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风月再无君
春风无止,春色无垠。
古城的暮春彻底抵达鼎盛,连日晴好,天光澄澈万里,流云轻缓,暖风绕城,将整座城池烘得温柔缱绻。长堤柳色青翠欲滴,沿街繁花灼灼盛放,流水潺潺,檐影温柔,目之所及,皆是人间最圆满的春意。
可盛极之春,亦是尾声之始。
花至荼蘼,便是春尽。
就像世间所有极致圆满,到头来终是一场虚空盛大的落幕。
沈砚离开临河长堤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午后的阳光温柔落身,暖而不烈,落在素色衣袍上,镀上一层浅浅柔光,却暖不透肌理之下、经年不化的寒凉。他步履极轻,极稳,没有半分失态,依旧是世人眼中清冷自持、淡若云烟的模样。
一年了。
整整十二个月圆缺更迭。
他学会了平静看花,平静听雨,平静走过满城春色,平静接纳所有人来人往、缘聚缘散。
唯独学不会,平静接纳许寻不在的人间。
街上游人愈发热闹。
暮春最宜出游,三五成群,笑语盈盈,穿花而过,落英沾衣,满目皆是鲜活圆满的人间百态。有人相拥许愿,有人并肩闲谈,有人执手慢行,岁岁春光里,人人皆得圆满。
唯有他,是春光之外的弃子。
曾经他也是这人间圆满之一。
曾经他也有岁岁相伴、有温柔缠身、有人间可归。
是他亲手漠然,亲手搁置,亲手将唯一的圆满,轻轻推开,送至人海远方,再无归期。
沿街巷陌春意层层叠叠,每一步皆是旧景,每一帧皆是旧年。
沈砚拐入僻静侧巷,避开喧闹人潮。
这里少有人来,远离闹市喧嚣,巷内草木葱茏,青苔覆石,静谧幽深,是从前他与许寻私藏的小天地。无人打扰,无人窥探,只有风声、花声、水声,和两人沉默温柔的朝夕。
那时许寻偏爱此处的静。
说这里不吵不闹,风软花轻,最适合安坐度日。
少年素来温柔喜静,心性纯良,偏爱安稳岁月,偏爱细水长流,偏爱与他相守的每一寸平淡光阴。他从不贪求轰轰烈烈的情爱,不奢求盛大热烈的奔赴,只求岁岁平安、朝夕相伴。
如此简单,如此纯粹。
可就是这样最简单的期许,沈砚都没能成全。
巷尾有一方老旧石桌石凳,静静立在繁花树影之下。
石面被岁月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,四周草木丛生,落英铺地,干净清幽。从前无数个春日午后,他们便坐在此处,一静一语,一沉一柔,消磨掉大把温柔光阴。
许寻会带一碟糕点,一壶清茶,静静陪他。
他不爱甜食,许寻便细细挑出软糯清甜、不腻不齒的品类;他不喜多言,许寻便压低语声,温柔浅叙,从不大声聒噪;他畏寒喜静,许寻便年年岁岁,替他挡风、降噪、温心。
少年的爱是细致、是隐忍、是迁就、是包容。
是把自己的喜好往后放,把他的冷暖往前放。
是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,把他的安稳护起来。
那时的沈砚习惯了这份妥帖。
习惯了事事被顾及,习惯了处处被偏爱,习惯了岁岁有人等候、有人相伴、有人温柔予他。
他以为这份偏爱无休无止,永恒无期。
却不知人心皆是血肉,并非顽石,再坚韧的深情,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单向消耗,经不起次次热忱、次次落空。
许寻也会累,也会疼,也会失望。
只是从前,他从不愿让他看见。
沈砚缓缓落座,指尖轻触微凉的石面。
熟悉的触感穿透指尖,瞬间拉扯出漫天回忆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无声无息,却压得人胸口滞涩发紧。石桌依旧,草木依旧,春光依旧,清风依旧。
唯独岁岁陪他静坐的人,早已不在。
风穿巷陌,落英纷飞,簌簌坠落在肩头、发间、石桌边缘,温柔轻盈,一如少年从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从前许寻爱替他拂去落花。
指尖温柔,动作轻缓,眼神澄澈,带着藏不住的缱绻与欢喜。
每次花落满身,少年从不嫌烦,只会低眉浅笑,一点点替他拂净,轻声道一句:“沈砚,你看,春天都偏爱你。”
那时他淡淡垂眸,不语不答。
心底却悄悄微动,悄悄贪恋,悄悄记下这份独属于春日、独属于许寻的温柔。
他不是无感,不是无情,不是淡漠如冰。
只是天性太过沉静,太过内敛,太过不善表达。
他的爱意从来不是热烈告白,不是温柔絮语,不是明目张胆的偏爱。
是沉默的接纳,是默许的依赖,是日复一日的习惯,是心底深藏、从未言说的非你不可。
可少年不知道。
少年直到离开,都不知道,自己经年累月的温柔,早已填满了沈砚荒芜空洞的半生,早已成为他余生戒不掉的执念与唯一。
许寻以为他无爱无痛。
所以走得坦荡,走得决绝,走得毫无留恋。
却不知,他一走,沈砚的世界,彻底崩塌荒芜,从此春不成春,风月不成风月,人间不成人间。
巷中风色温柔,光影斑驳,落英缤纷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眼前光影恍惚,似又看见少年着浅色衣衫,温柔含笑,坐在对面石凳上,眉眼清澈,眼底盛着满春星光,轻声唤他的名字。
“沈砚。”
声声轻柔,岁岁回响,萦绕耳畔,经年不散。
沈砚凝眸望去,眼底空茫一瞬。
下一瞬,虚影碎裂,风过无痕,眼前依旧空荡石凳,空寂巷陌,空落春色。
无温声,无浅笑,无故人。
方才种种,不过是他执念太深、臆想成影。
一年来,这般幻觉无数次出现。
春花、夏雨、秋叶、冬雪,每一场风月更迭,每一次旧景重临,他都会恍惚看见旧人身影,听见旧人温声。
次次欢喜,次次落空。
次次虚妄,次次心碎。
无人知晓,素来清冷寡情、万事不惊的沈砚,会为一人执念至此,疯魔至此,沉沦至此。
世人皆言他薄情。
可他此生最重的情、最深的念、最长的痴、最痛的憾,尽数给了许寻一人。
倾尽所有,再无余温。
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落花,动作温柔熟稔,复刻着无数年前少年替他拂花的模样。
指尖空空,暖意寥寥。
无人再为他拂花,无人再为他温茶,无人再为他静守春光,无人再岁岁年年、满心赤诚偏爱他一人。
春色依旧温柔,光阴依旧绵长。
只是人间风月万千,从此再无君。
再无许寻。
久坐风凉,日影西斜。
温柔的春光渐渐褪去炽盛,添了几分暮时的清淡,巷内光影渐渐暗沉,花木阴影叠叠重重,温柔之中生出落寞。
沈砚缓缓起身,身姿清瘦孤挺,立在漫天落春之中。
他最后回望一眼这条幽静小巷。
回望这片承载了无数温柔朝夕、无数静默相守、无数年少深情的方寸天地。
这里藏着他此生最温柔的岁月,最圆满的时光,最赤诚的心动,最纯粹的欢喜。
也藏着他此生最深重的辜负,最无解的遗憾,最彻骨的别离。
从此,他不会再来。
不是不愿,是不敢。
不敢再触景生情,不敢再虚妄沉溺,不敢再一次次在旧梦里重温温柔、醒后只剩荒凉。
他怕这满城春色,次次提醒他失去。
怕这漫天风月,次次告诉他无人再归。
怕这岁岁春光,永远停留那年,再也等不回旧时故人。
走出巷陌,晚风渐凉。
夕阳悬于远山天际,橘红晚霞漫铺长空,温柔覆落整座古城,人间灯火次第初亮,星星点点,缀满街巷烟火。
日暮春山静,风软落花香。
人间至此,温柔圆满。
唯独他,岁岁残缺,终身空憾。
从前有人问他,悔否。
从前他沉默不语,无从作答。
如今岁岁春深,年年花落,他终于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知晓答案。
悔。
悔到骨髓,悔到荒芜,悔到岁岁风月皆成伤,悔到余生朝暮皆成憾。
悔当初太过沉默,太过自持,太过愚钝。
悔当初不懂珍惜,不善回应,不肯温柔。
悔当初让少年独自熬过数载寒凉,独自承载数载落空,独自收拾数载委屈。
悔当初没能拉住那最后一场落春,没能留住那个最爱他的人。
可世间最无用一字,便是悔。
往事不可追,故人不可留,时光不可逆,缘分不可续。
所有悔意,终究只能自己吞咽,自己承载,自己消化,自己岁岁孤独偿还。
落日熔金,晚风徐徐。
满城春色温柔依旧,人间风月岁岁如常。
只是这泱泱人间、万千风月、十里春山、百载光阴,从此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待他、予他春暖、渡他孤寂的少年。
繁花落尽,春事收官。
旧梦沉封,故人永别。
他守着一座空城,一怀旧憾,一身孤冷。
从此人间风月千千万,再无一人,名唤许寻。
再无一人,予他岁岁春深,予他人间温柔,予他余生圆满。
人间风月再无君,余生山河只剩我。
岁岁独行,岁岁空念,岁岁无期,岁岁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