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尘信锁余生
木窗闭合,将外头初升的日光尽数挡在外头,屋内瞬间沉进一片温吞的昏暗,只剩案头一盏残灯,烛芯燃得疲软,微弱光晕勉强铺开方寸之地,照得满室沉寂冷寂。
谢清辞立在窗边,指尖还抵着冰凉的木棂,方才望见的晴空、湿润草木、池边枯荷,此刻尽数隔绝在外。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不曾平息,西疆信使带回的麻纸书信静静摊在案上,粗粝纸面印着戈壁风沙裹挟来的寒凉,每一字都刻着沈砚之独自熬过的苦,刻着他无法插手、无从弥补的荒芜岁月。
他缓步折回案前,垂眸凝视那一页薄薄信纸。
上面没有一句怨怼,没有半句诉苦,旁人转述的字句平淡克制,只客观描摹那人在边陲的日常,可越是平淡,越叫人心如刀割。沈砚之向来如此,素来习惯将所有苦楚独自咽下,从前相伴之时便是这般,受了委屈不声张,染了风寒不言语,总怕扰了他处理朝堂要务,怕成为他的拖累。
当年在京城,哪怕只是偶染小疾,谢清辞都能抽出闲暇守在身侧,熬汤煎药,寸步不离。那时他尚且有机会弥补照料,如今相隔万里,那人重病缠身、风雪缠身,他却只能从旁人嘴中听闻零星惨状,连递一碗热粥、送一件厚衣,都做不到。
指尖轻轻抚过麻纸粗糙纹路,指腹微微发颤。
他提笔立于砚台旁,墨锭研开浓黑墨汁,狼毫笔蘸满墨色,悬于素白宣纸之上,久久无法落下一字。心中积攒千言万语,歉意、思念、悔恨、担忧,层层叠叠堵在喉间,可当真要落笔,却忽然发觉无从开口。
该从何处说起?说当年长亭雨夜未能挽留的怯懦?说这些年日夜不息的惦念?说自己身居高位却寸步难行的身不由己?还是说满心想要奔赴西疆弥补亏欠的痴心妄想?
这些话,于沈砚之而言,早已毫无意义。
信使提过,只要旁人稍稍提起他的名号,沈砚之便会漠然转开话题,眼底不起半分波澜。爱恨皆为牵绊,那人早已将二人过往彻底剥离,不再在意他的悲欢,不再纠结当年对错,独自守着戈壁小院,过着与京城、与他全然无关的日子。
他写下再多恳切字句,千里送抵西疆,换来的也只会是石沉大海,或是随手搁置,再无半分回应。甚至只会惊扰那人好不容易求得的平静,将早已尘封的旧事再度翻起,徒增烦扰。
笔尖墨汁顺着纸边缓缓滴落,晕开一小团漆黑印记,像心底无法抹平的伤疤。谢清辞缓缓垂落手腕,将狼毫搁回笔架,任由满砚浓墨静静搁置,不再试图书写只言片语。
不必再写,不必再寄,不必再惊扰。
不打扰,是他如今唯一能给沈砚之的成全。
贴身锦袋贴着心口,海棠刺绣被体温焐得温热,那是旧年仅存的念想,是支撑他熬过三年孤寂的寄托。他抬手,缓缓将锦袋取出,摊开浅青绸缎,沈砚之手誊的诗稿安静铺展,温润字迹历经岁月,依旧清晰如故。
当年春日繁花满庭,少年坐在海棠花下,指尖轻捻书卷,抬眼望他时,眼底盛着一整个春日暖阳,轻声同他说,等朝堂风波平息,便寻一处小院,不必身居高位,不必周旋人心,两人朝夕相伴,看花开花落,岁岁安稳。
那时的承诺说得真切纯粹,没有半分虚假。
只是许诺之人远赴风沙之地,听诺之人困于朝堂牢笼,当年唾手可得的简单期许,如今成了此生最遥不可及的幻梦。
谢清辞指尖轻轻拂过诗行,喉间泛起一阵腥甜,克制不住低低咳嗽两声,单薄身子微微晃动。三年忧思郁结落下的心疾,每逢心绪起伏便反复发作,御医开了无数温补汤药,堆放在偏房案头,从未间断,他却甚少主动服用。
心病无药可医,身病服药又有何用。
屋外廊间传来侍从轻浅脚步声,迟迟不敢叩门,想来是担忧他独处伤身,又不敢贸然闯入扰他清静。谢清辞敛去眼底翻涌的晦暗,放平声线,淡淡朝外开口:“何事。”
侍从隔着木门躬身回话,语气小心翼翼:“宫中传旨,三日后宫中设宴,宴请文武重臣,陛下特意传召先生赴宴。”
宫廷盛宴,歌舞升平,满朝文武齐聚,一派盛世祥和。若是三年之前,他身为当朝太傅,必然稳坐主位,接受百官恭贺朝拜,风光无两。可如今,盛世荣华于他而言,只剩刺眼讽刺。
满堂权贵,人人阖家安稳,或是知己相伴,唯有他孤身一人,心中藏着万里之外无法相见的故人,坐拥万里江山,却无一处心安归处。
“替我回禀陛下,旧疾缠身,不便赴宴。”谢清辞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起伏。
侍从闻言微微迟疑,低声劝道:“陛下格外看重先生,此番宴席特意留了主座,若是推脱,恐惹陛下疑虑,朝堂之中亦会生出闲话。”
闲话也好,疑虑也罢,他早已不在乎旁人眼光。世人赞誉、帝王器重、百官敬畏,所有旁人渴求一生的荣光,他尽数握在手中,却换不回一个沈砚之,留不住一段年少情深。虚名浮利,弃之又何妨。
“照原话回禀,无需多言。”
侍从不敢再多劝说,躬身退远,脚步声慢慢消散在院落尽头,整座别院重归死寂,只余下窗外微风拂过枯枝的轻响,细细碎碎,如同无人倾诉的叹息。
谢清辞将诗稿重新折好,细心放回海棠锦袋,贴身收好,随后转身走向偏房。偏房木柜之中,整齐码放着一叠叠书信,皆是这三年他遣信使送往西疆,却从未得到只字回复的信函。
每一封,都写满他心底积压的万千心绪,每一封,都承载着一段日夜不休的思念。
起初,他还心怀期许,总觉得沈砚之只是一时置气,终有一日会心软回信,告知他边陲日常;后来,信使次次空手而归,他依旧不肯死心,一封接一封写,一月接一月送,妄想凭借笔墨,跨过千山万水,融化那人心中冻结的寒意。
直至此番信使带回那番转述,他才彻底清醒。
沈砚之不是不曾收到,只是不愿回应,不屑回应,不愿再与他有任何文字牵扯。
谢清辞抬手拉开木柜抽屉,指尖抚过一叠厚薄不一的信纸,纸页有京城精致宣纸,亦有中途途经城镇捎买的寻常麻纸,皆是他无数个孤灯长夜,一字一句亲笔书写。
三年执念,尽数封存在这一方木柜之中。
他随手取出最顶上一封,拆开封口,纸上字迹尚且带着当初落笔时的沉郁恳切,字字恳切,满是迟来的挽留与愧疚。如今再看,只觉荒唐可笑,那时满心奔赴弥补的念头,不过是一己私欲,全然未曾顾及沈砚之早已不想再与他纠缠半生。
他抬手,将信纸轻轻揉皱,细碎纸屑落在木柜底层,堆积起薄薄一层,如同碎掉的旧梦。一封封拆开,一封封揉碎,三年来所有未曾送出、未曾得到回应的倾诉,尽数化为满地纸尘。
不必留存,不必惦念,不必再寄往万里风沙。
那些藏在纸间的思念与悔恨,从此锁在这间空寂偏房,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埃。
收拾完毕,他合上木柜,落上锁扣,一声轻响,隔绝了三年所有徒劳的期盼。往后再也不会提笔书写寄往西疆的信函,再也不会遣人千里打探那人踪迹,不再以关心为名,打扰沈砚之独居戈壁的安稳岁月。
成全那人的清净,也放过困在回忆里自我折磨的自己。
转身走出偏房,天光已经升至中天,透过残缺的窗棂斜斜照入院内,落在一池枯败残荷之上。夏日盛放的繁花早已落尽,只剩枯枝立于冷水之中,孤零零熬过一年又一年春秋,一如他孤身熬过的岁岁年年。
繁花落尽之时,他曾以为尚有归人等候,尚有重逢可期。直至此刻才彻底明了,花期一散,故人一远,此生再无相逢之缘。
万里西疆风沙漫天,隔绝山水,隔绝音讯,隔绝前尘过往。京城繁华盛世万千,留得住权柄荣华,留不住当年花下与他相伴的少年。
谢清辞缓步重回主屋,重新坐回孤灯之下,烛火依旧微弱,映着他清瘦孤寂的身影。手中再无诗稿书信,心口锦袋里仅剩一纸旧年温存,那是他唯一私藏、不会再惊扰旁人的念想。
往后漫长余生,朝堂纷争、宫廷宴席、世间荣华,皆与心底执念分离开来。
他会守好大宋河山,担起太傅重任,完成年少所有抱负,只是心底那一块空缺,永远留给千里戈壁独自度日的沈砚之。
不再追寻,不再打探,不再寄信,不再妄想奔赴弥补。
一纸尘信,一柜残言,锁住三年痴念,也锁住往后余生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深与亏欠。
从此南北两相安,风沙隔生死,繁花落尽,客去无归,余生漫漫,只剩一盏孤灯,伴他独坐寒院,岁岁念,岁岁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