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枯叶,一遍遍地扫过小院青石地面。枯海棠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际,风声穿过枝杈,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声响。沈砚捏着那封来自边关的加急密信,指尖微微泛白,纸上墨痕仓促,能想见陆知遥写这封信时,军营之中定然烽火不息。
信上寥寥数语,只告知敌军突袭,边关陷入苦战,将士伤亡颇多,他尚且平安,让沈砚不必忧心。可越是简短,沈砚心中的不安便越重。沙场凶险,一封书信,隔着千山万水,不知路途辗转,待信送到他手中,边关局势或许早已变换。
他缓步走入屋内,将信纸小心折好,收进木匣。匣子里静静躺着先前陆知遥送来的几封短笺,每一封,他都妥善珍藏。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,纱布可以取下,只是皮肉之上,留下一道浅淡绵长的疤痕,触上去依旧带着微微发硬的触感。
“沈公子。”院门外传来沈辞的声音,脚步放轻,推门走入,“方才林先生派人送来口信,那几名朝中旧党,近日来往越发频繁,昨日夜里,几人悄悄在一处私宅密会。”
沈砚回过神,转身看向沈辞:“可查到他们密谈的内容?”
“线人只能守在外围,听不到屋内谈话。”沈辞低声回话,“只是散会之后,有人看见其中一位大人的管家,携带一个油布包裹出城,不知送往何处。林砚舟怀疑,他们是暗中派人联络关外敌军。”
一句话,让屋内气氛骤然沉下。
沈砚眉头紧锁。若是内外勾结,事情便不再仅仅是朝堂党争,而是通敌叛国。周侍郎虽已经下狱伏罪,可这些残存之人,竟疯狂至此,不惜出卖国土,只为谋夺权位。
“林砚舟现在何处?”
“他已经亲自带人尾随那名管家出城,打算追查油布包裹的去向,临行前特意嘱咐,若是查到关键证据,会第一时间回来禀报。”沈辞道,“只是此行凶险,对方必定安排了护卫。”
沈砚心中忧虑。林砚舟本就受过重伤,身体尚未完全复原,贸然出城追踪,极易暴露。
“派人,再增两名暗卫,远远跟着林砚舟,只负责暗中护卫,不可贸然现身打扰他的计划。”沈砚从容吩咐,“切记隐蔽,千万不可被对方察觉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沈辞躬身领命,转身退出去安排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沈砚走到窗边,望向院外萧条秋景。陆知遥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,身陷鏖战,京城后方却依旧藏着这般致命隐患。一旦旧党真的连通外敌,两面夹击,前线守军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不能只是静静等待消息。
沈砚思索片刻,铺开素纸,提笔写下一封书信。信中简述京城旧党私会、疑似私通外敌之事,叮嘱陆知遥在边关务必多加防备,小心敌军可能收到京城传来的情报,调整作战部署。写完之后,他将信纸仔细封缄,交给沈辞,挑选最稳妥的加急信使,快马送往边关。
信使领命,即刻启程,策马奔出京城。
日头渐渐西沉,暮色笼罩小院。沈砚简单用了晚饭,独自坐在灯下翻看书卷,心神却始终无法安定。耳边仿佛总能听见呼啸的秋风,恍惚间竟幻化成边关战场上厮杀呐喊之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低低的呼哨,是林砚舟那边约定的信号。
沈砚立刻起身迎到院中。片刻之后,林砚舟一身风尘,衣襟沾了尘土,匆匆推门而入,面色凝重。
“查到了?”沈砚迎上前。
林砚舟点了点头,擦去额角薄汗,低声开口:“那管家出城之后,去往城外一处荒废驿站,将油布包裹交给了一名塞外打扮的探子。包裹里面,是京城布防图,还有密信,写明了京城留守兵力、粮草储备位置。他们许诺,若是外敌攻破关隘,事成之后,瓜分国土。”
沈砚心底一沉,指尖发凉,果然是通敌。
“拿到物证了吗?”
“探子十分警惕,交接完成便立刻动身北上。我不敢当场动手,怕打草惊蛇,只拿到了密信的一角残片,上面留有其中一名官员的私印。”林砚舟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卷起的信纸残片,递给沈砚,“仅凭这一角,尚不足以将所有人定罪,但足以证明他们私通外敌。”
沈砚接过残片,灯下细看,印章纹路清晰,确是朝中一位老臣的私印。
“可对方已经将完整情报送出去了。”林砚声音沉下来,“这份布防图一旦送到敌军主帅手中,敌军极有可能改变战术,一边在正面牵制陆知遥大军,一边寻小路偷袭京城。”
“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陛下。”沈砚沉吟片刻,“只是我们手中证据不全,贸然上奏,那几人老奸巨猾,定然会百般抵赖,甚至反咬一口,说我们伪造证物。”
“我打算继续追查,伺机截下他们下一次传递的密信。”林砚舟道,“他们不会只传递一次消息,后续定然还有往来。”
“不可孤身涉险。”沈砚劝道,“他们已经送出一份情报,必定加倍戒备,下次传递消息,护卫会更加严密。你伤势未愈,一旦暴露,难以脱身。”
林砚舟苦笑一声:“可如今别无他法。陆知遥远在边关,京城之内,能够追查此事的人,只有我。若是放任情报不断送往敌营,边关将士白白流血。”
沈砚沉默。他明白林砚所言不假,家国在前,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。
“我让沈辞带领暗卫配合你行动,统一调度,彼此照应。凡事以保全性命为先,不要强求一次性拿到全部证据。”沈砚缓缓说道,“若是情况危急,立刻撤退,不可硬拼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舟应下。
二人继续商议后续布控,规划如何监视几名官员府邸,蹲守下一次密信交接的时机。待到商议完毕,夜色已经极深。林砚舟不便久留,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小院。
一连数日,沈砚一边安心休养,一边等候暗卫传回消息。每日清晨与傍晚,都会有暗卫悄悄来小院禀报旧党的动向。那几名官员行事愈发谨慎,极少私下会面,府外增派大量家丁守卫,很难寻到破绽。
边关那边,陆知遥又送来一封短书。信中说前线苦战多日,勉强守住关隘,敌军攻势稍稍放缓,只是粮草消耗极快,伤员众多,药材依旧紧缺。字里行间满是疲惫,却依旧不忘叮嘱沈砚照顾自身。
沈砚反复读信,心中牵挂。他取出纸笔,回信宽慰,同时将京城旧党私通外敌一事写在信中,提醒陆知遥提防敌军偷袭。
信使出发的第三日,变故突生。
沈辞匆匆跑进屋内,神色紧张:“沈公子,出事了!方才暗卫回报,林砚舟跟踪密信交接之人,中了对方埋伏!”
沈砚心头猛地一紧:“人怎么样?”
“林砚舟负伤突围,已经脱身,只是肩头中箭,此刻被暗卫护送到城郊一处隐蔽别院,暂时无法回城。追杀他的人,还在四处搜捕。”
“伤势重不重?”
“箭矢没有射中要害,但是箭头涂了少量麻药,他此刻浑身乏力,暂时无法行动。”沈辞快速回话,“对方埋伏人数众多,看来那几名官员早有防备,故意设下圈套,引诱我们出手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,心底生出一丝懊悔。早知道对方算计如此之深,便不该让林砚舟前去。
“备上疗伤的金疮药与解毒药材,我随你去别院。”沈砚立刻起身。
“沈公子不可!”沈辞连忙阻拦,“城外现在到处都是对方的人手,十分危险,您若是外出,一旦被认出,便是落入陷阱。”
“林砚舟是为追查通敌罪证负伤,我不能置之不理。”沈砚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,“我们乔装出行,换上寻常布衣,由暗卫在前开路,避开大路,走山间小路。只要小心隐匿,不会暴露。”
沈辞见他心意已定,只能下去准备行装与车马。
半个时辰之后,一辆朴素的普通马车,从小院后门悄悄驶出,混入夜色。沈砚换上粗布衣衫,静坐车厢之内。马车避开繁华官道,沿着偏僻小路,向着城郊别院行进。一路之上,沿途不时能见到巡逻的陌生壮汉,正是旧党派出搜捕林砚舟的人手。
马车一路绕行,终于抵达那处隐在山林间的别院。院落偏僻,四周林木茂密,不易被察觉。
踏入屋内,林砚舟靠在榻上,肩头衣衫被鲜血浸透,脸色苍白,精神萎靡。箭已经拔出,伤口简单包扎,麻药余效未散,手臂难以抬起。
“沈砚,你怎么来了,这里危险。”林砚舟看见他,声音虚弱。
“放心不下。”沈砚走到榻边,打开带来的药包,“我带了疗伤药。”
他小心拆开林砚舟肩头的包扎,查看伤口。伤口不算深,但箭头毒素残留,皮肉微微红肿。沈砚用清水仔细清洗创口,撒上金疮药,重新仔细包扎。
“这一次,我们打草惊蛇了。”林砚低声开口,“他们设伏,就是想除掉我这个追查之人。如今他们定然更加警惕,想要拿到证据,难上加难。”
“也并非全无收获。”沈砚一边整理药布,缓缓开口,“他们不惜设死局截杀你,足以证明,通敌之事属实。越是急于灭口,越是心虚。”
“可他们手中情报已经送到敌军主帅手中。”林砚忧虑道,“敌军极有可能很快调整战术。”
沈砚垂眸思索:“事到如今,我们换个思路。不再蹲守密信交接,转而收集他们府中囤积粮草、私养死士的证据。只要能够拿到实据,便可直接入宫面圣。”
就在二人交谈之时,门外放哨的暗卫急促敲门:“公子,不好!大批人马朝着别院方向过来了!”
屋内二人神色一变。追兵竟然追踪到了此地。
“他们寻过来了。”林砚撑着想要起身,肩头一动,剧痛传来,闷哼一声。
“不要乱动。”沈砚迅速起身,看向沈辞,“安排所有人,从后院密道撤离。你带着林砚舟先走,我留下来,引开追兵。”
“沈公子万万不可!”沈辞大惊,“您留下来,太过凶险!”
“密道狭窄,多人同行速度太慢。追兵将至,分开走才有机会。”沈砚语气冷静,“我从侧门离开,骑马向另一侧山林奔去,引走所有人。你们带着林砚舟,趁机从密道离开,返回京城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砚打断他,“抓紧时间,来不及争辩。”
院外马蹄声、喊杀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兵刃碰撞之声。
沈辞知道局势危急,不再争执,立刻扶着林砚舟,快速向后院密道撤离。
沈砚简单整理衣衫,拿起墙边一柄短刃,推开侧门,翻身上一匹备好的黑马。扬鞭策马,朝着另一侧山林疾驰而去。
马蹄踏碎林间寂静,风声在耳畔呼啸。身后追兵看见骑马身影,大喊一声,全数调转方向,策马追来。
沈砚骑着马,在曲折山道向前奔逃,身后追兵紧追不舍,箭矢不断从身侧掠过,钉入旁边树干。山林漆黑,前路未知,他只能拼命向前。
千里之外的边关,陆知遥站在关隘城头,望着连绵无尽的敌营。北风卷起黄沙扑在铠甲之上,手中刚刚收到信使快马送来的书信,读到京城旧党私通外敌的字句,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。
他尚且不知,此刻沈砚身陷山林,正被追兵围猎,生死悬于一线。
烽烟相隔,两处危机同时爆发。雁书难递,暗潮汹涌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京城与边关两地同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