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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二章 霜落青衫忆旧温

繁花落客

霜落青衫忆旧温

一夜无眠,天边泛开惨淡鱼肚白,薄霜无声覆满庭院石阶。

谢清辞自床榻起身,肩头落了一层细碎寒气,昨夜侧身枕着沈砚之旧时枕衾,怀中仅存一点虚幻暖意,待到天光初亮,尽数被深秋寒霜吹散,只余下浸透筋骨的凉。

他垂眸看向身侧闲置三年的浅青枕套,布料洗得柔软褪色,边角绣着细碎海棠,与心口锦袋上的纹样一模一样。从前每一个寒夜,都是这人蜷在他身侧,指尖轻轻扣住他手腕,将温热尽数渡到他冰凉四肢,轻声安抚他郁结难平的心绪。

那时他总觉得麻烦,嫌少年黏人,偶尔还会不动声色挪开半寸距离,如今空留一枕旧物,日夜相伴,却再也触不到半分真实温软。

指尖抚过枕面,一丝涩意堵在喉头,他偏头低咳两声,心口旧疾隐隐作痛,绵长钝感层层叠叠缠上来。久病缠身,再加上三年日夜忧思,身子早已亏空到底,稍遇风霜、稍动心绪,便难挨难熬。

缓步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青砖上,寒意顺着足底直窜心口。屋中未燃炭火,处处清冷,侍从昨日送来的取暖炭块堆在廊下,他一直未曾命人引燃。从前取暖从不必他操心,沈砚之心思细腻,每至霜落时节,总会提前备好上好银炭,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,连窗缝都会仔细用棉纸封好,不让半分寒风侵入。

如今偌大卧房,冷暖只得自己顾及,却再也无心打理。

推门踏出卧房,院中的霜气扑面而来,扑面的冷意让他微微蹙眉。一夜霜降,池边枯荷枝干凝了一层白霜,海棠枝桠、青石栏杆、满地枯叶,尽数蒙着薄薄一层雪白,素净荒凉,满目凄清。

往年落霜之日,沈砚之定会早早起身,取一件厚实素色披风寻来,轻轻披在他肩头,指尖擦去他眉尖落霜,笑着说天寒莫要久立,回屋煮一壶热茶暖身。少年掌心常年温热,擦过眉眼时,暖意能驱散所有寒凉。

谢清辞抬手,自己拂去肩头沾染的白霜,动作生疏僵硬。三年无人照料冷暖,早已习惯事事独自应对,只是每一次这般细微瞬间,脑海里都会不受控制映出沈砚之温柔的模样,短暂慰藉过后,只剩加倍空旷心酸。

沿着铺满白霜的石板路缓步走向主屋,脚下踩踏薄霜,发出细碎轻响,整座别院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,只有风卷枯枝,簌簌低鸣。侍从远远立在院门内侧,见他走出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狐裘,还有一碗熬好的温补汤药。

“先生,晨霜太重,快披上裘衣,汤药方才温好。”

谢清辞淡淡扫过那碗汤药,瓷碗升腾淡淡的药味,御医开的方子日日不曾间断,可心病难医,再多温补药材也填不满心底空缺。他微微摇头,语气平淡无波:“裘衣放下,汤药撤了吧。”

侍从面露难色,低声劝道:“先生身子本就孱弱,今日霜降寒气骤增,不进汤药,怕是心疾又要反复。”

“无碍。”谢清辞绕过侍从,径直走入主屋,“往后不必日日备药,无需费心。”

侍从站在原地,望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,满心担忧却不敢多言。旁人只知太傅身居高位,风光无限,唯有近身之人清楚,先生早已将生死看淡,世间冷暖、身体好坏,于他而言早已无半分执念,唯一放不下的,远在万里西疆风沙之中。

踏入屋内,天光透过窗纸淡淡铺洒,案头空荡荡的,再无往日成双成对的茶盏。谢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,晨霜冷风涌入,吹乱他垂落的长发。目光望向天际极远的西方,那是沈砚之所在之地。

西疆此刻应当早已风雪漫天,远比京城霜降苦寒百倍。

那人身边无厚裘,无热药,无暖炉,孤身守着破旧小院,日日与黄沙寒霜相伴。信使曾言,沈砚之仅有一件洗得单薄的长衫,寒冬风雪来袭,只能裹紧衣衫硬扛,从不向旁人求取半分暖意。

自幼养尊处优、畏寒体弱的少年,硬生生在无边苦寒里熬了三年。

皆是因他而起。

谢清辞抵着冰凉窗沿,指尖微微发颤,心口闷痛骤然加剧,他死死攥紧窗棂,指节泛白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无数次想要抛下一切奔赴西疆的念头再次翻涌,可脑海立刻浮现朝堂局势、沈家宗族牵连,万千枷锁牢牢捆住他,寸步难行。

他坐拥天下权柄,能调拨万千粮草、万千锦衣送往边疆将士,却不能单独送一件暖裘、一碗热汤到沈砚之身侧,甚至不敢遣人贸然送物,生怕惊扰那人好不容易求得的清净。

这份无力,日复一日折磨着他。

收回目光,合上木窗,隔绝外头霜风与天光,屋内再度陷入沉寂昏暗。他走到案前坐下,抬手取出胸口海棠锦袋,缓缓铺开,那页泛黄诗稿静静躺在绸缎之中,笔墨温软,一字一句皆是旧年春日温情。

那时无寒霜,无别离,无万里相隔,两人相守一院繁花,岁岁安稳,从不知何为孤寂寒凉。

那时他不懂珍惜,肆意挥霍少年满腔热忱,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有时间弥补亏欠。如今繁花落尽,霜雪年年如期而至,故人远走,再无来日可盼。

指尖一遍一遍描摹字迹,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,却怎么也抵不过当年沈砚之实实在在的陪伴。当年少年握着他的手,一同执笔写诗,指尖相贴,暖意相融,随口约定年年霜降共煮热茶,共赏庭前落霜。

约定尚在,赴约之人早已远走。

屋外传来清扫庭院的声响,侍从持扫帚清理石阶薄霜,沙沙声响断断续续传入屋内,衬得室内愈发冷清。谢清辞将诗稿细心折好,放回锦袋贴身收好,抬眼望向空寂的茶桌,心中一片荒芜。

从前每到霜降清晨,茶桌上永远摆着两盏温热清茶,一盏清甜,一盏微苦,是特意按照两人各自口味冲泡。沈砚之知晓他不喜过甜,总会单独为他少放蜜糖,静静坐在对面,同他闲话院内草木,闲谈来日期许。

如今茶盏只剩孤零零一只,搁置角落落满薄灰,无人再为他煮茶,无人记挂他偏爱清淡的口味。

世间万般细碎温柔,尽数消散在三年别离之中。

他曾以为权柄、江山、功名是此生追求,倾尽半生心血步步攀爬,待到登顶才幡然醒悟,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屋温暖,一人相伴,岁岁寻常烟火。

可最简单的期许,终究成了此生最大奢望。

霜气渐渐浸透整座别院,日光缓慢爬升,驱散些许晨间寒意,却驱不散屋内沉年冷寂,驱不散心底扎根的悔恨思念。

谢清辞静坐案前,孤身与一室空冷对峙。

庭前年年霜降,青衫年年单薄,旧温早已消散在万里风沙之外,唯有一纸残诗、一座空庭,陪着他岁岁追忆,岁岁空等。

他这一生,赢尽朝堂博弈,稳尽山河动荡,唯独输掉唯一真心待他之人,从此每一场霜落,每一阵寒风,每一夜孤灯,都在反复提醒他当年犯下的错,提醒他此生无法弥补的亏欠。

西疆风沙无尽,京城寒霜年年。

两处寒凉,两处孤身,相隔万里,此生再无共煮热茶、共赏落霜之日。

旧温已逝,故人已远,余生岁岁霜落,只剩他一人,独守空庭,独忆当年青衫相伴的温柔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