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前枯荷无人赏
午后天光渐柔,薄云漫过日头,敛去几分灼人的暖意,只剩温吞的灰蒙笼罩整座别院。
谢清辞自偏房锁好那满柜未寄的书信归来,脚步轻缓踏过青石阶,水洼残留昨夜雨水,被云影覆上一层冷白。方才揉碎一地信纸时,心底那股翻腾的钝痛并未散去,反倒沉淀成一片沉甸甸的空落,堵在五脏六腑之间,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他抬手抚上胸口,海棠锦袋隔着衣衫紧贴皮肉,薄薄一纸诗稿安稳藏于其中,是如今唯一不敢舍弃的念想。其余所有倾诉、歉意、惦念,尽数化作碎纸尘埃,锁在落锁的木柜里,从此不再翻动,不再触碰。
不打扰,是他最后能给沈砚之的成全。
可成全二字说来轻易,熬起来却字字蚀骨。
走到池边栏杆旁驻足,目光落进一池死水。盛夏早已远去,满塘盛放的荷花尽数凋零,只剩发黑枯硬的枝杆斜斜戳在水里,残败荷叶蜷曲腐烂,浮在水面,层层叠叠,不见半分鲜活绿意。
往年这个时节,池畔从不会只有他一人。
彼时沈砚之尚在京城,每至荷开季,总会日日拉着他来此处闲坐。少年偏爱荷花清雅,随身常携一把素色团扇,倚着栏杆轻声同他闲话,或是低吟几句写荷小诗,眉眼弯起,眼底落满花影与柔光。
那时谢清辞总被朝堂琐事缠身,心绪烦乱,常常敷衍应付,目光飘向远处宫墙,心中盘算朝局利弊,鲜少认真聆听身侧之人的轻言细语。沈砚之从不恼,只是安静收了话头,默默将温好的清茶递到他手边,静静陪他立上半响,不问缘由,不诉委屈。
如今朝堂安稳,四海平定,再无堆积如山的奏折,再无步步惊心的权谋算计,他终于有大把空闲守在这方荷塘,可那个愿意陪他看花、同他闲谈的人,早已远走万里风沙,再也不会踏足这座庭院。
风缓缓吹过,枯荷枝干互相摩擦,发出干涩细碎的声响,像无人回应的轻叹。
谢清辞抬手,指尖搭上冰凉的石栏杆,凉意顺着指腹一路窜入四肢百骸。他久病体虚,畏寒畏凉,从前每一次立在池边吹风,沈砚之都会悄悄将自己外衫披在他肩头,替他挡下穿塘冷风,掌心会轻轻揉一揉他发凉的手腕,温声劝他莫要久站伤身。
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温柔,当年尽数被他视作寻常,随手搁置,从不放在心上。等到彻底失去,才知晓人间再无第二人,会这般细致妥帖地顾及他所有冷暖病痛。
“先生,风凉,该回屋歇息了。”侍从远远立在廊下,不敢靠近,只低声劝诫。
谢清辞未曾回头,淡淡应声:“无妨。”
侍从进退两难,只能静立原处,不敢再多言语。他跟在谢清辞身侧多年,亲眼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三年来日渐消瘦,眉眼间的鲜活一点点褪去,只剩化不开的沉寂与疲惫。旁人只看见太傅身居高位,荣宠加身,唯有近身侍从清楚,这座别院盛满无尽孤寂,先生日日困在旧忆之中,日夜煎熬。
天边云絮缓缓流动,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,秋日白昼本就短暂,转瞬便要坠入暮色。
谢清辞独自沿着荷塘缓步绕行,脚下青石缝隙生出细密青苔,湿滑难行,从前每一次途经此处,身侧总会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着他臂弯,步步慢行,生怕他不慎滑倒。如今身旁空空荡荡,无人相扶,无人叮嘱,只能自己小心翼翼放慢脚步,独自踏过满阶湿滑青苔。
沿途亭台空置,石桌落满薄灰,当年二人常对坐煮茶的石凳,蒙着一层枯叶尘埃,三年未曾有人擦拭。
那时沈砚之会携茶具而来,泉水现煮,茶汤清甜,两盏瓷杯并排摆放,一人一盏,闲话半日。少年说起家乡旧事,说起年少趣事,说起对往后闲居田园的期许,句句温柔,满是对二人未来的憧憬。
谢清辞那时满心都是权位大业,随口敷衍,从未认真记下他描绘的光景。
如今他卸下大半朝堂重担,身居清幽别院,坐拥这般亭台荷塘,恰恰是当年沈砚之梦寐以求的闲居之地。庭院清幽,远离纷争,无俗事叨扰,可这一处理想居所,只剩他孤身一人,空有亭台池水,再无共赏之人。
再好景致,无人相伴,便是满目荒芜。
心口旧疾骤然发作,尖锐钝痛猛地攥紧胸腔,谢清辞微微躬身,一手死死按住胸口,低低喘息几声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风穿过荷塘枯枝,吹得他单薄长衫翻飞,寒意侵入肌理,加重了体内郁结已久的沉疴。
侍从见状连忙快步上前,想要搀扶,却被他抬手阻拦。
“不必。”他声音轻得近乎虚无,“我自行回去。”
他不愿旁人近身,不愿被人窥见此刻狼狈脆弱的模样。身为当朝太傅,世人眼中他该永远沉稳无波,运筹帷幄,不能有半分失态颓唐。心底所有思念、悔恨、病痛,只能独自吞咽,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缓过那阵剧痛,谢清辞直起身,脊背依旧绷得单薄僵直,一步步往主屋走去。途经栽种海棠的小院,枝桠光秃秃伸展,花期早已过尽,满地落英早已化作尘土。
这株海棠是沈砚之亲手移栽而来,说海棠温婉,贴合心意,待春日花开,便坐在花下誊写诗稿,也就是他贴身藏着的那一页。
而今海棠树年年枯荣,春日花开岁岁如期,花下再也没有执卷誊字的少年。
推开主屋木门,屋内昏暗,烛火尚未点燃,一片沉沉冷寂。谢清辞反手合上门,隔绝外头秋风与满院枯荷,一室独处,终于不必再强行维持淡然模样。
他缓缓落座案前,指尖摸向胸口锦袋,将那页诗稿取出来,在昏暗中细细摩挲字迹。
沈砚之的温柔,沈砚之的迁就,沈砚之的偏爱,沈砚之当年眼底不加掩饰的情意,一幕幕清晰在脑海铺展。可与之相对的,是西疆信使带回的那些画面:漫天黄沙,破旧小院,洗得发白的长衫,独自熬药的寒夜,面对“谢清辞”三字时淡漠无波的眉眼。
两相映照,心口疼意再次翻涌。
是他亲手把世间最温柔待他之人,推入无边苦寒,亲手斩断所有朝夕相伴,亲手磨灭少年满腔热忱。如今他坐拥清净庭院,远离朝堂纷扰,终于得闲回望过往,可亏欠已经铸成,相隔万里,再无弥补之机。
他曾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,幻想卸去官职远赴西疆,守在沈砚之身侧,为他挡风沙,煮热茶,疗旧疾,偿还三年亏欠。可如今彻底清醒,那不过是一己私欲。沈砚之已经熬过最难熬的三年,独自寻得清净自在,他贸然奔赴,只会再度搅乱那人安稳,徒增烦扰。
他能做的,只有安分留在原地,不寻,不问,不扰。
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天地,院内景物模糊成一片灰影,枯荷、海棠、亭台、石栏,尽数隐入暗沉之中。侍从在外轻叩木门,询问是否掌灯备膳。
“不必点灯,膳食也无需送来。”
屋内陷入全然黑暗,唯有心口锦袋里的一纸诗稿,是仅存的一点旧年暖意。
黑暗放大所有心绪,无人窥探,无需伪装,积压三年的悔恨与思念肆意翻涌,无人阻拦,无人宽慰。谢清辞静静坐在无边昏暗里,孤身与满室孤寂对峙,与一院无人共赏的枯荷对峙,与千里之外风沙中的故人对峙。
庭前枯荷岁岁开,岁岁落,年年风光如旧。
只是当年与他并肩赏荷、闲话朝夕的那个人,远隔千山万水,困于戈壁风沙,此生再不会归来。
繁花早已落尽,旧客早已远去,一池清冷残景,从今往后,只剩他一人,年年独赏,年年空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