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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七十三章 山隅济人,漠野施药

繁花落客

陆知珩在戈壁扎根已有五载。当年那件中原带来的长袍早已磨损不堪,被他裁改作内衬,平日里身上穿的,是牧民亲手缝制的粗麻短褐,耐风沙,抗寒暑。他早已熟悉这片荒原的脉搏,哪里藏有甘泉,何种草药能止咳,哪一味根茎可消疮肿,全都烂熟于心。

这些年,周遭部族但凡有人染疾或是牲畜受伤,都会寻到这处土屋来。陆知珩不推辞,细细问诊,就地采药熬制。他不求回报,牧民们便时常捎来奶干、兽皮或是几块烧火的木柴,彼此之间只有质朴的善意,没有多余寒暄。

这日午后,绿洲附近一户牧民家的小儿子高热不退,家人匆忙赶来求助。陆知珩背上木铲,跟着来人穿过起伏沙丘。烈日高悬,黄沙滚烫,一路疾行,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。他仔细诊看孩童,寻来绿洲边的红柳根与几味凉性草药,就地寻石块支起陶罐,慢火熬煮。

守在一旁的孩子母亲低声道谢,陆知珩只是轻轻摇头。待药汤晾凉,喂孩童服下,他又留下几副备好的草药,叮嘱看护的法子。

待到暮色降临,孩童热度慢慢降了下去。陆知珩辞别这一家人,独自踏上归途。落日将雪山染成一片熔金,长长的影子拖在黄沙之上。他缓步走着,风掠过耳畔,再不会像从前那样,无端勾起心底翻涌的愁绪。

老阿婆坐在土屋门前等他,见他归来,递上一碗温热的奶。

“救人,可会觉得疲惫?”

“只是尽所能而已。”陆知珩接过木碗,轻声回答,“草木可疗躯体,人心的伤,却只能自渡。”

老阿婆微微颔首,望向东方:“山里面那位读书人,想来也在做一样的事。”

陆知珩指尖一顿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知道,秋山之中,沈砚也在以医术助人。消息是往来商队闲谈时无意说起的,只寥寥几句,说隐居秋山的医者,品性温厚,山民有疾苦,寻他便会施以援手,分文不取。

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。知晓故人安好,能以所学慰藉旁人,便足矣。

万里之外,秋山深处。

沈砚的声名,早已在附近山乡传开。山高路远,村落零散,百姓求医不易,听闻梧桐小院里有一位懂百草的读书人,遇上病痛,便翻山越岭前来求助。

沈砚的药圃逐年扩大,除了早年种下的麦冬、甘草,又陆续移栽了数十种山间草药。廊下常年摆放数排竹匾,晾晒采收来的药材。屋内木匣层层叠叠,分门别类存放炮制好的药草。

这天清晨,天刚微亮,院门外便传来轻轻叩门声。是山下村落的妇人,她的夫君上山砍柴摔伤了腿,行动艰难,恳请沈砚下山诊治。

沈砚简单收拾药囊,背上,随妇人踏上山路。林间晨雾未散,露水打湿衣摆。他走得稳当,一路听妇人述说伤情。抵达山民家中,仔细清理伤口,外敷草药,又留下内服的药,细细嘱咐休养禁忌。

山民执意要拿粮食相赠,沈砚只收下一小篮晒干的山菌,其余一概推辞。

返程归山时,日头已经升至中天。他缓步走在山道上,林间鸟鸣不绝。回到梧桐小院,推开院门,庭院安静,梧桐枝叶繁茂。他将药囊取下,放在廊边,洗手之后,坐在石凳上稍作歇息。

不多时,那位山侧隐居的老友踏入院中。

“今日又下山行医了?”老友笑着落座。

“乡民困苦,力所能及罢了。”沈砚斟上一杯清茶。

“西域商客近日途经郡城,说起大漠那位中原客,常年在荒原为牧民医治病患,救人无数。”老友轻声道,“相隔万里,你们二人,倒是殊途同归。”

沈砚抬眼望向院外连绵青山,神色淡然:“各居一方,各守本心。”

老友轻叹:“世事奇妙。当年一场别离,谁能想到,二人最后都以医术渡人。”

“过往已成过往。”沈砚端起茶盏,茶烟袅袅升起,“如今只守这片山林,遇人有难便出手相助,四时侍弄药草,读书观山,便是我的日子。”

两人闲谈片刻,不谈情爱,不谈当年江南大雪,只聊药性,聊山间民生。日头西斜,老友辞别离去。

庭院重归寂静。沈砚起身走到药圃,俯身查看草药长势。晚风拂动梧桐叶片,沙沙作响。他抬手,轻轻抚过一片宽大的绿叶,心底平和无波。

岁月继续缓缓流淌。

戈壁的夏夜,偶尔有短暂的星月清辉。陆知珩常在诊治结束之后,独自坐在胡杨树下,眺望浩瀚星河。大漠的夜空澄澈,星辰密集,伸手似可触及。他见过太多荒原生老病死,愈发明白人世短暂,爱恨执念不过沧海一粟。

秋山的秋夜,清宁安寂。沈砚偶尔会在夜中研药,烛火摇曳,药香弥漫小院。窗外秋虫低鸣,梧桐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暗影。他早已习惯独处,一人食,一人读,一人行医采药,内心充盈,不再渴求相伴。

商队依旧年年往返于中原与西域,将两边的细碎见闻,随风带来,又随风带走。他们说起大漠医者,说起秋山隐士,却不知这两个名字背后,藏着一段江南烟雨里的旧事。

陆知珩不会去往中原,沈砚也无意远赴戈壁。

他们选择了各自的归宿,隔着万水千山,以医术渡众生,以草木度余生。没有重逢,没有和解相拥,亦没有刻骨相思反复折磨。

人间长路,各自独行。山川遥遥,此生不复相见。唯有清风与星月,同时照在大漠胡杨,也照在秋山梧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