回将军,大多是上次抵御叛军突袭时受的刀伤。有七人伤口感染高热不退,存下的金疮药已经快要用完,消炎草药仅剩一小包。若是后续没有药材送来,恐怕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军医没有继续说下去,眼底满是无奈。
沈砚走到一旁堆放药材的木架前,仔细清点剩下草药,翻看药包。大多是寻常甘草、艾草,效力有限。他回忆边关山野生长的草木,低声对军医说道:“关外山谷之中,有地丁、败酱草,可用来外敷消肿,你可以安排可靠的士兵,结伴进山采摘,切记不可走远,提防叛军游骑。”
“多谢沈先生指点。”军医神色一喜,连忙记下。
两人一间木屋慢慢查看,轻声安抚受伤士兵。士兵们见到主将前来,纷纷想要起身行礼,陆知遥都伸手拦下,叮嘱他们安心养伤。有年轻的小兵,不过十六七岁,腿上重伤,疼得脸色惨白,看见将军,依旧咬着牙说,等伤养好,还要上阵守关。
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,沈砚心中酸涩。他们大多是寻常农家子弟,本应在家耕田度日,乱世来临,只能拿起兵器驻守边关,将性命交付给这一座雄关。
离开伤兵营时,已经临近正午。寒风依旧凛冽,两人并肩走在营中小路,路上士兵见到他们,纷纷驻足行礼。
“将士们都在拼命。”陆知遥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沉重,“若是守不住雁门关,关内百姓,还有这些士兵,全都要遭殃。”
“我们一定守得住。”沈砚看向远处矗立的城楼,“只要我们稳住布局,破掉叛军与塞外的联手谋划,便可撑到援军赶来。”
正说着,一名侍卫匆匆跑来,神色慌张。
“将军!先生!不好了!方才值守烽火台的士兵来报,关外黑松林方向,发现大批人马移动!”
陆知遥眼神骤然一凝:“多少人?”
“距离太远,看不清确切数目,看烟尘规模,至少数千人!”侍卫急促回话。
两人不再多言,快步朝着城楼赶去。登上城楼,拿起单筒望远镜望向黑松林方向,远处山谷扬起滚滚尘土,大队人马正在移动,旗帜隐约可见,正是叛军旗号。
“他们提前动身了。”陆知遥沉声,眼底凝重,“比我们预估的霜降之日,早了整整五日。看来暗探被抓,消息泄露,叛军担心谋划败露,打算提前攻关。”
沈砚凝神观察远处队伍行进路线:“他们没有直奔雁门关,队伍朝着西侧隘口而去。西侧隘口地势狭窄,守军较少,叛军是打算绕路,从侧面偷袭。”
“立刻传令!”陆知遥立刻对身边亲兵下令,“调动五百士兵,驰援西侧隘口,加固防御。点燃烽火,通知关内各处警戒。传令所有将士,立刻披甲就位,全员戒备!”
亲兵领命,快步跑下城楼,号角声很快响彻整座军营。悠长低沉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,军营瞬间运转起来,士兵奔走,披甲、取兵器,战马嘶鸣,原本安静的营寨,顷刻间进入临战状态。
沈砚目光紧盯叛军队伍,快速思索对策:“叛军主力前往西隘口,大概率是佯攻。想引诱我们分兵前往支援,然后主力从正面强攻雁门关。不可把太多兵力调去西侧。”
陆知遥点头认同:“我只调五百人驻守,只守不攻,拖住对方。主力依旧留守主城,静待叛军真正主力现身。同时,安排人手准备火攻所需的引火之物,既然叛军提前行动,火攻计划也提前准备。”
天边云层越来越低,风势越来越大,正是北风。
沈砚抬眼感受风向:“风向合适,今夜便可实施火攻。”
接下来半日,整座雁门关都在紧张备战。士兵搬运干草、油脂、火把,悄悄运送到黑松林上风处。弓箭手在城头排开,擦拭弓箭,磨利箭头。斥候一批批派出,往返探查叛军动向,消息不断传回中军大帐。
叛军在西侧隘口外安营扎寨,搭建帐篷,却迟迟没有发起猛攻,只是不断派遣小股人马在隘口外挑衅,试图引诱关内大军出击。
黄昏来临,夕阳艰难穿透厚重云层,一抹惨淡的红光落在荒原之上。陆知遥在城头排布兵力,沈砚在一旁核对斥候传回的情报,确认黑松林内部残留的叛军数量。
“留在黑松林里的叛军还有一千余人,是他们的后备队伍。只要大火燃起,这一支队伍便会溃散。”沈砚拿着情报低声说道。
陆知遥望向渐渐沉落的落日:“入夜之后,派三百人,悄悄摸到黑松林上风谷口,待三更时分,一齐点火。在外围安排弓箭手埋伏,堵截逃兵。切记,不可深入林中。”
夜幕缓缓笼罩大地,一轮残月藏在云后,光线昏暗。三更将至,一队精选士兵,背着引火之物,借着夜色掩护,悄悄出城,朝着黑松林方向潜行。
沈砚和陆知遥站在城楼之上,静静望向黑松林的方向。远处一片漆黑,唯有风吹林木,沙沙作响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忽然,远处黑松林方向,一点火光猛地亮起,紧接着第二点、第三点,转瞬之间,大片火光冲天而起!
北风呼啸,大火借着风力疯狂蔓延,枯木遇火瞬间燃烧,巨大的火舌吞噬整片山谷,滚滚浓烟直冲夜空,照亮半边荒原。林间传来凄厉的呼喊声,叛军被困在山谷烈火之中,慌乱逃窜。
“起火了!”城头士兵低声惊呼。
沈砚紧紧望着远处火海,低声道:“他们要往外逃了。”
片刻之后,无数黑影从谷口冲出来,正是被大火逼出来的叛军残部。埋伏在外围的弓箭手立刻放箭,箭矢如雨,封住各个出口。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隔着很远隐约传来。
战事持续近一个时辰,从黑松林逃出的叛军要么被截杀,要么被迫投降。大火依旧在山谷里熊熊燃烧,直到后半夜火势才慢慢减弱。
斥候匆匆赶回城楼禀报战果:“将军!大火重创黑松林叛军,斩杀敌兵四百余人,俘获三百余人,残余少数叛军四散逃亡。黑松林据点,已经彻底被毁!”
营中将士不由得低声欢呼,压抑多日的紧张稍稍缓解。
陆知遥却没有放松,眉头依旧紧锁:“这只是后备队伍。叛军主力还在西侧隘口,他们看到黑松林起火,很快就会知晓后方出事,极有可能即刻发动强攻。传令所有人,不可松懈,严加戒备。”
果然不出所料。
天边微微泛白,破晓之时,西侧隘口方向,号角震天,叛军大军全军出动,向着隘口发起猛攻。喊杀声震天动地,箭矢漫天飞舞,撞击在防御木盾之上砰砰作响。
驻守隘口的五百士兵拼死抵抗,凭借隘口狭窄的地形死死拖住敌军,不断有士兵负伤倒下,可防线始终没有被冲破。
陆知遥站在城头,看着战场动向,快速判断局势:“叛军急于拿下隘口,兵力全部投入西侧,雁门关正面暂无动静。我亲自带领一千骑兵,从北门出城,绕到叛军后方突袭,打乱他们进攻阵型。沈砚,你留在城内,坐镇中军,统筹各处调度,留意军中内奸。”
沈砚看向他,眼底藏着担忧:“敌军人数众多,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陆知遥抬手,轻轻拍了拍沈砚肩膀,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陆知遥转身下城楼,翻身上马,一声令下,一千骑兵打开北门,奔腾而出,借着清晨薄雾,绕向叛军大军后方。
沈砚留在城楼之上,目光紧紧盯着西侧战场,传令各处守军,随时准备支援隘口。同时,他暗中吩咐亲信,继续排查营中内奸,防止有人趁大战混乱破坏城防、打开城门。
战场上厮杀惨烈,刀光血影。叛军正全力猛攻隘口,没有防备后方突袭。陆知遥带领骑兵骤然杀出,冲入敌军后阵。叛军阵型瞬间大乱,首尾不能相顾。
隘口守军见到援军从后方杀出,士气大振,呐喊着冲出防御工事,前后夹击叛军。叛军腹背受敌,伤亡剧增,军心迅速溃散,士兵开始四散奔逃。
大战持续两个时辰,叛军主力大败,丢下无数尸体与兵器,向着远方荒原仓皇撤退。
斥候一路追击探查,回来禀报,叛军残部一路撤离,并没有和塞外部族汇合的迹象。想来黑松林据点被毁,主力战败,塞外部族见叛军大势已去,不愿贸然出兵,选择按兵不动。
旭日彻底升起,云层散开,阳光洒在血色的荒原之上。陆知遥一身染血铠甲,骑着战马归来,战马喘息,他额角沾着尘土,手臂有一道浅浅刀伤。
沈砚快步迎上去,目光落在他手臂伤口上,眉头一皱:“受伤了。”
“一点小伤,无妨。”陆知遥翻身下马,抬手擦去脸上尘土,唇角难得带上一丝浅淡笑意,“叛军主力溃败,这次危机暂时解了。”
士兵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,收拢俘虏。到处都是战后狼藉,死伤将士被抬回营寨,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味。胜利来之不易,代价沉重。
回到中军大帐,军医过来,为陆知遥清理包扎手臂伤口。沈砚坐在一旁,翻看刚刚清点的战报。
“此战,斩杀敌军一千二百余人,俘虏六百,我方阵亡将士两百一十三人,伤三百余人。”沈砚轻声念出战报,声音低沉,“依旧折损了不少弟兄。”
陆知遥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乱世征战,从来没有无伤亡的胜利。只是这些将士,再也回不到家乡。战后,妥善安葬阵亡兵士,写信通知他们家人,发放抚恤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沈砚应下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拿着一封书信匆匆入帐,神色凝重。
“将军,先生,抓到一名打算偷偷离营的士兵,在他行囊里搜出这封密信,是他打算送给塞外部族使者的。此人,便是藏在营中的内奸。”
陆知遥接过密信快速浏览,脸色变冷。信中详细写着雁门关布防、粮草数量、兵力部署,还有这次火攻的计划。若是这封信送出去,塞外部族便会知晓全部谋划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带进来。”陆知遥沉声开口。
很快,两名侍卫押着一名面色灰败的士兵走入大帐,那士兵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经审问,此人早年家人被叛军掳走,受叛军胁迫,留在军营之中传递情报,之前损毁密信的,也是他。
审问完毕,按军法处置。
潜藏军营的内奸终于揪出,心头一大隐患消除。
战事暂时平息,边关得以喘息。只是所有人都清楚,叛军虽大败,根基未除,塞外部族依旧虎视眈眈,这片土地,远没有迎来安宁。
一连数日,边关忙于战后善后。安葬亡者,救治伤兵,修补城墙,清点军械粮草。去往州府的斥候也带回消息,粮草、药材已经启程押运,不日便可抵达雁门关。
这一日午后,风很柔和,没有往日凛冽寒意。战事停歇,营中难得有片刻平静。沈砚走出大帐,独自走到城楼,望向关外辽阔荒原。战后的大地满目疮痍,枯草间残留血迹,破碎旗帜散落一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陆知遥走到他身侧,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陆知遥轻声问。
沈砚静静望着远方,缓缓开口:“在想,这场战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百姓年年流离,将士埋骨荒野,什么时候才能没有烽火,普通人可以安稳度日。”
陆知遥沉默,抬眼望向连绵山河。“我不知还要等多久。但只要我还守在雁门关一日,便不会让战火烧到关内百姓的家园。”
沈砚侧过头看他,日光落在陆知遥的脸上,洗去战场上的凛冽,只剩下沉静坚定。
“我陪你。”沈砚轻声说道,“一日雁门在,一日我便伴你在此。”
荒原长风缓缓吹过,掠过城楼,掠过远处群山。烽烟暂时散去,但前路依旧漫长,他们还要一同守着这座边关,静待山河重归安宁。只是乱世前路茫茫,没有人知道。
下一场风暴,会在何时席卷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