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之中,火把噼啪燃烧,跳动的火光将墙壁映得忽明忽暗。四周层层围上来的护院持刃而立,冰冷的刀锋尽数对准沈砚与林砚舟。方才缠斗拉扯之间,沈砚手臂旧伤彻底崩裂,暗红的血浸透黑衣上包扎的纱布,顺着小臂缓缓滴落在青石地面,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。
周侍郎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,一身锦袍,面上挂着阴恻的笑意。他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被困在密室中央的二人,语气带着胜利者的轻慢。
“沈公子,林先生。久仰大名。”周侍郎慢悠悠开口,“本以为你们会多忍耐几日,没想到今夜便主动闯进来。倒是省得我派人四处搜捕。”
林砚舟横剑挡在沈砚身前,气息微喘,眼底冷意翻涌:“周侍郎截留前线粮草,捏造罪证构陷陆大人,你就不怕此事传至御前,落得满门罪责?”
“罪责?”周侍郎放声低笑,笑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回荡,“如今边关战事吃紧,所有罪责都已经推到陆知遥头上。只要拿下你们二人,我便可以上奏,说陆知遥私蓄党羽,暗中遣人潜入大臣私宅行凶。到那时,任凭他陆知遥舌灿莲花,也再难翻身。”
沈砚微微喘息,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失血带来一阵阵眩晕,他强撑着稳住心神,目光平静地望向周侍郎:“你以为抓住我们,就能颠倒黑白?”
“自然。”周侍郎抬了抬下巴,示意周围护院收紧包围圈,“把人拿下,锁入地牢。好生看管,不要伤了性命,留着他们,还有大用。”
几名护院立刻上前,兵刃合围。林砚舟挥剑拼死抵挡,可对方人数太多,双拳难敌四手。又缠斗数招,一柄刀鞘重重砸在林砚舟后颈。林砚舟身子一震,眼前发黑,长剑脱手坠落在青石地面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随即踉跄跪倒在地。
“林砚舟!”沈砚心头一紧,立刻上前想要搀扶。身侧两名护院抓住空隙,一左一右扣住他双臂。伤口被大力拉扯,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,沈砚闷哼一声,短匕被人夺走。
冰凉的粗铁链缠上他的手腕,层层锁紧。铁环嵌入皮肉,沉重的力道将他拽着站起身。沈砚挣扎了两下,铁链摩擦手腕,皮肉磨出红痕。
“带走。”周侍郎淡淡吩咐。
护院推着二人,沿着石阶向上走出密室。火把的光在通道里摇曳,长长的影子被拖在地面。沈砚侧头看向身旁昏迷不醒的林砚舟,心底沉到谷底。计划全盘落空,非但没能拿到账册证据,反倒双双落入敌手。
他们被押进周府后院深处的地牢。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石壁渗着水珠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的腥气。地牢分隔成几间囚室,粗重的木栅栏隔绝内外。护院打开一间囚室木门,粗暴地将沈砚推了进去,又将昏迷的林砚舟安置在隔壁囚牢。
“好好看着,不许给他们传递任何东西。”护院交代狱卒,转身离去。
地牢只剩下火把微弱的光亮。沈砚跌坐在冰冷石地上,手腕铁链牢牢锁在墙壁铁扣之上,动弹不得。他低头看向手臂,伤口不断渗血,黑衣袖子早已被血浸透,一阵阵持续的钝痛不断传来。
隔壁囚室的林砚舟依旧昏迷,呼吸微弱。沈砚低声唤了两声,得不到回应,心底满是焦灼。
周侍郎的目的很明确。扣押他与林砚舟,作为筹码,用来逼迫陆知遥。一旦陆知遥不肯妥协,周侍郎便可以用他们二人的性命要挟。京城这盘危局,一瞬间彻底反转。
皇宫,御书房。
夜色深沉,烛火摇曳。陆知遥正在和几位忠心下属商议粮草转运的对策,沈屹快步走入殿内,面色惨白,脚步慌乱。
“大人,大事不好。”沈屹躬身跪倒在地,声音颤抖,“消息传回,沈公子与林先生昨夜潜入周侍郎私宅盗取证据,落入圈套,二人被周侍郎擒住,关押在周家地牢。”
“什么?”
陆知遥浑身猛地一震,手中捏着的边关密信脱手落在案上。一瞬间,血液仿佛在周身凝固,心口骤然传来剧烈的抽痛。他站在原地,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,方才冷静自持的外壳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伤势如何?”陆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,藏着极力压抑的慌乱。
“昨夜子时行动,周侍郎提前布下埋伏。林先生后颈受重击昏迷,沈公子手臂旧伤复发,大量失血,被铁链锁在地牢之中。”沈屹低声回话,“周侍郎已经派人递话入宫,要大人今日午时之前,主动向陛下请罪,自认贻误战机、暗结私党。若是不从,便会取沈公子性命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旁边几位下属面面相觑,神色凝重。谁都清楚,一旦陆知遥主动请罪,便是坐下所有捏造的罪名。不仅自身会被下狱,前线数万将士的粮草供给会彻底中断,边关关隘必定失守。可若是拒不答应,沈砚便会丧命。
两难绝境,进退皆是死路。
陆知遥缓缓闭上双眼,脑海里不断闪过沈砚的模样。雨夜小院灯下安静读书的沈砚,执意不肯独自逃离京城的沈砚,昨夜毅然踏入险境,想要为他搜集证据的沈砚。他本想拼尽一切护他远离风波,到头来,沈砚依旧因为他身陷囚牢,身受重伤。
心口的痛楚汹涌翻涌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许久,陆知遥才睁开眼,眼底褪去慌乱,只剩下一片沉冷。
“沈屹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第一,暗中安排人手,探查周府地牢的布局,摸清守卫轮班、地牢出入口。寻找机会,伺机救人。切记隐秘,不可贸然强攻,周侍郎必定留有后手。”陆知遥一字一句,冷静下达指令,“第二,继续加急安排密使,绕路运送粮草赶赴边关,不能因为此事耽误前线战事。第三,收集周侍郎截留粮草、私设陷阱构陷朝臣的旁证,尽快送入宫中,呈给陛下。”
“大人,周侍郎限定午时答复,时间只剩短短几个时辰。若是午时之前没有回应……”沈屹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知遥声音微哑,“午时,我亲自赴周府一趟。”
“大人万万不可!”身旁下属连忙劝阻,“周侍郎居心叵测,这是刻意设下的圈套,大人前去,便是自投罗网!”
“我不去,沈砚便没有生机。”陆知遥轻轻摇头,“但我不会孤身前往。暗中布下人手,随我一同前往周府。见机行事,能谈判救人最好,若是谈判破裂,便伺机劫狱。”
众人见他心意已定,不再继续劝阻,立刻分头行动,着手安排。
陆知遥独自留在御书房内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沉沉,整座京城笼罩在黑暗之中。他抬手,轻轻抚过衣襟内侧那封沈砚写给他的短笺。
勿念我身,谨守本心。烽烟四起,万事珍重。待尘嚣落定。
短短一行字,此刻重若千钧。
沈砚,你一定要撑住。无论付出何等代价,我一定会把你从地牢之中带出来。
周府地牢。
冰冷的石地寒气不断向上渗透,侵蚀骨肉。沈砚靠在石壁上,闭目调息,尽量减少体力消耗。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,他时不时睁开眼,看向隔壁囚牢里的林砚舟。林砚舟已经缓缓苏醒,靠着木栅栏,脸色苍白。
“沈砚。”林砚舟声音沙哑,“都怪我,没有料到周侍郎会布下这么周密的陷阱。是我低估了他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嗓音略显虚弱,“是我执意要潜入密室取证,是我的决断失误。”
“如今我们被困在这里,周侍郎会拿我们要挟陆知遥。”林砚舟眉头紧锁,“陆知遥若是妥协,朝堂奸佞得逞,边关危矣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眼底透着坚定:“陆知遥万万不能妥协。不能因为我们两个人,置边关数万将士于不顾。”
“可若是不妥协,周侍郎真的会下杀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砚轻轻垂下眼帘,指尖攥紧,“但大局在前,不能因私废公。若是陆知遥为救我而认罪,所有牺牲都会白费。”
地牢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周侍郎带着两名家丁,提着一盏油灯,缓步走到囚牢栅栏之外。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笑容阴鸷。
“沈公子,醒着呢。”周侍郎隔着木栅栏看向沈砚,“方才我派人去宫中递了口信,午时便是最后期限。陆知遥若是识相,主动请罪,我便留你们一条性命。若是执迷不悟,午时一过,便是你们的死期。”
沈砚抬眼看向他,目光平静,没有半分畏惧:“你以为靠胁迫手段,便能掩盖截留粮草的罪证?纸包不住火,事情终有败露之日。”
“败露?”周侍郎嗤笑一声,“等到陆知遥定罪,边关失守,战火蔓延京城,到时候谁还会追究粮草之事。大势在我,你们不过两枚弃子。”
他目光扫过沈砚流血的手臂,淡淡扫了一眼:“伤势不轻,若是愿意劝劝陆知遥主动认罪,我可以让人送来伤药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砚断然回绝,“休想借我胁迫他。”
周侍郎脸上笑意淡去:“真是固执。也罢,还有几个时辰,你可以慢慢想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带着家丁离开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地牢重归阴冷寂静。
林砚舟低声道:“他是故意来敲打我们,想让我们心生动摇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沈砚微微点头,“我们必须想办法向外传递消息,告诉陆知遥,不要为了我们妥协。”
“地牢守卫森严,消息很难送出去。”林砚舟望向牢外的狱卒,“狱卒寸步不离,我们连一张纸片都无法送出。”
沈砚低头思索,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铁链之上。他脑海里快速回想周府地牢的布局,方才被押进来的时候,他默默记下通道走向,地牢西侧,有一处老旧排水暗渠,缝隙狭窄,但是可以通向府外河道。只是暗渠布满碎石淤泥,寻常人很难通行。
可眼下,这是唯一可能的出路。
沈砚压低声音,对隔壁的林砚舟说道:“方才押我进来的时候,我看见西侧石壁下有排水暗渠。若是可以打开铁链,或许有机会从暗渠逃出去。”
林砚舟眼神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铁链锁死,钥匙在狱卒手里。我们没有工具,打不开铁锁。”
“只能伺机寻找机会。”沈砚轻声道,“狱卒每隔半个时辰会过来巡查一次,等下一轮巡查,我们想办法引他靠近栅栏,伺机夺下钥匙。”
两人压低声音,细细商量对策,不敢大声,生怕被狱卒听见。
与此同时,边关。
风沙呼啸,漫天黄沙席卷关隘城墙。连日苦战,守军将士疲惫到了极点,甲胄破损,伤口化脓,粮草短缺,每日只能分到少量粗粮。城墙上随处可见染血的兵刃,地上堆着牺牲将士的遗体。
敌军再次集结大军,发起新一轮猛攻。号角声震天,战马嘶鸣,箭矢如同暴雨一般射向城头。守将披甲站在城头,挥剑指挥将士抵抗。
“将军!敌军人数太多,我们快撑不住了!粮草迟迟不到,士兵体力已经到极限!”一名校尉满身血污,奔到守将面前急声禀报。
守将望向远方道路,眼底满是焦灼:“再坚持!陆大人已经安排密使绕道运送粮草,很快就能抵达!守住关隘,绝不能让敌军踏破城门!”
将士们嘶吼着,举刀迎战。鲜血不断洒落在城墙砖石之上。边关每一刻都在承受惨烈厮杀,京城地牢之中的生死博弈,直接牵动千里之外数万将士的性命。
京城,距离午时越来越近。
陆知遥做好所有安排。暗中调集可靠人手,潜伏在周府外围街巷,隐蔽待命。他换上常服,不带大量随从,只带沈屹一人,策马朝着周侍郎府邸而去。
长街之上,行人稀少。天光已然大亮,日光洒落在青石板路上,可陆知遥心头一片寒凉。他坐在马背上,目光望向周府方向,心底不断默念沈砚的名字。
沈砚,再等一等。
周府大门敞开,周侍郎早已在门内等候。看见陆知遥下马走来,周侍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上前拱手:“陆大人,果然如约而至。”
“人在哪里。”陆知遥开门见山,声音冷沉,没有多余寒暄。
“不急。”周侍郎抬手示意,请陆知遥走入府内厅堂,“陆大人先坐。我们把话说清楚。陛下那边,你什么时候递上认罪的奏折?”
“我可以写奏折。”陆知遥平静开口,“但我要先见到沈砚和林砚舟,确认二人平安无事。见到人,我才会落笔。”
周侍郎微微眯起双眼,思索片刻,点头应允:“可以。我带你去地牢见他们。不过陆大人切记,不要妄想耍花样。地牢四周布满护卫,只要我一声令下,他们二人立刻身首异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周侍郎起身,带着陆知遥与沈屹,穿过庭院,走向后院地牢。一路穿过花木回廊,四周隐蔽处,藏着不少持刃护院,目光紧紧锁定陆知遥二人。
踏入地牢入口,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沿着石阶向下走,火把火光摇曳。很快,便抵达囚牢之外。
沈砚听见脚步声,抬眼望来。看见陆知遥站在栅栏之外,沈砚瞳孔猛地一缩,立刻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:“陆知遥!你不该来这里!不要答应他的条件!”
陆知遥目光牢牢落在沈砚身上,看见他手臂染血,手腕被粗铁链锁住,面色苍白。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,一阵剧痛。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情绪,目光温柔又沉重:“沈砚,我来接你回去。”
“不要管我!”沈砚持续劝说,“周侍郎在设局,你一旦认罪,边关必败!不要因我一人,毁掉大局!”
周侍郎在一旁冷笑:“沈公子倒是深明大义。陆大人,听见了?是救他,还是保全你的名声与边关战事,你来选。午时马上就到,时间不多。”
陆知遥没有理会周侍郎,目光依旧望着囚牢内的沈砚,低声说道:“于我而言,你与边关将士,我都不想舍弃。”
他侧头看向周侍郎:“我可以写奏折,但奏折之中,我只会如实陈述粮草被截留的真相,不会承认那些捏造的罪名。”
周侍郎脸色瞬间沉下来:“陆知遥,你这是在戏耍我!”
“我并非戏耍。”陆知遥淡淡开口,“你截留粮草,私设陷阱,拘禁无辜之人。这些罪状,证据已经送入皇宫。陛下心中,自有评判。你以为拿沈砚要挟我,便能颠倒黑白?”
周侍郎脸色一变,心底升起一丝不安。他原本以为陆知遥会被沈砚性命牵制,乖乖就范,没想到陆知遥竟然早有准备。
“一派胡言!”周侍郎厉声喝道,“来人!做好准备!若是陆知遥不肯认罪,午时一到,立刻斩杀沈砚!”
囚牢两侧的护院立刻拔刀上前,刀锋对准沈砚。
沈屹手按腰间佩刀,随时准备动手。地牢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,一触即发。
沈砚看着抵在身前的刀锋,没有半分惧色,依旧望向栅栏外的陆知遥,轻声道:“陆知遥,此生能与你相识同行,我从未后悔。只是遗憾,未能亲眼看见烽烟平息。”
一句话,轻缓,却带着诀别之意。
陆知遥心口震颤,目光牢牢锁住沈砚,低声回应:“不会有遗憾。我答应过你,待到尘嚣落定,定会再见。今日,我不会食言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,地牢上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。一名家丁跌跌撞撞奔下石阶,神色慌张,冲到周侍郎身侧,低声急报。
“大人!不好!皇宫派来禁军,包围整个府邸!陛下听闻私设地牢、截留粮草之事,派人前来拿人!”
周侍郎浑身一震,脸色刹那惨白,难以置信地看向家丁:“你说什么?!禁军怎么会来?”
“已经围住前后大门,禁军统领马上就要进府!”
局势骤然反转。周侍郎精心布下的局,顷刻间土崩瓦解。他慌乱转头看向陆知遥,眼底满是惊慌与不甘。
陆知遥淡淡开口:“周侍郎,你以为所有证据都被锁在密室之中。可你暗中联络的手下,早已被我方策反,将你所有罪证送入御书房。陛下早已洞悉你的阴谋。”
周侍郎踉跄后退半步,心神大乱。
“拿下周侍郎!”地牢入口传来禁军统领洪亮的声音,大批禁军持着火把,涌入地牢。
周侍郎身边护院见大势已去,不少人迟疑着不敢动手。周侍郎见状,知道自己败局已定,猛地抽出腰间短刀,想要扑向囚牢里的沈砚,临死之前也要拉上人质。
“休想!”沈屹立刻拔刀冲上前,格挡周侍郎的刀刃。兵刃相撞,火花四溅。周围禁军迅速围拢,将周侍郎死死按倒在地,夺下短刀。周侍郎奋力挣扎,嘶吼怒骂,终究被铁链捆缚,再也无法动弹。
危机解除。
陆知遥快步冲到囚牢栅栏前,看向狱卒:“打开牢门,解开铁链。”
狱卒吓得浑身发抖,连忙找出钥匙,打开木栅栏,上前解开沈砚手腕上沉重的铁链。铁环离开皮肉,两道深深的勒痕显露出来。
沈砚身子一软,险些栽倒。陆知遥立刻伸手,稳稳将他扶住。掌心触到沈砚冰凉的手臂,还有未干涸的血迹,陆知遥手臂微微发颤。
“没事了,沈砚。已经安全了。”陆知遥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。
沈砚靠在他肩头,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眼前阵阵发黑,虚弱地笑了笑:“你来了。”
隔壁囚牢的林砚舟也被放出,虽受了重击,暂无性命之忧。禁军留在周府,搜查密室,将周侍郎藏匿的账册、文书罪证尽数取出,封存带走。
陆知遥打横抱起沈砚,快步走出阴冷地牢。日光穿过府内花木,落在二人身上。久违的阳光落在沈砚脸上,暖意驱散地牢刺骨的寒气。
“伤口要尽快处理。”陆知遥低头看着怀中人,语气满是担忧。
“嗯。”沈砚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陆知遥脸上,安静地看着他。
周侍郎被禁军押走,囚于天牢,等待审讯。截留粮草一案真相大白,朝中附和周侍郎、构陷陆知遥的一众官员,接连被揪出,一一查办。朝堂之上的阴霾,终于散去大半。
千里之外的边关,密使带领的粮草队伍冲破阻碍,终于抵达关隘。粮草送入城中,疲惫的将士们看见粮草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有了粮草补给,守军士气大振,奋力击退敌军新一轮进攻。边关危机,暂时缓解。
陆知遥带着沈砚回到那座城外小院。小院依旧,枯海棠枝干静静立在院内。陆知遥将沈砚安置在屋内床榻,取出上好伤药,小心翼翼拆开沈砚手臂上早已浸透鲜血的纱布,仔细清理伤口,敷药包扎。动作轻柔,生怕碰疼他。
沈砚安静卧着,看着陆知遥低垂的眉眼。油灯微光落在陆知遥脸上,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清晰可见。
“朝堂之事,总算暂时平息了。”沈砚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陆知遥一边包扎一边应声,“周侍郎罪证确凿,罪责难逃。粮草已经送到边关,暂时稳住防线。只是敌军主力未退,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,我依旧还有不少军务要处理。”
沈砚微微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陆知遥包扎完毕,坐在床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脸颊。眼底藏着后怕,还有失而复得的珍视。
“方才在地牢,听见你说遗憾二字,我心口几乎停止跳动。”陆知遥低声道,“我不能失去你。”
沈砚抬眸望进他眼底,唇角浮起浅浅笑意:“如今不是好好的吗。”
“是。”陆知遥轻轻颔首,“繁花虽落,但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孤身涉险。”
夜色再次降临。小院安静,只有风吹枯枝的轻响。隔壁阿婆听闻沈砚受伤,送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。陆知遥接过粥碗,一勺一勺,喂给沈砚。
风波暂歇,可乱世烽烟尚未完全落幕。边关敌军依旧虎视眈眈,远方战事还在继续。京城的风雨暂时平息,但前路依旧还有需要扛下的重担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们不再隔着猜忌与隔阂,不再咫尺天涯。经历地牢生死一劫,二人都清楚,纵使世事坎坷,只要彼此尚在人间,便还有等待尘嚣落定的希望。
沈砚喝完粥,微微闭目休养。陆知遥坐在床边,静静守着他,目光不曾移开。案头油灯静静燃烧,暖黄光晕包裹一室安宁。
待来日烽烟尽散,山河安定,他们便可以守着这座小院,看春生海棠,听夏雨落瓦,不必再卷入朝堂风波,不必再承受生离死别的煎熬。
窗外夜色沉沉,星子稀稀疏疏悬在夜空。寒狱之险已然度过,可属于他们的前路,仍伴着乱世余波缓缓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