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空庭无人候
一室沉黑,万籁俱寂。
没有烛火摇曳,没有茶汤温热,整座屋子沉落在深秋暮色里,冷得像一潭封冻经年的寒水。谢清辞静坐案前,脊背挺直,却再也撑不住往日半分风骨凌厉,只剩满身洗不去的疲弱与荒芜。
黑暗最是残忍,剥去世人所有伪装、所有高位荣光、所有沉稳克制。
在外,他是权倾朝野、镇稳山河的太傅,是帝王倚重、百官俯首的朝中砥柱,喜怒不形于色,进退皆有分寸,半生磊落运筹,从无败绩。
可在这无人窥见的暗室之中,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心上人的罪人,一个守着旧忆度日、岁岁不得安的可怜人。
心口那页诗稿被指尖反复摩挲,纸页柔软温热,是三年来唯一陪伴他熬过无数寒夜的慰藉。可这点微薄暖意,根本填不满心底那道巨大空洞。
空洞里,全是沈砚之。
全是少年温柔眉眼、轻声细语、无条件的偏爱与奔赴。
也全是他亲手造就的辜负、冷漠、算计与推开。
不知静坐了多久,窗外晚风渐凉,穿门缝涌入,卷起案上薄薄尘埃,簌簌落定。腹中早已空落,一日未进米水,身体虚弱发飘,可他毫无食欲。
人间珍馐百味,从前有人陪他共食,粗茶淡饭亦是温柔滋味。如今独对满桌佳肴,无人相对,无人闲话,无人替他挑去不喜的吃食,再精致的膳食,也只剩满口寡苦。
他这一生,习惯克制,习惯隐忍,习惯万事藏心。
年少孤苦,无人撑腰,故而学会冷硬自保,不恋温情,不信人心。直至沈砚之踏花而来,用数年温柔,一点点焐热他冰封多年的心,教他懂得温情,懂得偏爱,懂得人间值得。
可他学得太晚,悟得太迟。
等他褪去满身寒凉,想要倾尽所有温柔回馈,想要放下权谋江山护一人安稳时,前路早已断尽,故人早已走远。
夜色愈发深重,天边升起一轮残月,微光浅浅透过窗纸,落进屋内,铺出一地惨淡清辉。借着这点朦胧月色,谢清辞抬眼望向窗外空荡荡的庭院。
庭院寂寂,草木萧萧,枯荷临水,枯枝横斜。
依稀还能看见往年光景。
每至月夜,沈砚之总会提着一盏小灯,缓步走入院中,灯影摇曳,映得少年眉眼温润如玉。他会寻一处石凳静坐,或是翻书,或是煮茶,静静等候他从朝堂归来。
无论他归期多晚,无论夜色多深,院中永远有一盏灯、一个人、一份安稳等候。
那时他总公务缠身,归时疲惫满身,踏入院门看见那抹清瘦身影,心底便会莫名安稳。只是彼时不懂珍惜,每每归来,或是沉默不语,或是满心疲惫敷衍而过,从未好好停下脚步,好好抱抱那个岁岁等他归家的人。
他以为等候是常态,以为温柔不会消散,以为少年永远会在原地,灯火长明,岁岁不离。
原来世间所有温柔,皆有耗尽之日。
人心温热有限,偏爱亦有尽头。
沈砚之等了他数年,等过无数个深夜归人,等过无数次隐忍退让,等过无数次自我宽慰,最后等到心凉彻底,等到无望无边,终于选择转身离去,再也不候。
如今庭院依旧,月色依旧,秋风依旧。
只是再也无人为他点灯,无人为他候夜,无人在满院清风月色里,静静等他归院。
空庭依旧在,岁岁无归人。
心口闷痛再度缓缓翻涌,不似昨夜尖锐撕裂,却是绵长沉郁,缠骨绕心,久久不散。谢清辞微微垂首,长发垂落肩前,遮住眉眼,遮住眼底隐忍的湿意与狼狈。
他半生杀伐决断,从无泪落。
朝堂倾轧、刀光血影、绝境困局,他皆冷眼踏过,一身傲骨从不弯折。唯独面对沈砚之的离别,面对这空空荡荡的旧庭,面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朝夕,次次溃不成军。
无人知晓,这位冷心冷情的太傅,夜夜在空寂别院之中,为千里之外的故人,寸寸断肠。
良久,他缓缓起身,脚步虚浮,缓步走向卧房。
卧房陈设依旧保留三年前的模样,分毫未改。床榻两侧依旧摆着两套枕衾,一套素色,一套浅青。浅青那套,是沈砚之昔日所用,布料干净柔软,三年来他日日命人细致打理,除尘晾晒,从未让它沾染半分尘埃。
枕上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淡淡的清雅气息,清淡温润,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味道。
他俯身,指尖轻轻抚过枕面,柔软布料触手温热,一如当年那人枕眠于此,安然温顺,全然信赖。
曾经同榻而眠,共渡长夜,夜深私语,相拥取暖。他畏寒,每至深冬,沈砚之便会整夜贴身暖着他的手脚,轻声安抚他郁结难安的心神,替他抚平眉眼间所有戾气疲惫。
那时的岁月安稳得不像话,温柔得不像话。
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。
谢清辞缓缓落座床沿,孤身独坐于两套枕衾之间,左右皆是旧温,身前身后皆是空寂。
他常常在想,西疆苦寒,风沙凛冽,沈砚之夜夜独卧冷榻,无人暖身,无人相伴,无人宽慰,漫漫长夜,是如何熬过来的?
他自幼锦衣玉食,养尊处优,从未受过一丝苦寒,从未独自熬过孤夜。
却因一场错爱,一场辜负,被迫困于戈壁荒漠,岁岁风霜,夜夜孤寂。
窗外秋风穿院而过,卷起枯枝落叶,簌簌作响,声声皆似旧人低语。
三年来,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,梦见少年踏月归来,依旧是当年温柔模样,立在庭前,轻声唤他清辞。梦境温存真切,足以暂时抚平他所有悔恨。
可每一次梦醒,皆是一室寒凉,满目空荒。
梦里繁花满堂,故人依旧。
梦醒繁花落尽,人去楼空。
他早已摸清自己的心绪,越是深夜,越是念旧,越是悔恨滔天。可他别无选择,只能硬生生熬过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熬到青丝染霜,熬到余生尽头。
他不能去寻,不能去扰。
沈砚之如今所求,不过一世清净,无牵无挂,无爱无恨,远离京城所有纷争,远离所有与谢清辞相关的过往。
那他便成全到底。
余生不扰,余生不问,余生只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旧庭,独自守着满院枯荷、满室旧物、满心情深,岁岁独居,岁岁思念。
夜半更深,残月西斜,清辉透过窗棂,静静落满床榻。
谢清辞躺下身,侧身枕着那方浅青枕衾,闭眼之际,脑海里铺天盖地全是少年模样。
是春日花下誊诗的温柔,是夏夜池边闲话的慵懒,是秋日阶前拾叶的恬淡,是冬夜榻边暖身的温存。
岁岁年年,春夏秋冬,皆有他。
唯独余生漫漫,再无他。
世间最残忍的别离,从不是大吵大闹、恩断义绝、恶语相向。
是那般温柔相守、万般偏爱之后,无声离散,各自天涯。
你未曾负我半分温柔,我却误你半生安稳。
你渡我走出晦暗人生,我却送你远赴万里风沙。
长夜漫漫,无人共枕,无人问暖,无人知他心事滚烫,无人知他余生皆憾。
空庭岁岁常开,风月岁岁如常。
只是从此,山河万里,风月无边,庭前花落,枕边霜寒,再无一人,为他等候,为他温柔,为他岁岁停留。
他守着一座空庭,一枕旧温,一纸残诗,一腔深爱。
穷尽余生,空候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旧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