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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七十五章 风卷危城,一念牵肠

繁花落客

第三百七十五章 风卷危城,一念牵肠

云层压得极低,灰黑色的天幕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粗布,沉沉盖在整座京城上空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地上枯黄的落叶,在小院青石板上打着旋儿,簌簌作响。沈砚还站在廊下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半枚玉佩,玉质温润,可掌心却一片冰凉。

方才沈辞带来的消息一遍遍地在脑海里盘旋。边关告急,粮草被克扣,朝堂之上弹劾陆知遥的折子如雪片般送入宫中,还有暗卫伺机前来擒他,拿他当作胁迫陆知遥的筹码。危机一层叠着一层,没有半分喘息余地。

他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屋内。将玉佩小心收入衣襟内侧,紧贴心口,而后走到案边,打开方才收拾好的包袱。里面只有几包伤药、干粮、一卷简易地形图,还有那柄短匕。东西不多,若是仓促出逃,足够支撑一段时日。但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,不会就这样离开。

沈辞说的没错,一旦他悄然遁走,那些人抓不到他,只会变本加厉地在朝堂罗织罪名,攻击陆知遥。陆知遥如今身在皇宫,困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之中,腹背受敌,本就步履维艰。沈砚不能做那让他后顾之忧彻底爆发的引子。

他坐在木案前,取过纸笔,笔尖蘸饱浓墨,打算写一封短笺,若是沈辞再来,便托他转交陆知遥。墨汁落在纸面上,他顿了许久,一时竟不知该写些什么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到最后,只剩下寥寥数句。

勿念我身,谨守本心。烽烟四起,万事珍重。待尘嚣落定。

落笔写完,他将信纸折起,放进一个小小的油纸袋中,防潮防湿。收好短笺,他起身巡视整座小院。院墙不高,后院墙角有一处矮墙缺口,平日被藤蔓遮掩,是预先留好的退路。院中的枯海棠枝干光秃秃地立着,经历昨夜大雨,枝上积水,风一吹,水珠滴答落在泥土里。

沈砚走到后院,拨开藤蔓,仔细查看缺口周遭。泥土之上,有新踩出来的浅淡脚印,尺码不大,应该是暗中监视他的探子留下的。看来那些人已经不止一次来院外探查,只是暂时还没有动手,大约是在等候上头的命令。

“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沈砚低声自语。

天边的闷雷声隐隐传来,低沉遥远,大雨蓄势待发。他回到正屋,将门窗的插销检查一遍,又搬来沉重的木凳抵在后门内侧。做完这一切,他取过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,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头。

隐约之间,还能听见断续的号角声,沉闷,压抑,一遍一遍,敲在人心上。

皇宫深处,御书房内,气氛肃杀凝滞。

陆知遥一身朝服,长身立在大殿中央,脊背依旧挺直,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一夜未眠,连日的密议、奏章、多方斡旋,几乎榨干了他所有心神。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大半都是弹劾他的文字,字字诛心,捏造罪名,说他拥兵自重,贻误战机,甚至暗通外敌。

御座之上,帝王指尖轻轻敲击扶手,目光沉沉落在陆知遥身上。“陆卿,边关急报,战事吃紧,粮草迟迟不能送抵前线。朝中不少人都说,是你调度失当,此事,你作何解释?”

陆知遥微微垂首,声音沉稳,不卑不亢:“陛下,并非臣调度失当。粮草早已从粮仓调出,行至半路,被人暗中截留。臣已经派人追查,截留粮草之人,乃是朝中一派官员暗中安排,意在拖延前线战事。”

“哦?”帝王挑眉,“可有证据?”

“追查粮草的人已经带回线索,只是人证物证,还需一点时间集齐。”陆知遥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如今边关将士死守关隘,伤亡惨重,万万不可继续拖延。恳请陛下下旨,命人护送剩余粮草火速送往边关,同时彻查截留粮草一案。”

站在一侧的几位大臣立刻出列,高声反驳。

“陛下!陆知遥此言乃是推诿之词!粮草押运,本就是他的权责,如今出了差错,反倒怪罪同僚!”

“依臣所见,陆知遥常年手握兵权,心思难测,难保不是他故意拖延,借机要挟朝廷!”

一句句攻讦接踵而至,句句暗藏杀机。殿内的空气紧绷到极致,各方派系互相争辩,吵作一团。陆知遥静静立在原地,没有急于争辩。他清楚,这些人蓄谋已久,今日就是要借着边关战事,将他彻底拉下。

他心中最记挂的,却是城外小院里的沈砚。

沈辞已经按吩咐前去传讯,不知沈砚是否愿意跟随转移。一想到那些暗卫已经领命前去抓捕沈砚,陆知遥心口便一阵阵发紧。他不怕自身身陷囹圄,不怕朝堂构陷,唯独怕沈砚受到伤害。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人,是当年繁花时节,与他并肩看尽风月的故人。若是沈砚落入敌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御书房的争辩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帝王没有立刻下定论,挥手让众人暂且退下,单独留下陆知遥。

待到殿内其余大臣尽数离开,御书房只剩下君臣二人。帝王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几分:“陆卿,朕知道你忠心为国。可如今朝野流言四起,众口铄金。朕即便有心护你,也难以完全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
“臣明白陛下难处。”陆知遥躬身,“臣不求别的,只求粮草尽快送往前线,保全边关将士。至于臣自身荣辱,不足挂齿。”

帝王看着他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朕听闻,城外僻静小院,藏着一人。不少人提议,拿此人作为筹码,牵制于你。陆卿,此事,你怎么看?”

陆知遥浑身一僵,指尖不自觉攥紧,宽大朝袖之下,指节泛白。他抬眼看向帝王,声音依旧平稳,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陛下,那人只是一介布衣,与朝堂纷争毫无瓜葛,不该卷入风波之中。”

“朕知晓。”帝王缓缓开口,“只是朝中对手不会顾及这些。他们为了扳倒你,不择手段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
这句话,像是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陆知遥心上。他早料到对手会打沈砚的主意,可当帝王亲口提起,危机感依旧汹涌袭来。

“谢陛下提醒。”陆知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“臣会安排人手护他周全。”

“自保不易。”帝王淡淡说道,“暗卫行动隐秘,防不胜防。你如今身在皇宫,难以分身,城外的防护,终究薄弱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陆知遥脑海里浮现雨夜小院,油灯摇曳,沈砚平静而固执的模样。沈砚不会轻易撤离,他太清楚沈砚的性子。一旦沈砚执意留守小院,危险便时时刻刻环绕在他身边。

“臣知晓。”陆知遥低声应答。

片刻之后,帝王挥手,准许陆知遥退下。走出御书房,长长的宫廊幽深安静,廊外风起,卷起落叶纷飞。陆知遥缓步走在宫廊之中,脚步沉重。贴身侍卫沈屹等候在廊下,快步迎上来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沈辞那边可有回信?”陆知遥开口问道。

沈屹躬身回话:“方才收到沈辞传回的消息,沈公子不愿撤离小院。他托沈辞带回一封短笺。”

陆知遥心头一震,立刻接过油纸袋,拆开。纸页轻薄,上面字迹清隽,是沈砚的手笔。

勿念我身,谨守本心。烽烟四起,万事珍重。待尘嚣落定。

短短一行字,陆知遥反复读了两遍。指尖抚过纸上墨迹,仿佛能够看见沈砚伏案书写的模样。意料之中,沈砚果然不肯走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陆知遥轻声问。

“沈公子说,不必为他分心,专心应对朝堂边关之事,他可自保。若是大人需要传递消息,他愿意暗中相助。嘱托大人务必活着回去。”沈屹低声复述。

陆知遥闭上双眼,喉间酸涩。他最不愿看到的,便是沈砚身陷险境,可沈砚偏偏选择留下来,与他一同扛这场风波。

“小院外围的暗哨情况如何?”

“已有数名暗卫潜伏在巷内,暗中监视。暂时没有动手,应该是等候上级命令。”沈屹回道,“沈辞带着人手在外围隐蔽护卫,可对方人手众多,若是强攻,怕是难以抵挡太久。”

陆知遥睁开眼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:“传令下去,让沈辞不要贸然出手,只做暗中警戒。尽量拖延对方动手的时机。另外,备好一匹快马与通关令牌,放在城郊隐秘处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“是,属下即刻安排。”

“还有。”陆知遥停顿片刻,声音压得很低,“派人探查暗卫首领的动向,摸清他们打算何时动手。”

沈屹领命退下。宫廊只剩陆知遥一人,秋风穿过朱红廊柱,卷起他衣摆。他低头再看手中短笺,小心翼翼折好,收入贴身衣襟。

待尘嚣落定。

四个字,分量千钧。他心底默默许诺,无论这场风波何等凶险,他一定要活下去。待到尘埃落定,烽烟平息,再回到那座小院,见沈砚一面。

只是前路茫茫,生死难料。

京城之外,边关。

风沙漫天,残破的关隘之上,守军甲胄染血,人人面带疲惫。城墙之下,敌军轮番冲锋,喊杀声震天动地,箭矢如雨,呼啸往来。守将站在城头,满身尘土,望着远方道路,眼中满是焦灼。

粮草迟迟不到。军中存粮已经快要耗尽,将士们只能分到少量干粮。若是粮草再不到,这道关隘,守不住。

一名小兵匆匆奔上城头,单膝跪地:“将军!斥候回报,押运粮草的队伍依旧被拦在半路,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马拦截!”

守将一拳重重砸在城墙垛口,咬牙沉声:“朝中那些人,当真不顾边关数万将士性命!”

“将军,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
“死守!”守将目光坚定,“守到粮草抵达,守到援军到来!陆大人不会放弃我们。”

厮杀依旧持续,鲜血浸透城墙下的泥土。边关的战火,一刻不曾停歇,而战火掀起的涟漪,一路传到千里之外的京城,将城内所有人都裹挟其中。

黄昏时分,京城的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
大雨滂沱,豆大的雨点砸落,噼里啪啦敲打屋顶瓦片。雨水顺着屋檐倾泻,汇成水帘,小院很快笼罩在茫茫雨幕里。沈砚坐在屋内,听着雨声,闭目养神,耳朵却时刻留意院外的动静。
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极细微的异动。不是风吹草木的声响,是布料摩擦、脚步落地的轻响,不止一人。

沈砚猛地睁开双眼,浑身瞬间绷紧。

来了。

他缓缓起身,手无声握住腰间短匕,脚步放轻,悄悄挪到窗侧,借着窗纸缝隙向外看去。雨雾朦胧,数道黑色身影,正贴着院墙,缓缓向院门靠近。足足六个人,皆是一身夜行劲装,腰间佩刀,动作训练有素,正是朝廷派来的暗卫。

他们选择大雨之夜动手,雨声掩盖脚步声,是最好的时机。

为首一人抬手示意,两名暗卫缓步靠近大门,手中握着短撬,打算撬开木门。

沈砚冷静思索。硬拼,他一人对上六名训练有素的暗卫,胜算极低。但后院有预留的缺口,可以暂作周旋。他不能被生擒,一旦落入对方手里,便是陆知遥的死穴。

他悄然后退,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,转身向后院移动。

“咔嚓。”

前院木门的锁扣被撬开。木门缓缓推开,几名暗卫鱼贯而入,分散开来,在院内搜寻。雨水打湿他们衣衫,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穿梭。

“分头搜!抓到人立刻带走!”为首暗卫低声下令。

几人分成两组,一组搜查正屋,一组往后院来。

沈砚已经躲在海棠枯树后方,大雨遮挡了他的身形。他屏住呼吸,掌心微微出汗,短匕握得紧实。眼看两名暗卫一步步靠近后院藤蔓遮掩的矮墙缺口。

就在这时,巷口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
是沈辞约定的示警哨声!

在外埋伏的护卫出手了!

哨声划破雨幕,紧接着,兵刃相撞的脆响在巷口响起。前来抓捕的暗卫听到声音,动作一顿。

“外面有埋伏!”一名暗卫低声惊呼。

为首之人眉头紧锁,低声喝道:“不必管外面!优先拿人!速搜后院!”

两名暗卫立刻加快脚步冲入后院。沈砚不再等待,身形一闪,借着雨幕从树后掠出,短匕直刺身前一人肩头。那暗卫猝不及防,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
另一人立刻拔刀迎上,刀锋带着冷光劈来。沈砚侧身避开,雨水模糊视线,他凭借身法周旋,不与对方硬拼,一心向着那处矮墙缺口移动。

雨势越发狂暴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兵刃碰撞之声,混着雨声,在小院里炸开。

巷口的打斗越发激烈。沈辞带着护卫死死拖住一部分暗卫,可对方这次出动人手远超预估,依旧有六人冲进院内。

沈砚躲开一刀,脚下打滑,踉跄半步。刀锋擦过他手臂,撕裂衣衫,一道浅浅血口瞬间渗出血珠。痛感传来,他咬牙稳住身形,继续向后撤。

“他在那里!”

为首暗卫看见沈砚,提刀快步追来。三面被围,唯有矮墙那一条出路。沈砚猛地发力,冲向藤蔓缺口,翻身一跃,落在墙外巷后的窄巷之中。

落地的瞬间,他来不及喘息,立刻向前狂奔。

“跑了!追!”暗卫紧随其后,翻出院墙,冒雨追赶。

狭窄的后巷,两侧是高高的土墙,雨水在地面汇成溪流。沈砚全力奔跑,手臂伤口被雨水浸泡,一阵阵刺痛。他不敢停下,身后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转过拐角,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,是沈辞,身上已经挂彩,衣衫染血。

“沈公子!快随我走!”沈辞伸手拉住他,“这边!有预先备好的藏身暗巷!”

沈砚跟着沈辞拐进一条极隐蔽的夹缝巷道,巷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。身后追兵赶到巷口,视线受阻,搜寻耽搁片刻。

“我们的人伤亡如何?”沈砚一边奔跑一边问道。

“两名护卫受伤,暂时拦住一部分人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沈辞语速急促,“他们目标是活捉你,不会直接下死手,可一旦被擒,一切都完了。”

巷道尽头连通另一条长街,大雨之下街上行人绝迹。沈辞带着沈砚躲进一处废弃的旧柴房,柴房堆放着干枯木柴,偏僻隐蔽。

两人喘息着,听着外面巷子里暗卫搜寻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。

沈砚靠在冰冷土墙之上,低头看向手臂伤口,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小臂流淌。沈辞连忙取出伤药,快速为他包扎。

“此地只能短暂躲藏,他们很快会搜到这片区域。”沈辞压低声音,“我原本安排的撤离路线,是往城南。只是现在全城各处都有暗卫巡查,风险极大。”

沈砚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雨幕深处,方向是皇宫所在。

“陆知遥还困在宫内,局势危急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若是我就此离开京城,对手抓不到我,便会集中全部力量在朝堂发难,全力构陷他。”

“可留在这里,您随时会被擒。”沈辞焦急道。

“我不往城南逃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眼底神色坚定,“我去城西旧宅,找林砚舟。那里人脉众多,消息灵通。我可以留在那边,和林砚舟一起搜集朝中截留粮草、陷害陆知遥的证据。只要拿到确凿证据,递入宫中,便能洗清陆知遥的罪名,解他困局。”

沈辞愣住,随即心头震动:“沈公子,这太凶险!搜集证据,等于直接和朝中那群人正面对上!”

“如今没有别的路。”沈砚轻轻摇头,“被动躲藏,永远只能任人拿捏。与其一直作为陆知遥的软肋,不如试着帮他破这一局。”

柴房外,脚步声来回穿梭,暗卫还在挨家搜寻。雨依旧倾盆而下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
皇宫,深夜。

陆知遥刚结束一场紧急议事,走出大殿,沈屹匆匆上前禀报。

“大人,消息传回。暗卫昨夜动手,突袭小院。沈公子在沈辞接应之下脱身,只是手臂负伤。如今沈公子没有选择南下撤离,他打算去往城西林砚舟旧宅,联手搜集罪证。”

陆知遥浑身一震,心口骤然收紧。

负伤。

沈砚受伤了。

一股寒意席卷全身,他指尖微微发抖,沉默许久,才稳住声音:“具体伤势如何?”

“只是皮肉刀伤,不算深重,已经包扎妥当。只是沈公子的决定,十分冒险。城西旧宅,早已被对手留意,一旦暴露,便是绝境。”沈屹低声道。

陆知遥闭上眼,心底百感交集。他本想拼尽全力护住沈砚,让他远离风波,平安避世。可沈砚不愿做躲在身后之人,选择踏入漩涡,与他并肩破局。

他知晓沈砚的坚韧,可一想到前路危机重重,依旧满心不安。

“传令给沈辞。”陆知遥缓缓睁眼,眼底沉定,“保护好沈砚。一切听从沈砚安排,但一旦到生死关头,优先保全他性命。证据能拿到最好,拿不到,也绝不能让他落入敌手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另外,”陆知遥声音低沉,“我这边会加快朝堂上的周旋,尽量牵制对手的注意力,给他们搜集证据争取时间。边关那边,我已经安排密使,绕路护送粮草。只是还需要几日,粮草才能抵达关隘。”

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边关送来密信,敌军打算趁着大雨,发动一次大规模强攻。关隘压力极大。”

陆知遥眉头紧锁。内有朝堂奸佞构陷,外有强敌猛攻,如今沈砚又深入险地搜集证据。多方危机同时压来,这一局,步步皆是死局。

“回复边关守将,死守,粮草不日即至。”陆知遥沉声道,“告诉他们,朝中陷害之事,我会尽快了结。”

长夜漫漫,大雨不息。

城西旧宅。

柴房躲避一阵之后,雨势稍稍减弱。沈辞护着沈砚,借着夜色掩护,辗转穿行在偏僻小巷,避开巡逻搜寻的暗卫,一路赶往城西林砚舟的院落。

抵达旧宅门外,已是将近四更。沈砚轻轻叩门,三声轻叩,是预先约定的暗号。

院门很快打开,林砚舟手持一盏油灯,站在门内,看见沈砚手臂包扎着纱布,脸色一变,连忙侧身让二人进门,迅速关门落闩。

“怎么受伤了?”林砚舟压低声音,带着担忧。

“暗卫突袭,一点轻伤,无妨。”沈砚淡淡回答,走入院内。

院内竹林在风雨里摇曳,竹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。三人走进屋内,油灯点亮,照亮一室。

“暗卫居然直接动手了。”林砚舟眉头紧锁,“看来那群人已经等不及,打算尽快将你抓捕,用来胁迫陆知遥。”

“正是。”沈砚坐下,“我不想一味躲藏。我想和你一起,搜集他们截留粮草、伪造奏折构陷陆知遥的证据。只要拿到实据,送入御书房,便可扳倒他们。”

林砚舟静静看着沈砚,沉默片刻,长叹一声:“我早料到你会这么想。这条路极其凶险,一旦我们搜集证据的行踪暴露,不仅是你,整座旧宅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
“我清楚风险。”沈砚目光平静,“可眼下唯有此法,才能解陆知遥困局,也解边关危局。数万将士守在关隘,不能白白牺牲。”

林砚舟点了点头:“好,我帮你。我在朝中安插了不少可靠线人,可以暗中打探。截留粮草的主事之人,是户部的周侍郎。此人贪婪狠辣,所有证据,多半藏在他私宅密室之中。”

沈砚眼中微光一闪:“周侍郎私宅?”

“没错。粮草押运的文书、账册,还有捏造弹劾奏折的底稿,极有可能藏在那里。只是周侍郎府邸守卫森严,家中护院众多,想要潜入,难度极大。”林砚舟说道,“而且周侍郎如今已经收到风声,防备只会更加严密。”

沈砚低头思索片刻:“大雨夜,防备容易松懈。但今夜刚经过小院一战,对方必定警惕。不宜贸然行动。我们先等候两日,打探清楚府中守卫轮换的时辰,寻一个空隙。”

“可行。”林砚舟颔首,“这两日你就在旧宅安心休养,不要外出。我会安排人在外放哨,提防暗卫搜寻过来。沈辞,你带着手下护卫,守在宅院外围。”

“是。”沈辞应声。

安排妥当,林砚舟取来干净伤药,重新拆开沈砚手臂上的纱布,查看伤口。刀锋划开皮肉,雨水浸泡,伤口微微泛红,所幸不算太深。清理伤口、重新敷药包扎,沈砚全程神色平静,没有皱眉。

“好好休息,明日我们再细细商议潜入周府的计划。”林砚舟说完,留下一盏油灯,转身离开房间,让沈砚歇息。

屋内只剩下沈砚一人。油灯摇曳,光影晃动。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闭目,手臂伤口隐隐作痛。脑海里一边推演潜入周府的种种风险,一边想起皇宫之中的陆知遥。

不知此刻陆知遥身在何处,是否安然。

他伸手,摸向衣襟内侧,那半枚玉佩还在,贴着心口,温热。

窗外雨声依旧连绵不绝,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京城这座危城,风雨席卷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。有人在朝堂舌战群儒,在皇宫负重周旋;有人在暗处搜集罪证,以身涉险;边关将士在城头浴血死守。

所有人,都被卷入这场乱世风波。

翌日清晨,雨停了。

云层散开少许,天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。沈砚早早醒来,手臂的痛感减轻不少。走出房间,林砚舟已经在廊下等候,手里拿着连夜打探得来的消息。

“打探清楚了。”林砚舟将一卷纸递给他,“周侍郎私宅守卫,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。子时到丑时,守卫人数最少。密室在书房地下,入口藏在书架后方。只是密室之外,常年有两名高手看守。”

沈砚展开纸卷,细细阅读上面记录的布局、守卫分布,默默记在心里。

“还有消息。”林砚舟神色凝重,“边关昨夜大战一场,敌军趁着雨夜强攻关隘。守军拼死守住,伤亡惨重。若是粮草再不到,恐怕撑不过三日。留给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
沈砚指尖微微收紧。三日。必须在三日之内拿到证据。

“那便定于今夜子时,潜入周府。”沈砚抬眼,“我随你一同进去。沈辞在外接应,一旦得手,拿到账册文书,立刻撤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