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进小院,枯海棠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映在窗纸上,影子疏疏落落。油灯静静燃着,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灯花,暖融融的光铺满床榻。沈砚半靠在床头,手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妥当,洁白纱布缠在小臂,只要稍稍挪动,皮肉便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。
陆知遥坐在床边木凳上,将空了的粥碗轻轻放在矮几上。方才他一勺一勺喂沈砚喝下小米粥,指尖还留着瓷碗淡淡的余温。连日在朝堂周旋,又闯周府地牢救人,长久悬着的心方才落地,眼底堆起浓重的青黑,紧绷多日的脊背,终于稍稍松弛。
“你连日操劳,比我更累,怎么不去歇息?”沈砚声音轻缓,目光落在陆知遥疲惫的眉眼间。
陆知遥抬眸看向他,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,指尖小心避开包扎的伤口,轻轻碰了碰沈砚完好的小臂。“守着你,心里才安稳。”
地牢之中刀锋抵在沈砚颈间的画面,牢牢刻在他脑海。就算危机已经化解,那份濒死的后怕依旧没有消散。他不敢安心睡去,生怕转瞬之间,又横生变故。
沈砚微微垂眸,耳尖泛起浅淡的热度。“周侍郎已经被禁军押入天牢,党羽尽数抓捕,证据确凿,短时间不会再起波澜。”
“周侍郎虽倒,边关战火还没有熄灭,朝堂暗处依旧藏着暗流。”陆知遥低声说道,“还有几名官员,不曾直接参与截留粮草,只在朝堂暗中煽风。缺少实据,暂时无法将他们连根拔起。这些人,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”
沈砚缓缓点头。他心里清楚,扳倒一个周侍郎,不过是拨开一层乌云。乱世朝堂里的权力博弈,从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此落幕。
“边关可有新消息?”沈砚轻声询问。
“刚收到密报。”陆知遥答道,“粮草已经送抵关隘,将士士气大振,守住了城墙。敌军暂时撤回到营地休整,暂停大规模进攻。可敌军主力还驻守关外,随时会卷土重来。前线还缺兵器与伤药,明日一早,我要入宫面圣,商议补给调度。”
沈砚眉头微蹙:“这般说来,你终是要去往边关?”
“是。”陆知遥语气沉静,肩上压着家国重任,“等朝堂事宜安顿妥当,我必须亲自前往边关督战。只有彻底击退外敌,京城才能真正安宁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安静片刻。油灯“噼”地一声,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。沈砚望着他,没有出言阻拦,眼底只有理解。他自始至终都明白,陆知遥身负家国,无法长久困在这座小院。
“前路凶险。”沈砚低声道。
陆知遥伸手,握住沈砚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掌心温热,紧紧裹住他的指尖。“我定会活着回来。我答应过你,待到烽烟散尽,就回到这里。”
沈砚轻轻颔首,唇角浮起浅浅笑意:“我等你。万事珍重。”
陆知遥凝视着他,千言万语压在心底,最后只留下一句叮嘱:“你安心在此养伤。我安排沈辞带人守在小院外围护你。万万不要独自外出,那些残存的政敌,难保不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我记在心里。”沈砚应声。
夜色越来越深,陆知遥没有回自己的府邸,就在外间的矮榻歇息。他不敢沉眠,夜里醒了两回,悄悄走到内室帘外,隔着薄纱看一眼沈砚安稳的睡颜,悬着的心才能放下些许。
待到天光破晓,晨雾笼罩整座小院。枯海棠的枝干上凝着一层晶莹露水。
陆知遥早早起身,去灶房烧好热水,又亲自去集市买回细软糕点与疗伤药材。等他推门回来,沈砚已经醒了,正倚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内弥漫的晨雾。
“醒得这样早。”陆知遥将药包放在木桌上。
“伤口隐隐作痛,便睡不着了。”沈砚转头看向他,“你一早出去了?”
“去集市抓了几副疗伤的药。”陆知遥拆开药包,将药材一一摊开,“方才林砚舟派人送来消息,他伤势好转大半,打算暗中追查周侍郎背后那几位官员的线索。”
沈砚闻言:“林砚舟才刚恢复,你要提醒他,行事务必小心。”
“我已经嘱咐过他。”陆知遥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回话,“他手下线人众多,由他暗中探查最合适。我留在京城的时日不多,朝堂剩下这些尾事,只能托付给他。”
早饭过后,陆知遥坐在小炉边亲自煎药。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苦涩的药香慢慢漫满整间屋子。沈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。往日所见的陆知遥,大多身着朝服立于大殿,凛然威严。唯有在这小院之中,褪去官袍,才看得见这般沾染人间烟火的模样。
药煎好,陆知遥倒出一碗药汁,放在桌边晾凉,而后递到沈砚手中。“药味很苦,忍一忍,伤才能好得快。”
沈砚接过瓷碗,仰头将药一饮而尽,浓烈的苦涩顺着喉咙往下蔓延。陆知遥早备好蜜饯,递到他唇边。沈砚含下一块蜜饯,口中的苦味才稍稍冲淡。
“今日我入宫面圣,禀报后续所有安排。”陆知遥收拾好药碗,开口说道,“面圣之后,就要着手筹备边关的粮草、兵器与兵马调度。三日之后,我便启程离京。”
三日。
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,低声道:“时间这般紧迫。”
“战事不等人。”陆知遥轻轻叹气,“敌军休整完毕,随时会再次强攻关隘。我越早赶到边关,守城将士便多一分胜算。”
沈砚不再多言,只是安静点头。
陆知遥动身入宫,小院只剩下沈砚一人休养。沈辞带着两名护卫守在巷口,时刻警戒四周动静。沈砚坐在窗边,取出衣襟里那半枚玉佩放在掌心细细端详。玉质温润,这是多年前二人一同所得,一分为二,各执一半。
当年繁花满枝,少年并肩同行,谁也不曾料到往后会历经这么多风波磨难。
正兀自出神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林砚舟推门走了进来。他颈间的伤依旧缠着纱布,面色尚有些苍白。
“沈砚。”林砚舟踏入屋内,“听闻陆知遥三日后就要奔赴边关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抬眼看向他,“你查到那几名官员的线索了?”
“查到一点眉目。”林砚舟走到桌边坐下,压低声音,“这几人暗中互通书信,私下囤积粮草,一边在朝堂观望,一边等着若是边关大败,便可趁机站队谋利。只是他们行事极为谨慎,书信大多销毁,很难拿到确凿物证。”
沈砚垂眸思索片刻:“若是没有实据,贸然上奏,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,说我们刻意构陷。”
“正是难处所在。”林砚舟眉头紧锁,“我安排线人潜伏在他们府邸附近,等待机会。只是这几人老奸巨猾,想要拿到证据,要冒不小风险。”
“千万不可急躁。”沈砚叮嘱,“陆知遥离开京城之后,你的安危更要当心。一旦暴露,无人可以及时接应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砚舟点头,“我今日过来,除了告知你这件事,还有边关传来的消息。敌军这次准备充分,人数远超之前,陆知遥此去,压力极大。”
沈砚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底掠过一丝隐忧。他知晓陆知遥谋略过人,可战场之上,刀剑无眼,胜负从来难料。
“我会在这里安心养伤,不给陆知遥添后顾之忧。”沈砚轻声道,“朝堂这边,便劳你多费心。”
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,林砚舟不愿久留,起身告辞。小院重归安静。沈砚走到院中,抬手轻轻抚过枯海棠粗糙的枝干。
秋风掠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脚边打旋。
三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离京这日,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压在京城上空。陆知遥早早来到小院,一身轻便戎装,腰间佩刀,整装待发。
沈砚站在廊下送他,手臂伤口已经好了许多,行走不再费力。
“沈辞与护卫依旧留守在此,凡事听从沈辞安排。”陆知遥走到沈砚面前,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,“照顾好自己,等我回来。”
“一路平安。”沈砚抬眸望进他眼底,将掌心那半枚玉佩递过去,“带着它。就如同我陪在你身侧。”
陆知遥伸手接过,将玉佩贴身收好,又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脸颊。“我会好好保管。”
短暂的道别,不容过多缠绵。军令在身,城外兵马已经整装等候。陆知遥转身,翻身上马,没有再回头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沈砚静静立在廊下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陆知遥离开京城之后,整座京城仿佛安静了几分,可暗流依旧在底下涌动。林砚舟持续探查那几名官员的罪证,沈辞日夜守卫小院。沈砚安心养伤,每日读书静坐,安静等候边关传来的消息。
只是边关战事凶险,密信传递缓慢,常常数日,才会收到陆知遥简短的一封书信。信上笔墨不多,只写自己平安,边关战事僵持,勿要挂念。
沈砚每次收到信,都会反复读上几遍,而后小心收好。
半个月后,一封加急密信送入小院。信上字迹仓促,是陆知遥亲笔。敌军发动突袭,前线苦战,伤亡惨重,战事陷入胶着。
沈砚捏着信纸,指尖微微发紧。窗外秋风呼啸,吹得枯海棠枝干哗哗作响。残烽未熄,相隔千里,他只能守在这座小院,静静等候尘缘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