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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七十二章 云程无遇,草木自安

繁花落客

西疆的春总是短暂。几场暖风吹过,绿洲旁的红柳匆匆抽出嫩枝,没过多久,烈日便再度执掌大漠。白日的日光滚烫,落在黄沙之上,蒸腾起袅袅热浪,远处沙丘的轮廓在暑气里微微晃动,似幻境一般。

陆知珩依旧守着那间残破土屋。

这些年,他早已融入牧民的生活节律。天未亮便起身,背着木铲去往绿洲周边,寻觅可用的药草。戈壁草药生长极慢,每一株根茎都在沙土之下艰难延伸,采集之时,不能大肆掘挖,只取成熟老根,留幼株继续生长。这是老阿婆教他的规矩,取于大地,不可竭尽索取。

他将采回的草药平铺在青石板上,任由大漠炽烈日光烘干水汽。药香混着黄沙独有的干涩气息,在土屋周遭缓缓散开。闲暇无事,便帮牧民处理牲畜的小伤,或是为部族里体弱的孩童熬煮温和的药汤。牧民感念他的善意,时常送来奶食、皮毛,彼此往来清淡朴素,没有客套繁文。

白日酷热,陆知珩大多闭门在屋中静坐。案上依旧放着那卷旧书,书页被风沙磨得薄脆。他很少再反复翻看当年那些字句,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,听屋外热风卷着沙粒敲打土墙。

曾经缠绕日夜的愧疚,早已不再尖锐刺痛。它并未消失,而是沉淀下来,化作心底一处淡淡的印记,时时提醒他过往的抉择与过错,却再也不会搅乱心神。

老阿婆偶尔会在黄昏过来,坐在土屋门前,与他共看落日熔金。雪山横亘在天际,落日把整片荒原染成橘红。

“中原的客人,夏日之后,又有商队东来,你不想问问故土消息?”

陆知珩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缓缓沉落的夕阳:“知故人安稳,足矣。其余世事,与我无关。”

老阿婆皱纹深深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:“你不再向东方求索答案,便是真正扎根在此了。”

晚风渐起,驱散白日的燥热。远处毡帐传来牧民的歌谣,调子苍凉悠长,随风沙漫向远方。陆知珩静静聆听,心中平和无波。

日子日复一日缓缓向前,转眼入夏。绿洲水草丰茂,羊群肆意啃食嫩草,水鸟栖于泉边,偶有振翅掠过水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陆知珩常坐在红柳树根,看泉水静静流淌。泉水年年不息,不问来处,不问归途。

他偶尔会想起秋山的山泉,清冽甘甜,只是念想一闪而过,不留余味。

万里之外,秋山深处。

盛夏的山林草木繁盛,浓荫蔽日。老宅院内,梧桐枝叶层层叠叠,撑起一片巨大的绿伞,将庭院大半笼罩在清凉之下。药圃之中草木葳蕤,各类药草顺着时节蓬勃生长。沈砚每日清晨上山采药,沿着熟悉山道缓步而行,辨认山间百草,采摘合乎时节的植株,带回院中,摊在廊下竹匾晾晒。

竹匾一排排摆在廊檐,日光缓缓移动,药草的清苦香气填满整座院落。

午后山风清凉,沈砚煮一壶山涧清泉,独坐廊下翻阅本草。书页翻动的声响,混着林间蝉鸣,岁月安静悠长。

如今上山拜访的友人愈发稀少。山路曲折,盛夏林间多虫蛇,若非要事,无人跋涉而来。唯有山侧那位老友,每隔数月,择阴凉之日前来小坐。

这一日,老友踏山而来,衣摆沾着山间草屑,坐下之后,随口谈起西域商客带回的见闻。

“听闻戈壁那处,那位中原客,已然学着牧民的方式游牧采药,不再想着回归中原。”

沈砚手执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眼望向院外层层叠叠的山林,语气淡然:“大漠广阔,若那里能安身,便是归宿。”

“你心中,当真再无半分波澜?”

沈砚轻轻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药圃摇曳的草叶上:“年少那段时光,是真。当年的伤痛,也是真。只是岁月向前,人不能永远停留在旧景之中。他寻他的荒原,我守我的青山,两不相扰,便是最好结局。”

两人不再谈论远在大漠之人,转而闲谈草药炮制之法,辨析古籍之中记载的草木异同。茶盏凉了又续,直至暮色漫上山头,老友才起身辞别。

送走友人,庭院重归寂静。暮色沉沉,林间流萤再次亮起,点点微光穿梭在草丛与梧桐根部。沈砚搬一张小凳静坐,静静望着漫天萤火。

也曾在江南夏夜,同陆知珩泛舟湖上,水面浮着漫天流萤。那时笑语温柔,许诺往后岁岁相伴。如今再看萤火,只当作寻常山间盛景,不再牵动心底悲欢。

夏尽,秋如期而至。

西疆秋风骤起,黄沙漫卷天际。陆知珩站在土屋门前,迎着扑面风沙。这是他在戈壁度过的第四个秋天。沙丘上的衰草在风中倒伏,天地重回苍黄。

他如常采收秋日草药,储存足量干柴,预备迎接漫长寒冬。远处驼铃断断续续,偶尔有商队穿行大漠。商旅途经绿洲,短暂休整,讲中原各地的故事,说起郡城烟火,说起秋山隐居的读书人,常年侍药读书,安然自处。

陆知珩静静听着,不插话,不追问。一句安然,便是全部答案。

秋山之内,梧桐叶再度由绿转黄,一片片脱离枝桠,簌簌飘落,铺满青石板。沈砚手持竹帚,缓缓清扫落叶。落叶堆在院角腐化成肥,来年滋养药圃。扫帚摩擦石板,沙沙声响,年年往复。

同一片秋日,一在黄沙荒原,一在青山深处。隔着江河千山,他们各自看草木凋零,感受秋风拂身,只是此生,再也不会相逢。

陆知珩偶尔登上附近沙丘最高处,远眺东方云天。长风掀起粗布衣袍,万里云路,遥遥无际。从前他执着于弥补过错,渴求一句原谅,如今明白,有些裂痕一旦生成,便无法复原。放下执念,不是遗忘,而是不再强求结局。

秋山的沈砚,会在晴好之日登上后山山巅。立于峰顶,远眺连绵群山。云海翻涌,山风浩荡。他看过春日山花、盛夏蝉鸣、秋时红叶、冬日白雪,四季轮转,独自领略。他早已习惯一人度日,读书、侍药、观山,内心丰盈,不必依靠旁人相伴。

山中一场冷雨落下,冲刷尽枝头残叶。雨后空气清冽,泥土气息浓郁。沈砚撑木屐走到院中,看雨珠顺着梧桐光秃枝滴落在青石板。雨停之后,天边浮起淡淡的虹。

西疆,秋雨罕见,多是狂风卷沙。一日黄昏,狂风平息,天边浮起薄云。陆知珩坐在胡杨树下,看落日沉入雪山。大漠辽阔,容纳所有遗憾与别离。

转眼寒冬降临。

戈壁风雪呼啸,大雪掩埋沙丘。陆知珩闭门简居,劈柴、制药、夜读。漫长冬夜,烛火摇曳,再无旧梦扰人。偶尔牧民踏雪送来食物,闲谈几句风雪,而后各自归居。

秋山落雪,轻盈安静。沈砚在屋内燃起炭火,研磨药粉,抄写医书。窗外白雪静静覆满瓦檐,梧桐枝桠裹着素雪,安静伫立。屋内药香与暖茶气息相融,一室安宁。

冬去春来,又是新岁。

光阴无声流转,一年又一年。陆知珩长居大漠,容颜被风沙雕琢,眉眼沉静。他彻底成了荒原的一部分,随牧民逐水草,辨百草,救病痛,扎根黄沙,不再有归乡之念。

沈砚久居秋山,岁月温润,眉眼清和。他守着小院梧桐,四时耕种药圃,研读本草,闲时登山漫游,与山林草木为伴,安度流年。

世间缘分,起于江南烟雨,止于秋山重逢。他们曾共享一段繁花似锦的年少时光,而后转身,各赴前路。没有怨恨,没有思念煎熬,不盼重逢,不强求相忘。

云程漫漫,两处无遇。山河远隔,不必相见。草木岁岁枯荣,他们各自守着一方天地,安度余生。

风自秋山起,吹过大漠,掠过胡杨与梧桐,穿过万水千山,不带一句问候,不留一丝相逢的机缘。1

段评

大大这章写得好戳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