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不见旧人行
雨歇天青,春深似海。
一场连绵数日的暮春雨彻底收势,云层尽数散开,天光清透柔软,温柔铺落整座古城。被雨水冲刷过的天地干净得过分,青砖透亮,草木如新,空气里浮动着雨后清甜的草木香气,温软和煦,是一年春光最盛的时节。
人间春意正满,山河温柔无恙。
唯独沈砚的世界,春尽花残,岁岁荒芜。
他收了伞,静静立在老街尽头。
素色伞面淌落的水珠顺着伞骨缓缓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开细微的水声,在空寂街巷里格外清晰。衣衫边角微湿,沾着雨后微凉的潮气,贴在清瘦的背脊,不冷,却也半点暖意无存。
一年光阴。
三百余日夜,春去夏临,秋落冬藏,如今又是一年暮春。
四季轮回不休,人间更迭往复,所有伤痛看似都会被时光冲淡,所有执念都会被岁月磨平。旁人皆往前走,愈合旧痕,奔赴新生,唯有他,停在原地,困在那年花落人离的春日,一步不敢出,一步不肯放。
老街经过雨水洗礼,旧貌愈发清晰。
斑驳青砖藏着经年雨痕,黛瓦缀着新生青苔,巷尾老槐落尽残花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澄澈天际,再无昔年满树雪白、落英纷飞的盛景。
花谢还会再开,春去还会再来。
可有些人,一别之后,再无归期。
沈砚缓缓抬步,走出老街巷口。
外头是喧闹俗世,雨后初晴的古城烟火蒸腾,游人往来如织,笑语连绵,摊贩吆喝此起彼伏,暖风卷着花香穿过长街,满目鲜活,满目热闹。
岁岁春景皆如此,年年人间皆升平。
只是这满城春色、满堂烟火、满眼温柔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和许寻。
从前最喜春深。
只因春深之时,花最好,风最柔,雨最轻,身边人最安稳。
那时许寻总说,春天是最温柔的季节,所有荒芜都会逢春生发,所有寒凉都会被春风抚平,所有遗憾都会随花开和解。
他从前信了。
信春风渡人,信花开圆满,信岁月温柔,信他们来日方长。
后来才知,春风渡得过山河万物,渡得过世间所有荒芜,唯独渡不过人心离散,渡不过既定别离,渡不过他此生无解的憾。
沿街春色烂漫,灼灼芳菲铺展十里长街。
游人三三两两并肩而行,或低语闲谈,或驻足赏花,眉眼皆是松弛明媚。少年结伴,恋人相依,故人同游,世间圆满百态,尽数落在眼底。
唯独他孤身一人,一身素衣,沉静孤冷,与鲜活热闹的人间格格不入。
旁人看花看春看风月。
他看人看景看旧人。
满目春色皆是虚影,满心眼底只剩陈年旧影。
他记得也是这样繁盛的暮春,也是这样和煦的暖风。
许寻牵着他的衣袖,缓步走在花道中央,眉眼温润,笑意浅浅。少年手心温热柔软,指尖轻轻扣着他的袖口,不敢太过亲昵,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,小心翼翼,岁岁温柔。
那时许寻会抬眼看漫天飞花,轻声同他说话。
“沈砚,你看,春天永远不会缺席。”
“花年年开,风年年软,我们也会年年都在。”
年少温柔的诺言轻如风,软如云,纯粹赤诚,真挚热烈。
少年笃定岁岁相守,笃定春景长存,笃定所爱不散。
唯独没有料到,人心会凉,爱意会尽,相逢会别,繁花会落。
彼时的沈砚安静听着,淡淡颔首,不言不语,心底却悄悄记下这句岁岁年年。他素来寡情冷淡,平生不信诺言,不信恒久,可唯独许寻说的话,他悄悄信了,悄悄期许了,悄悄放在心底珍藏了许多年。
他以为只要他不放手,只要他稳稳站在原地。
那人便真的会岁岁春来,岁岁相伴,岁岁无别。
可他忘了,所有相守从来不是一人偏执,所有长久从来不是单方执念。
许寻陪了他数年,温柔了他数年,迁就了他数年,独自炽热了数年。
他太过沉静,太过内敛,太过被动。
他习惯了被爱,习惯了被等候,习惯了被偏爱包裹,便忘了爱人本该双向奔赴,忘了温柔本该彼此回应,忘了真心需要温热相拥,而非常年冷清搁置。
许寻怕冷,怕凉,怕无人回应的空落。
可他偏偏,给了许寻整整数年的寒凉与落空。
春风拂过长街,卷着细碎花瓣掠过肩头,温柔细软,一如当年少年轻轻落在他眉眼间的目光。
沈砚脚步微顿,眼底沉沉掠过一层极淡的涩意。
不痛,不烈,不汹涌。
只是经年累月积压在心口的荒芜,被春风轻轻一吹,便泛出密密麻麻、无休无止的空。
他沿着花道慢慢往前走。
路过从前两人最爱驻足的花墙。
昔日许寻喜欢靠在繁花满枝的墙边,抬眸看花,侧脸温柔柔和,发丝被暖风拂动,眉眼清澈干净。偶尔花开落瓣,落在他发间眉梢,沈砚便会静静看着,不动不语,心底却是数年未曾言说的欢喜。
他从前不说,不代表不懂。
他从前冷淡,不代表不爱。
只是天性如此,笨拙隐忍,沉默寡言,所有热忱藏于心底,所有深情隐于沉默,不肯外露,不会表达,不善温柔。
年少总以为来日漫长,总有机会慢慢诉说,总有朝夕慢慢温柔。
直到人走花谢,春深人空,才幡然醒悟。
有些话,错过当下,便是终生来不及。
有些温柔,错过朝夕,便是终生没机会。
花墙繁花依旧盛放,热烈烂漫,岁岁如初。
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温柔驻足、抬眸看花的少年,再也没有那个满眼春光、满心是他的故人。
春色年年依旧,看花之人早已天涯离散。
继续往前,是临河的长堤。
春水初生,碧波澄澈,暖风拂岸,柳丝垂绦,层层叠叠的嫩绿随风摇曳,温柔缱绻。河面游船轻晃,橹声悠悠,游人倚船赏春,笑语轻柔,满堤春色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昔年春日,他们常于日暮时分来此散步。
许寻怕他孤寂,哪怕他沉默不言,也会安安静静陪他立在堤边,陪他看落日熔金,看晚风逐浪,看春水东流。
他话少,许寻便多说。
絮絮叨叨说着日常琐碎,说着花开叶落,说着风月寻常,小心翼翼填满两人之间所有沉默的空隙。
他从前嫌聒噪,嫌琐碎,嫌太过温软。
如今时隔一年,耳畔清静无杂,再无人轻言细语,再无人温柔闲谈,再无人想方设法哄他热闹、暖他孤寂。
满堤人间温柔,满耳人间喧嚣。
他却只剩无边清静,无边空落。
沈砚扶着青石栏杆,垂眸望着缓缓东流的春水。
江水不息,奔赴远方,从不回头。
一如许寻。
来时热烈滚烫,奔赴他荒芜岁月,赠他数年春光。
去时决绝坦荡,一别再不回头,留他余生空守春深。
一年来,他无数次来过这条长堤。
春夏秋冬,风雨晨昏,岁岁常至。
他总抱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虚妄侥幸。
或许春深风起,故人会归。
或许花满长堤,故人重现。
或许山河温柔,岁月慈悲,会再让他们相逢一场。
可岁月最是公平,也最是无情。
走了的人,便是真的走了。
消散的缘,便是真的散了。
世间重逢皆有因,世间别离皆是命。
他们的命,便是止于那年暮春,止于那场花落,止于那场无声别离,从此山水无逢,春秋无见。
天光越来越暖,春风越来越软。
游人渐渐多了起来,满堤满岸皆是鲜活暖意。
有人相拥拍照,有人牵手慢行,有人嬉笑打闹,人人皆有归处,人人皆有陪伴,人人皆有圆满可依。
唯独他,孤身立在春风春色里,满身旧霜,满心旧憾。
他忽然想起许寻离开前最后那日。
也是这般和煦春风,也是这般满堤春色。
那日许寻站在此处,看了很久东流春水,看了很久漫天春光。
他当时依旧沉默,依旧淡然,依旧不曾主动问询半句心事。
如今想来,那日少年眼底的平静,不是温柔,不是安然。
是耗尽所有期待后的疲惫,是攒尽所有失望后的释然,是深爱数年、终究无望后的彻底放手。
他默默看完了最后一场与他共度的春。
然后安静退场,干净利落,不留牵绊,不留余地。
把所有温柔尽数留在过去,把所有寒凉尽数还给时光,把所有余生安稳尽数留给自己。
许寻走后,岁岁春深如故。
花开依旧,风软依旧,春暖依旧,山河锦绣依旧。
只是再也与他无关。
沈砚缓缓闭上眼,任由春风拂过眉眼,任由暖意包裹周身。
人间春光大好,可他心中无春,眼底无暖,余生无欢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。
不是春天不再温柔,不是繁花不再盛放。
是他此生最好的春天,最好的温柔,最好的相逢,最好的岁岁年年,早已随着许寻的离去,彻底落幕,永久终结。
往后人间千春万春,皆不是当年春。
往后世间千人万人,皆不是意中人。
春风年年渡春山,春花开谢又年年。
只是春深万里,再也不见旧人行。
繁花岁岁常开,故人岁岁不归。
他立于无尽春色之中,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,从此岁岁春深,岁岁孤寂,岁岁空等,岁岁无归。
余生春山万里,风月无边。
再无一人,与他共赏人间繁花,共度温柔朝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