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三更落下来的,绵密冷凉,敲在青瓦上,淅淅沥沥不绝。
沈砚坐在案前,指尖捏着半张泛黄信纸,纸边早已被反复摩挲,起了毛边。墨色陈旧,字迹清瘦,是陆知遥从前的手笔。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写于多年前的深秋,那时他们尚未走到如今这一步,山河未碎,恩怨尚且藏在暗处,还能偷得片刻安稳。
案头一盏油灯,灯花忽明忽暗,昏黄光晕裹住一室冷清。窗外雨雾漫进小院,院里几株海棠早已落尽,枝桠枯瘦,孤零零立在雨里。这院子是沈砚寻了许久才定下的居所,僻静幽深,远离城中心的纷争,本是打算寻一处避世之地,可真住进来,才发觉无处可逃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没有刻意放轻,却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克制。沈砚不必抬眼,便知道是陆知遥来了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冷风裹挟雨丝钻进来,油灯火苗猛地一颤,险些熄灭。陆知遥立在门槛处,一身玄色长衫肩头沾了细碎雨珠,长发简单束起,几缕湿发贴在颈侧。他目光落在沈砚手中信纸之上,眼神沉沉,看不出情绪。
“还在看这个。”陆知遥开口,声音很低,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。不是质问,只是一句平淡陈述,像在诉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。
沈砚缓缓抬起头,将信纸叠好,放进贴身的锦袋之中,动作缓慢珍重。“闲来无事,翻出来看看。”
陆知遥迈步走进屋内,反手合上木门,隔绝外面漫天冷雨。他走到离案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没有再靠近。两人之间这两步距离,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,从那场决裂之后,便一直横在他们之间。
“朝中局势又紧了。”陆知遥转换话题,避开那些牵扯过往的旧事,“边境传来消息,敌方集结兵力,近几日恐怕会有异动。朝堂之上派系拉扯,各方都在暗中布局,这一次,躲不开。”
沈砚指尖轻轻叩击木质案面,一下,又一下。“你打算如何?”
“职责在身,只能迎上去。”陆知遥垂眸,目光落在地面斑驳光影里,“只是前路凶险,胜负难料。若是事败,城中免不了一场动荡,这处小院,未必能安安稳稳留到最后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窗外雨幕。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,在阶前积起浅浅水洼。“你本不必亲自赴险。”
“有些事,旁人替不得。”陆知遥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,“就像当年,很多选择,我们都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一句话,瞬间将两人拉回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。曾经并肩同行,以为可以共渡风雨,可世事翻覆,立场相悖,误会层层堆叠,鲜血横亘在二人之间,最后落得互相背离,各自背负一身伤痕。那些深情,那些许诺,都掩埋在岁月尘埃之下,一碰便是刺骨的疼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声与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。
陆知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,轻轻放在案上。木匣纹理温润,打磨光滑。“里面是一些伤药,还有几张地图。若是战事起,城中混乱,你拿着,寻机会离开这里,往南方走。那边人烟稀疏,不易被寻到。”
沈砚看向木匣,没有伸手去碰。“你准备把我送走?”
“留在这里太危险。”陆知遥声音微微发紧,“我不能护你周全,至少要保你平安脱身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砚目光牢牢锁住他,“你留在京城,置身风波之中,打算如何?”
陆知遥避开他的视线,看向摇曳灯火:“我自有去处。”
一句轻淡的答复,藏着赴死般的决绝。沈砚心里一沉,指尖微微收紧。他太了解陆知遥,一旦下定决心,便不会更改。这一次入局,陆知遥早已做好最坏打算。
“陆知遥,”沈砚缓缓开口,嗓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,“你不要总把所有担子独自扛下。当年的错,不是你一人的罪责,如今的困局,也不该由你一个人去赴险。”
陆知遥肩膀微微一颤,许久,才低声回道:“旧事已经发生,无法抹去。我欠你的,总要偿还。”
“偿还?”沈砚轻轻笑了,笑意里满是苍凉,“性命相抵,便算偿还?你以为我想要这个结果?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陆知遥面前,两人距离拉近,呼吸几乎可闻。油灯的光落在沈砚眼底,藏着压抑多年的疲惫与苦楚。“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以命赎罪。我只是遗憾,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陆知遥抬眼,撞进沈砚目光之中。那双往日清冷沉静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,有爱,有怨,有惋惜,还有无力。长久压抑的情绪在此刻隐隐要冲破束缚,可两人都死死克制,不愿再轻易失控。
“事到如今,再说遗憾,已经太晚。”陆知遥的声音轻得像雨丝,“前路摆在眼前,没有回头路。”
沈砚别开目光,不再与他对视,转身走回案边坐下。“匣子,我不收。若真到城破动荡那一日,我不会独自南下弃你而去。”
陆知遥眉头微蹙:“沈砚,不要任性。”
“不是任性。”沈砚淡淡道,“我不会做抛下你独自逃生之人。当年同你一起踏入这场风波,结局如何,便一同承受。”
陆知遥望着他清瘦的背影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闷痛蔓延开来。他想说许多话,劝他,逼他,甚至想强硬带走他,可话到嘴边,尽数咽回腹中。他清楚沈砚的性子,一旦打定主意,谁都无法撼动。
雨还在下,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陆知遥在屋内静静站了许久,沉默地看着案头摇曳孤灯,看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枯海棠。今夜前来,本是打算交代后事,劝沈砚远走。可如今看来,这番劝说,终究是徒劳。
“你既执意如此,我不再强求。”陆知遥低声开口,“只是答应我,万事谨慎,不要贸然涉险。若是我……若是我没能回来,你务必好好活下去。”
沈砚没有应声,只是垂眸看着案上跳动的灯火。他不愿去想“再也回不来”这种可能,光是念头掠过,便觉得寒意彻骨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陆知遥收回心神,重新压下翻涌心绪,“今夜尚有要事商议,不便久留。往后几日,我未必能再来此地,你好生照顾自己。”
他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脚步缓慢,每一步都像在割舍什么。走到门边,他顿住身形,却没有回头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是当年,没有那场变故……”陆知遥的话语停在半空,终究没有说完。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如果,没有假设,没有重来。
话音消散在雨声之中。陆知遥抬手推开木门,冷雨瞬间扑面而来,他迈步踏入茫茫雨雾里,身影很快消融在漆黑雨夜,只余下一串浅浅脚印,落在阶前积水之中,转瞬便被雨水冲刷模糊。
门被风轻轻带上,屋内重归寂静。
沈砚独自坐在油灯之下,久久不动。案上木匣静静摆放,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木匣冰凉表面,最终缓缓打开。匣内整齐码放着瓷瓶伤药,卷好的羊皮地图,最底下,压着一枚旧玉佩。
玉佩温润,是当年二人一同挑选,一人一半,作为信物。战乱离散之后,沈砚以为另一半早已遗失,没想到竟一直在陆知遥身上。
指尖抚过玉佩纹路,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往事一幕幕在脑海翻涌。春日踏青,月下对弈,灯下闲谈,许下岁岁相伴的诺言。谁能料到繁花转瞬凋零,昔日故人,落得这般咫尺天涯的境地。
他取出玉佩握在掌心,抬眼望向窗外连绵冷雨。夜色深沉,风雨未歇,前路迷雾重重,不知明日等待他们的,会是什么。
一夜无眠。
天色微明的时候,雨渐渐停了。天边透出淡淡的灰白微光,雾气笼罩整个小院。海棠枯枝上挂着晶莹水珠,风一吹,水珠簌簌坠落,滴落在青苔之上。
沈砚起身,简单收拾屋子,将木匣收好,贴身存放。昨夜陆知遥留下的东西,他收下了,却没有打算按照他的安排独自逃离。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,若是战事爆发,他不会躲在小院静待结局。
简单用过早饭,沈砚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,将短匕藏在腰间。他打算出门一趟,去往城西旧宅,寻旧友打探消息,弄清边境军情与朝堂动向。
走出院门,巷子里湿漉漉的,空气中弥漫雨后泥土的清寒。行人稀少,天色尚早,整座城池安静,平静之下,却暗藏汹涌暗流,仿佛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安宁。
一路行至城西。旧宅大门依旧,门扉斑驳。叩门三声,门内传来脚步声,门拉开,露出林砚舟的脸。
林砚舟看见沈砚,微微一怔,侧身让他进门。“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?”
“听闻边境军情有变,前来问问消息。”沈砚走入院中。
院内栽着几株竹,竹叶被雨水洗得青翠。二人落座廊下,林砚舟面色凝重。“消息属实,敌军主力已经逼近边关。朝堂内部争论不休,主战主和两派相持不下,暗流涌动。陆知遥身居要职,首当其冲,不少人盯着他,等着抓他把柄。”
沈砚指尖轻轻攥紧:“有人要借机构陷他?”
“是。”林砚舟点头,“朝中旧敌一直伺机报复,一旦战事稍有失利,所有罪责都会推到陆知遥身上。这一局,凶险万分,进退皆是死局。”
“可有化解之法?”
林砚舟长叹一声:“难。兵权、朝堂舆论,皆受多方牵制。如今只能尽力稳住防线,同时提防朝中暗算。陆知遥昨夜连夜参加密议,想来已经做好部署。”
沈砚沉默。昨夜雨夜,陆知遥来小院时,眼底那抹沉重决绝,此刻终于有了答案。他不是夸大危险,是局势已经危急到这般地步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林砚舟压低声音,“听说暗中有人打算,一旦开战,便要拿你作为牵制陆知遥的筹码。你住在城外小院,看似隐蔽,恐怕早已被人盯上。”
沈砚并不意外。他早有预感,自己不会一直安稳藏身。“我知晓。”
“那你更该尽快离开京城。”林砚舟劝道,“留在这,随时会被擒住,成为胁迫陆知遥的利刃。”
沈砚轻轻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我若远遁,他们抓不到我,会转而用别的手段对付陆知遥。留在此处,我尚可伺机帮他,若是离开,只会让他孤军奋战。”
林砚舟看着他固执模样,无可奈何,不再强行劝说。“你心意已定,我不多劝。但务必万分小心。我这边能打探到的消息,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小院。若是遇到危急,可来此处暂避。”
“多谢。”
两人又细谈许久,剖析各方势力,推演事态走向。日光慢慢升高,雾气散尽。沈砚辞别林砚舟,离开城西旧宅,踏上归途。
走在长街之上,城中渐渐热闹起来,摊贩叫卖,行人往来,一派寻常市井模样。可沈砚清楚,这份平静只是表象,狂风暴雨,随时会席卷整座城池。
行至半路,街角暗处,有道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。沈砚敏锐察觉,余光淡淡扫过去,街角阴影里,一个身着黑衣之人迅速收回视线,装作路人,转身离开。
果然,已经被监视。
沈砚不动声色,神色如常继续前行,没有显露分毫异样,脚步平稳,一路走回小院。
推开院门,院内安静如常。他进门之后,立刻检查院落四周,院墙角落,门缝,细细查看,果然在窗下,发现一处极浅的脚印,昨夜雨停之后留下,不是他与陆知遥的。
有人偷偷来过院中探查。
沈砚心底一凛。监视已经上门,此地不再安全。
他走进屋内,快速清点要紧物件,将药瓶、地图、那半枚玉佩仔细收好,打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。不能在此久留,可又不能贸然转移,一旦仓促搬迁,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踪。
他坐在案前,静静思索对策。如今进退两难,留在院中,会被敌人伺机抓捕;贸然转移,行踪暴露,同样凶险。
正思索间,院门外传来轻叩之声,三下,缓慢而有规律,是陆知遥约定的暗号。
沈砚心头一动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陆知遥。是陆知遥身边的贴身侍卫,沈辞。沈辞一身劲装,面色凝重,神色匆忙。
“沈公子。”沈辞躬身行礼,“大人命我前来传讯,情况突变,边关急报连夜送入京城,敌军提前出兵,边关告急。朝堂之上,弹劾大人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。大人如今被牵制在宫中,暂时无法脱身,短期内不能再来小院。”
沈砚心头猛地一沉:“战况如何?”
“边关守将拼死抵挡,暂时守住关隘,但伤亡惨重,粮草补给跟不上。朝中有人故意克扣粮草,存心拖垮前线。”沈辞低声道,“大人处境艰难,内有朝堂暗算,外有强敌压境,腹背受敌。”
沈砚指尖发凉。最坏的局面,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“另外,”沈辞继续说道,“大人查到,有一批暗卫已经接到命令,近日便会前来抓捕你,用来要挟大人。此地不可久留,大人让我护送你,即刻转移到一处隐秘据点。”
沈砚静静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不随你走。”
沈辞一急:“沈公子!如今形势危急,留在这里,一旦被擒,大人便会束手束脚,投鼠忌器!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砚平静看着他,“但我若是转移,目标太大,极易在路上被截杀。留在小院,此地偏僻,我能自保。另外,我有一事要托付你转告陆知遥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告诉他,不必为我分心,专心应对朝堂与边关之事。我会保护好自己,不会成为拖累他的软肋。若他需要人手传递消息,我可以暗中相助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还有,万事保重,务必活着回来。”
沈辞看着沈砚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说无用,只能应下。“属下一定原话带给大人。院内已经被暗哨盯上,千万不要轻易出门。我会在外围布下人手,暗中守护,一旦有异动,会立刻示警。”
“辛苦。”
沈辞不敢久留,匆匆告辞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。
院门关上,小院再次归于安静。沈砚走到院墙边上,望向巷口。危机已经迫在眉睫,风雨将至。
他回到屋内,将包袱收好,把短匕放在随手可及之处。案头油灯依旧摆在原处,昨夜陆知遥坐过的位置,仿佛还残留淡淡的气息。
他想起雨夜陆知遥离开前那句没说完的话。若是当年没有那场变故……
可世间没有如果。他们走到如今,前路荆棘丛生,唯有咬牙前行。
午后,天边云层再次堆积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又一场大雨正在酝酿。远处城头,隐约传来号角低沉声响,沉闷悠远,预示着乱世烽烟,已经拉开序幕。
沈砚立在廊下,望着天边沉沉乌云,指尖攥紧那半枚玉佩。
繁花早已落尽,客行于乱世残途。前路茫茫,不知归期,只愿风雨过后,尚有重逢之日。即便满身伤痕,即便世事难全,至少,能再见一面。
风卷起枯叶,在院中盘旋飞舞,无声落在青石板上。1
好想一直蹲蹲更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