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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八章 西疆风沙隔此生

繁花落客

西疆风沙隔此生

夜雨缠绵到天光微亮时才堪堪收势,漫天雨丝化作薄薄晨雾,笼住整座别院,石阶上积下的水洼映着灰白天幕,风掠过池面,残荷枯枝轻轻晃动,漾开细碎冷光。

谢清辞一夜未合眼,案头烛泪堆积厚厚一层,燃尽的灯芯歪歪斜斜塌在烛台,微弱余温散尽,只余下一室浸骨湿冷。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到此刻,脊背僵硬发酸,心口那股绵延钝痛始终未曾散去,昨夜翻涌的悔恨与思念,并未随长夜落幕稍稍平复,反倒沉淀下来,沉沉压在五脏六腑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涩意。

指尖还捏着那卷沈砚之手书的诗稿,纸页被他反复摩挲,边角揉出细密褶皱,墨迹因掌心潮气微微晕开,那一笔一画清隽温软的字迹,依旧牢牢勾着他所有心神。他缓缓垂眸,目光落在字句之上,少年当年落笔时眼底的光亮仿佛透过纸面撞过来,春日繁花,树下闲谈,温热茶汤,轻声期许,一幕幕鲜活滚烫,和眼下满院凄冷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
三年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京城朝堂几番更迭,足够市井人间几番春秋流转,足够旁人娶妻生子、安稳度日,唯独不够冲淡他心底半分执念,不够抹平沈砚之留在他骨血里的印记。

他慢慢松开攥紧诗稿的手,将残卷仔细叠好,收入贴身锦袋之中。锦袋是从前沈砚之亲手缝制,浅青绸缎,边角绣着细小的海棠花,针脚细密柔软,那时他还笑沈砚之儿女情长,沉溺这些无用饰物,随手搁置一旁,如今却日日贴身存放,片刻不肯离身,仿佛靠着这点残存的气息,就能勉强抓住一点早已逝去的温柔。

起身时腿骨一阵发麻,久坐寒凉侵入肌理,身形微微一晃,他伸手扶住冰冷桌沿才稳住身子。久病体虚的身子经不住整夜冷雨侵袭,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,他偏头轻咳两声,指腹擦过唇角,不见血迹,心底却清楚,郁结已久的心疾又重了几分。

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贴身侍从撑着油纸伞立在廊下,不敢贸然入内,只低声通传:“先生,遣去西疆的信使昨夜返程,带了那边传回的消息。”

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,方才尚且麻木的心脏猛地一缩,连呼吸都停滞半瞬。他等这一趟信使往返,足足等了两月有余,每一日都在忐忑煎熬中度过,既盼着能多听闻一点沈砚之的近况,又怕传来的尽是那人在西疆受苦受难的消息,两种心绪反复拉扯,日夜难安。

“拿进来。”他声音低沉沙哑,一夜未语,音色裹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
侍从快步走入室内,将一卷封缄好的书信轻放在案头,纸张粗糙,是西疆本地随处可见的麻纸,远不如京城宣纸细腻柔软,单单是这一张纸,便足以想见那边环境的贫瘠苦寒。侍从垂首躬身,不敢多言半句,只低声劝慰:“西疆路途艰险,风沙无度,公子……那边一切尚且安稳,先生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
这话不过是宽慰之词,谢清辞心里清楚,若当真安稳顺遂,信使不会这般神色局促。他抬手挥了挥,示意侍从退下,屋内再度只剩他一人,静得能听见窗外雾水滴落阶石的轻响。

指尖抚过粗糙麻纸封口,封泥上没有任何印记,沈砚之不愿与京城再有牵扯,自是不会亲笔回信,所有消息全是信使沿途打听拼凑而来,零碎零散,拼凑不出完整的光景。谢清辞指尖用力,拆开封缄,缓缓展开麻纸,一行行粗浅字迹映入眼底,字字如针,密密麻麻扎进心底。

西疆全年大半时日风沙漫天,春日无繁花,秋日无暖阳,白日烈日灼肤,入夜寒霜侵骨,寻常百姓尚且难以支撑,何况自幼养在锦绣堆里、从未受过半点苦的沈砚之。信使打探得知,沈砚之在城郊寻了一处废弃小院,院墙坍塌大半,无人修葺,院内只栽了几株耐风沙的枯木,再无半点鲜活景致。

他从不主动结交当地官吏,亦不与过往商旅闲谈,终日闭门独处,白日搬弄书卷,或是独自去往城外戈壁静坐,一待便是整日。戈壁风沙粗粝,常年吹拂之下,从前温润白皙的面容早已失了往日光泽,肤色变得浅黄,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清冷。

当地偶有乡邻见他独自去市集采买,只购粗米淡茶,从不添置新衣,身上那件素色长衫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破洞也不曾更换。偶遇风沙骤起,旁人皆是匆忙归家躲避,唯有他不急不缓,缓步走在戈壁路上,任由黄沙落满肩头,眼底无悲无喜,安静得如同戈壁一块沉寂顽石。

去年冬日西疆落了罕见大雪,苦寒封城,道路断绝,沈砚之偶感风寒,高热缠绵数日,身边无一人照料,只能独自煎药熬煮,昏沉之时卧在冷榻之上,连一杯温水都无人递上。隔壁邻里于心不忍,送过几碗热粥,他尽数礼貌回绝,待人永远分寸周全,客气疏离,不肯接受旁人半分善意帮扶,更不愿向谁吐露半分自身难处。

信使还提,曾试探着提起京城,提起太傅谢清辞三字,话音刚落,沈砚之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,仅此一瞬,便恢复如常,淡淡转移话题,再不接半句,眼底没有恨意,没有怨怼,亦没有半分怀念,平淡得仿佛这三个字,只是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名号。

短短数行文字,谢清辞反复读了三遍,每一字都在心底反复碾轧,痛意层层叠加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
他能想象出那幅画面,漫天黄沙席卷天地,少年孤身立于荒芜戈壁,一身洗旧长衫,孤身扛住所有风雪病痛,明明曾经拥有世间最妥帖温柔,如今却刻意隔绝所有暖意,独自困在千里之外的苦寒绝境。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正是身居京城、坐拥荣华安稳的自己。

当年长亭雨夜,沈砚之拱手一句保重,藏下了多少委屈与心碎,那时的他被权位与傲骨蒙蔽双眼,只顾着自身朝堂大局,只觉得对方不过是一时负气,待风波平息,自有重逢之日,从未深思那人奔赴西疆之后,将要面对何等无边孤寂与苦寒。

他总以为自己手握权柄,能轻易护下所有,却在最关键的时刻,眼睁睁推开了唯一愿意为他倾尽一切的人;他总想着待万事安定,便抽身奔赴西疆弥补亏欠,却忘了人心经不起长久消磨,三年隔绝,千里风沙,早已将当年满腔热忱尽数吹冷。

沈砚之不是不恨,只是不愿再提,不愿再将那段掏心掏肺的过往反复拉扯。爱恨皆是牵挂,他如今连恨都不愿分给谢清辞半分,是真正将此人,彻底剔除出了自己往后的人生。

窗外晨雾渐渐散去,天光慢慢明朗,可落在谢清辞身上,半点暖意也无。他抬手按住心口,锦袋里的海棠绣稿隔着布料硌着皮肉,细碎的疼与心底翻涌的悔恨交织缠绕,让人喘不过气。

他也曾动过抛下一切、远赴西疆的念头,卸下太傅官职,抛开朝堂纷争,孤身去往那片风沙之地,寻到沈砚之,将三年亏欠一一弥补,日夜相伴,抵过分离的岁岁年年。可念头升起的瞬间,便被现实狠狠压下。

当年沈家因他牵连,满门受损,宗族至今对他心存芥蒂,朝堂之中依旧暗藏无数敌人,他若骤然离京,苦心稳住的朝局必将再度动荡,无数依附于他、受他庇护之人会陷入危机。他半生筹谋得来的安稳盛世,转瞬便会分崩离析。

他背负着江山万民,背负着无数人的生计安稳,一身枷锁,寸步难离,明明手握滔天权势,却连奔赴千里寻一人的自由,都无法拥有。

世间最可笑的桎梏莫过于此。他赢了朝堂,赢了权柄,赢了天下,唯独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里,连奔赴心爱之人的资格,都不曾拥有。

谢清辞缓缓将麻纸书信折起,随手置于案头,不愿再多看一眼,那些细碎苦楚,每读一次,便是一次凌迟。他移步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清晨微凉的风涌入室内,带着雨后草木潮湿的气息,抬眼望去,院内残荷枯败,满目萧条,一如他眼下荒芜无望的心境。

从前沈砚之最爱荷花,每至盛夏,都会拉着他守在池边,看粉荷盛放,晚风浮动花香,少年靠在他身侧,絮絮说着细碎心事,眼底盛满温柔星光。那时池荷年年繁盛,如今只剩枯枝残叶,无人打理,静静伫立在冷清水池之中,三年光景,再无一人同他共赏荷塘月色。

物是人非,莫过于此。

侍从在外轻叩木门,低声请示:“先生,宫中差人送来御赐点心汤药,是否接入院中?”

“尽数回绝,原路送回。”谢清辞声音平静无波,宫廷御品珍馐汤药,于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。纵使天下最好的温补药材,也治不好心底经年累月的相思与悔恨;纵使世间最精致珍馐,无人相伴共食,也只剩寡淡无味。

侍从应声退去,院落再度归于死寂。

谢清辞倚在窗沿,望向天际遥远的方向,那是西疆所在,千里之外,黄沙漫漫,寒风不息。他与沈砚之之间,隔了千山万水,隔了三年离散,隔了一场无法挽回的过错,更隔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心墙。

沈砚之在风沙戈壁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酷暑,学会独自抵御病痛,独自承受孤寂,学会放下过往,看淡爱恨,独自开启没有他的人生。而他困在繁华京城,身居高位,坐拥盛世,日夜被旧忆与悔恨纠缠,寸步难行,岁岁煎熬。

一条长路,两种人生,从此南北相离,永不相交。

他曾以为繁花落尽,尚有重逢之期,以为一时别离,不过短暂相隔。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,西疆漫天风沙,早已隔断此生所有缘分,当年花下相伴的温柔岁月,彻底沦为一场无法复刻的旧梦。

天边日光缓缓爬升,驱散晨间薄雾,落在空荡庭院,亮得刺眼。谢清辞缓缓合上窗扇,隔绝外界所有天光暖意,一室昏暗再度将他包裹。

手中锦袋紧贴心口,藏着仅存的一点旧年温存,可这点温存,撑不起往后漫长余生。

往后年年春日,京城繁花依旧盛放,荷塘岁岁枯荣,朝堂岁岁更迭,而千里西疆,风沙不息,故人独居,再无回头之日。

他守着满院残荷,一盏孤灯,半生荣华,一辈子的悔恨,隔着万里风沙,遥遥望着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。

风沙隔山水,山水隔此生,一别三年,便是余生永隔,再无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