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花落尽无归期
暮春的雨,落得温吞又绵长。
没有盛夏骤雨的滂沱汹涌,没有深秋雨势的寒凉萧瑟,只是细细密密、无声无息地漫落人间,笼住整座临江古城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温润透亮,两侧老巷的青砖黛瓦缀满晶莹雨珠,檐角流水潺潺,坠落在地,碎成一圈圈浅浅涟漪。满城盛放的晚春繁花,经连日阴雨冲刷,早已褪去鼎盛芳华,枝头残花簌簌零落,铺满长街,粉白嫣红揉碎在湿冷雨雾里,满目狼藉,满目荒芜。
沈砚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,缓步走在无人的老街深处。
伞面素净无纹,被雨水打湿大半,微凉的水汽浸透伞骨,顺着指尖纹路漫进肌理,带着暮春独有的湿冷。他身着一身极简素色长衫,衣摆被低空掠过的雨丝濡湿边角,墨色发丝微垂,沾着细碎雨珠,贴在光洁微凉的额角。身形清瘦挺拔,立在濛濛雨雾之间,眉眼清浅疏离,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落寞,与周遭朦胧温柔的春日雨景格格不入。
整条老街寂静无人。
商贩早已收摊闭户,沿街老店门窗紧闭,往日里喧嚣热闹的烟火气息尽数消散,只剩雨声簌簌、檐水叮咚,悠悠荡荡回荡在空巷之中,衬得四下愈发空旷寂寥。这里是他与许寻初遇的地方,是他们年少心动、温柔相守、镌刻过数年温柔朝夕的故土,是沈砚此生唯一真切贪恋、唯一甘愿沉沦的人间烟火。
那年暮春,亦是这样温柔绵长的细雨。
巷口繁花满枝,落英缤纷,细雨沾衣,晚风含香。彼时他尚且年少,心性沉静寡淡,半生孤寂无依,素来独来独往,以为此生便是这般平平淡淡、无波无澜地走到尽头,无牵无挂,无爱无憾。直到转角处遇见撑伞而立的许寻,那人眉眼温软,笑意澄澈,眼底盛着漫天落春的温柔星光,遥遥望向他,轻声一句问候,便猝不及防撞碎他数十年冰封沉寂的岁月。
自此,荒芜岁月生繁花,孤寂人间遇温柔。
许寻是他晦暗人生里突如其来的光,是他枯燥岁月里唯一的鲜活暖意,是他清冷天性里唯一甘愿奔赴、甘愿妥协、甘愿沉沦的执念。
初遇之后的数年朝夕,温柔得近乎不真实。
许寻素来热忱温柔,细腻体贴,懂他的沉默寡言,惜他的隐忍孤寂,知他的清冷软肋。会在春雨绵绵时为他撑伞护衣,会在夏夜晚风时陪他静坐纳凉,会在秋霜叶落时为他温茶添衣,会在冬雪漫天时拥他入怀取暖。他惯于独处,不喜喧嚣,许寻便陪他安守静谧岁月;他心性敏感,不善言说,许寻便懂他欲言又止的所有心事;他半生缺爱,从未被人真心珍视,许寻便将满腔赤诚、满眼偏爱,毫无保留悉数予他,岁岁年年,朝夕不倦。
那时的老街四季温柔,繁花常开,烟火绵长。
两人常于雨后漫步长巷,踩着满地落英,听着檐角流水,无需多言,沉默相伴便觉岁月安稳。许寻总爱走在身侧,微微偏头看他,眼底温柔满溢,轻声絮叨着琐碎日常,眉眼弯弯,暖意融融。偶尔风起花落,粉白花瓣簌簌坠落在发间肩头,许寻便抬手细细为他拂去,指尖温热轻柔,触碰之间,皆是藏不住的缱绻深情。
沈砚从前不信世间情爱,不信岁岁相守。
可在许寻数年温柔浸润里,他渐渐松动冰封的心性,慢慢贪恋这份安稳温柔,悄悄在心底期许余生漫漫、岁岁相守。他默默收下许寻所有的偏爱与温柔,悄悄依赖这份独一无二的陪伴,无声期许着繁花常在、故人常伴,期许着朝朝暮暮、岁岁年年。
他以为,这般温柔岁月,可以永续无期。
以为眼底的光、身侧的人、掌心的暖,皆是余生常态,永不消散。
却忘了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繁花有花期,温柔有尽头,相逢有归期,离别是常态。
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春意鼎盛的温柔岁月,没有人可以永远守着一场永不凋零的繁花旧梦。
雨势渐稳,依旧绵绵不绝,温柔落满人间,却再也落不回当年的温柔朝夕。
沈砚缓缓停在老街最深处的老槐树下。
这棵百年老槐,是两人初遇驻足之地,是无数个温柔朝夕相伴的见证者。昔日枝繁叶茂、绿荫如盖,每至暮春,满树白花簌簌盛放,花香清浅悠长,漫遍整条长街。年年花开,年年相伴,年年温柔,岁岁无别。
可今年的老槐树,早已满目萧瑟。
连日阴雨冲刷,满树繁花尽数凋零,枝头只剩零星枯白残瓣,摇摇欲坠,风一吹便簌簌零落。满地落花被雨水浸泡腐烂,黏在青石板上,狼狈不堪,昔日漫天飞雪般的唯美盛景,彻底消弭无踪。繁茂枝叶褪去鲜活绿意,透着沉沉死气,孤零零立在雨巷深处,沉默又荒芜。
一如他与许寻的过往。
曾经繁花满径,温柔满途,爱意满盈。
如今落尽荒芜,人去楼空,万事成空。
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干裂的树干,树皮纹路纵横交错,是百年风雨侵蚀的痕迹,亦是数年爱恨纠葛、温柔起落的印记。微凉的雨水顺着枝干滑落,滴落在他手背,冰凉刺骨,瞬间穿透皮肉,抵达心底,唤醒沉睡已久的酸涩与荒芜。
距离许寻离开,已经整整一年。
三百多个日夜晨昏,转瞬即逝。
四季轮转,春去秋来,山河更迭,烟火依旧,世间万物都在顺着时光往前奔赴,翻新过往,治愈旧伤。唯独沈砚,永远停在了去年暮春那场别离里,困在满巷落花、满城烟雨、满心事憾的旧时光里,寸步难行,岁岁沉沦,终身无解。
一年光阴,足以冲淡很多执念,抚平很多伤痕。
身边故人陆续释怀,往事随风散落,爱恨尽数清零,人人皆往前走,奔赴崭新的人间烟火。唯独他,被困在原地,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,念着一个早已远去的故人,岁岁思旧,年年孤寂。
无人知晓他这一年是如何度过。
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无眠的辗转,无人知晓无数次触景生情的酸涩,无人知晓他心底从未消散、从未淡化的执念与悔恨。
世人皆道,沈砚清冷薄情,心性寡淡,万事不入心,万事可释怀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这一生所有的热忱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偏执、所有的深情,尽数给了许寻一人。
仅此一次,倾尽所有,耗尽力气,燃尽真心。
燃尽之后,再无余力爱人,再无热忱可期,再无温柔可予。
从前的温柔太过真切,相守太过圆满,所以离别才会格外刺骨,遗憾才会格外绵长,执念才会格外深重。
他至今清晰记得离别那日的光景。
亦是暮春细雨,亦是满地落花,亦是这条熟悉的老街。没有激烈争吵,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怨怼控诉,甚至没有一句郑重的告别。许寻依旧眉眼温软,只是眼底经年不散的星光彻底熄灭,常年盛满温柔的眼眸里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那是攒够了无数失望、耗尽了所有爱意之后,彻底释然的淡漠。
数年相伴,岁岁温柔,无数次迁就包容,无数次主动奔赴,无数次自愈落空。许寻用整整数年的热忱,一次次温暖他的清冷,一次次治愈他的孤寂,一次次包容他的迟钝与内敛。可再滚烫的真心,经不起长年累月的忽视;再坚韧的偏爱,经不起次次落空的期许;再绵长的温柔,经不起反复消耗的寒凉。
沈砚素来清冷内敛,不善言辞,不懂表达,不会主动。
他习惯了许寻的主动奔赴,习惯了许寻的温柔迁就,习惯了许寻的岁岁相伴,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份偏爱永不消散,这份温柔永不褪色,这份相守永不落幕。
他默默享受着所有温柔,却从未真正回应过半分真心。
他贪恋许寻带来的暖意,却从未主动为他遮风挡雨;他依赖许寻的岁岁陪伴,却从未认真体恤他的隐忍疲惫;他沉溺许寻的满心偏爱,却从未明目张胆、毫无保留地回应他的深情。
他以为岁月漫长,来日方长,总有时间慢慢弥补,总有朝夕温柔相待。
可世间最残忍的错觉,便是来日可期。
从来没有那么多来日,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爱意是一点点冷却的,执念是一点点消散的,温柔是一点点耗尽的。许寻耗尽数年青春,燃尽满腔赤诚,最终攒够了失望,选择安静退场,体面离开,不纠缠,不怨恨,不回头。
那日雨落无声,花落无息。
许寻最后看了他一眼,眼底无爱无恨,无念无憾,平静得像从未爱过一场。而后转身,步履从容,决绝走向长街尽头,消失在濛濛雨雾深处,从此山水千里,杳无音信,再无交集。
彼时的沈砚,尚且懵懂迟钝,未能即刻感知这场别离的重量。
他以为只是寻常疏离,短暂冷战,以为过些时日,那人依旧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,温柔回头,主动奔赴,重新回到他身边。
他依旧自持清冷,默然等待,不肯低头,不肯挽留。
直到日复一日,岁岁晨昏,再也等不到熟悉的身影,再也遇不到温柔的笑意,再也听不到轻声的絮语,再也没有人为他撑伞、为他温茶、为他岁岁相守,他才后知后觉地幡然醒悟。
那场无声的别离,是此生永别。
那场落幕的温柔,是此生绝唱。
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细雨依旧绵绵,无声漫落,淋湿衣衫,淋湿眉眼,淋湿整片荒芜心底。
沈砚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细碎的落花与雨珠,动作迟缓轻柔,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落寞。油纸伞微微倾斜,檐角雨水簌簌坠落,落在脚边青石板上,碎开一圈圈冰凉的水渍,如同他反复溃烂、永不愈合的旧伤。
他缓缓抬步,继续沿着老街往前慢行。
脚下青石板凹凸温润,每一寸纹路都镌刻着过往的温柔痕迹。每一步落脚,都是旧日朝夕;每一处光景,都是昔日温存。
前行数步,是昔日常去的茶肆。
老店依旧伫立老街中央,木质门窗古朴雅致,招牌字迹斑驳陈旧,历经数年风雨,未曾变迁。只是门窗紧闭,落满薄灰,昔日日日温热的茶香、悠悠的笑语、温柔的相伴,尽数消散无踪。
从前春雨落时,两人常来此处静坐。
临窗而坐,听雨落檐角,看繁花零落,煮一壶清茶,静坐半晌,沉默相伴,岁月安然。许寻总爱替他温茶,将微凉的茶水反复温热,递至他手边,轻声叮嘱他多饮暖茶,驱散湿寒。闲暇之时,便静静陪他看雨赏春,眉眼温柔,岁岁安然。
那时茶烟袅袅,茶香清甜,人温岁暖。
如今茶肆空寂,茶凉人散,烟火断绝,旧梦成尘。
指尖轻触微凉的木质窗棂,薄灰沾指,冰凉刺骨。昔日温热的痕迹早已被岁月冲刷殆尽,再也寻不到半分曾经的暖意。世间风物依旧,旧地依旧,唯独故人远去,温柔不存。
再往前,是街角的小戏台。
老旧戏台褪去了昔日热闹繁华,木质台面斑驳褪色,雕花栏杆布满青苔,空寂无人,落寞萧瑟。昔日暮春时节,常有戏曲悠扬,咿呀婉转,余韵悠长。两人曾并肩立在台下,听一场浮生戏,看一场人间烟火,岁岁安然,静谧温柔。
许寻素来偏爱温柔戏文,偏爱人间温情。
看戏时总会微微侧身,悄悄看他,眼底盛满细碎星光,温柔缱绻,低声与他闲谈戏中悲欢,眉眼温润,暖意融融。那时的时光慢得不像话,风温柔,花温柔,雨温柔,身边人更温柔。
戏里悲欢终落幕,戏外相守亦终别。
戏曲终歇,戏台空凉,看戏之人早已离散天涯,从此无人并肩听曲,无人并肩赏春,无人并肩共度温柔朝夕。
整条老街步步皆旧景,步步皆回忆,步步皆遗憾。
一砖一瓦藏温柔,一草一木念旧人,一风一雨忆往昔。
沈砚走得极慢,一步一停滞,一步一沉念。漫长街巷,仿佛走了整整一年,走过四季更迭,走过岁月浮沉,走过无数个思念泛滥的日夜,终究走不出满街旧影,走不散满心执念。
雨势渐渐轻柔,濛濛雾霭缓缓散去,天光微亮,薄透的日光穿透雨雾,浅浅洒落人间。
雨后的老街干净清冷,繁花彻底落尽,枝头空空荡荡,再无春日盛景。暮春将尽,花期落幕,人间春色至此凋零大半,一如他们仓促落幕、再也无续的年少深情。
世间所有盛大盛放,终有落尽之时。
世间所有温柔相逢,终有别离之日。
花开有时,花落有序,相逢有期,离别有命。
从来无人可以逆天改命,从来无人可以留住转瞬即逝的温柔与花期。
沈砚驻足老街尽头,前方是四通八达的市井长街,烟火隐隐,人声遥遥,是热闹鲜活的人间俗世。可这片人间热闹,从此与他再无半分关联。
许寻曾是他通往人间的唯一渡口,是他奔赴烟火的唯一执念,是他感受温柔的唯一途径。
他因许寻而入俗世,知温暖,懂情爱,念朝夕。
如今渡口崩塌,归人远去,烟火断绝,他再度退回原地,变回那个孤寂清冷、无依无靠、无牵无挂的自己。
甚至比从前更荒芜,更孤寂,更空洞。
从前是从未拥有,所以无悲无喜,无念无憾。
如今是拥有过后彻底失去,尝过极致温柔,再渡无边寒凉,见过满目繁花,再守满地荒芜。
这般落差,岁岁凌迟,无休无止,无解无终。
收起油纸伞,任由残留的细雨落在肩头、眉眼之间,微凉触感清醒着混沌的思绪,也一遍遍提醒着他既定的结局。
他终于彻底坦然,彻底通透。
没有不甘,没有怨怼,没有侥幸。
彻底明白,许寻不会回来了。
那个温柔了他数年岁月、治愈了他半生孤寂的少年,彻底走出了他的人生,彻底放下了所有过往,彻底奔赴了属于自己的、没有他的安稳余生。
往后许寻的人间,春风和煦,岁岁安然,无他无扰,无忧无憾。
他值得世间所有温柔,值得明目张胆的偏爱,值得岁岁年年的圆满,值得有人全心全意、毫无保留地回应他的深情。
从前他倾尽所有温柔,渡沈砚走出孤寂寒夜。
往后自有旁人,倾尽所有温柔,予他岁岁安稳。
这是最好的结局,也是最残忍的结局。
最好的圆满,尽数属于许寻。
最坏的遗憾,尽数留予沈砚。
晚风缓缓拂来,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浅气息,卷着满地零落残瓣,轻轻掠过肩头。落英随风远去,无依无凭,无归无渡,一如逝去的旧时光,远去的意中人,消散的旧温柔。
沈砚抬眸,望向澄澈明净的天际。
雨彻底停歇,天光清透,云开雾散,人间清朗。万物历经阴雨冲刷,愈发鲜活澄澈,尽数奔赴新生,尽数告别过往。
唯独他,困在旧春,守着旧花,念着旧人,沉于旧梦。
岁岁年年,不得解脱。
繁花落尽,春归有有期。
旧人远去,归期无期。
从此人间岁岁春深,年年花开,清风依旧,细雨如常,老街仍旧烟火零星。
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撑伞而来、温柔予他的少年,再也没有岁岁相伴、温柔绵长的朝夕,再也没有一场繁花满径、满心是他的年少深情。
他的繁花岁月,止于那年暮春。
他的温柔余生,终于人海别隔。
往后余生,山河无恙,岁月无别,春去春归,花开又落。
只是繁花落尽,故人不归,余生漫漫,再无归期。
他孤身立于人间春色里,守着满目空芜,满心旧憾,岁岁独行,终身孤寂,再无繁花可盼,再无旧人可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