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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六章 山河岁岁空予我

繁花落客

山河岁岁空予我

暮春的落日沉得极慢。

橘赤色晚霞铺展千里,温柔地覆住整座临江古城,将青灰屋瓦、潺潺江水、沿岸繁花尽数晕染成暖融融的色调。晚风裹挟着残花的淡香,穿街过巷,拂过每一寸曾留存过温柔的土地,温柔得近乎残忍。世间万物都在余晖里舒展温柔,山河无恙,风月绵长,春景鼎盛,岁岁安然。

唯独沈砚的世界,永无暖光。

暮色一点点沉降,天边的霞光由浓转淡,最后揉成一片朦胧的浅粉,轻轻笼在江面之上。江水粼粼,倒映着漫天晚霞与沿岸灯火,波光流转,温柔缱绻,是人间最极致的圆满景致。游人渐渐放缓脚步,或凭栏远眺,或静坐赏霞,笑语细碎,烟火温柔,满城皆是松弛鲜活的气息。

沈砚立在巷口的晚风里,身姿清瘦孤挺,孑然独立于万千烟火之外。

素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掀起边角,墨色发丝随微风微动,周身清冷孤寂,与周遭温热鲜活的人间格格不入。他没有动,没有转身离去,只是静静伫立,目光悠远,落在奔流不息的江面,眼底是经年不散的荒芜与沉寂,无波无澜,却藏着无人窥见的万顷苍凉。

又是一年春深暮落时。

又是一场人间晚霞圆满时。

可岁岁山河风月,年年春暖霞柔,从此再也无人同他共赏,无人同他共度,无人同他细数晨昏、相伴朝夕。

一年的时光,足以磨平很多爱恨,冲淡很多执念,释怀很多别离。

身边相识的故人,早已走出过往纠葛,有人觅得新友,有人安稳度日,有人早已将那年春日的爱恨情仇、离别遗憾,尽数尘封淡忘,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。所有人都在顺着时光往前走,褪去旧伤,接纳新生,与过往和解。

只有他,被困在原地,岁岁沉沦,年年不醒。

旁人皆以为他天性寡情,向来淡然,万事不入心,爱恨不留痕。以为一年光阴,早已让他放下那场短暂相守、那场无声别离,早已归于原本清冷无拘的生活。

无人知晓,他的情从来不浅,他的爱从来不淡,他的执念从来根深蒂固。

他只是太擅长隐忍,太擅长藏痛,太擅长把所有溃不成声的思念与悔恨,尽数压在心底,藏在无人窥见的深夜,不露分毫,不与人言。

世人所见的淡然,不过是万般绝望之后,极致麻木的伪装。

无人知晓,这一年来,他依旧保持着所有与许寻相关的习惯。

依旧会在暮春时节,下意识备好一壶温茶,等着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;依旧会走过满城街巷,复刻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;依旧会在风起花落之时,习惯性抬手,想要拂去肩头落花,指尖空空落落,才恍然惊觉,再也无人需要他这般温柔相待。

从前的温柔,是下意识的迁就,是日复一日的习惯,是满心偏爱的本能。

如今的空落,是刻入骨髓的惯性,是无人承接的温柔,是余生无解的荒芜。

晚风渐柔,落日缓缓没入远山轮廓,漫天霞光渐渐褪去,天色从暖橘转为浅灰,夜幕缓缓铺陈开来。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串联成线,绕着古城错落的屋瓦与江岸,勾勒出温柔绵长的人间烟火。夜色初临,喧嚣未歇,整座城池温柔热闹,暖意融融。

沈砚抬步,缓缓走向临江步道。

脚下青石板温润微凉,是无数次双人同行的旧路。每一寸石砖的纹路,每一处转角的风景,每一缕拂面的晚风,都镌刻着两人曾经相守的细碎过往,清晰如昨,历历在目。

从前日暮,是他与许寻最偏爱相伴的时辰。

彼时白日喧嚣落幕,夜色温柔将至,游人渐少,街巷静谧,晚风温柔,落花香软。许寻总爱挽着他的衣袖,步伐轻快,眉眼温润,安安静静陪他沿着江岸慢行。少年话不多,多数时候只是乖乖陪在身侧,偶尔抬眸看看晚霞,看看江水,再悄悄转头望向他,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的星光,无声无息,岁岁偏爱。

沈砚素来沉默,不喜闲谈。

漫长的日暮归途,大多是一人静默,一人温柔相伴。

从前的他,总觉得这般时光平淡寡味,无波无澜,寻常至极,不值得挂怀,不值得珍惜。他沉溺在自己的清冷世界里,习惯了独处的静谧,便觉得旁人的陪伴皆是多余,觉得这般岁岁相守的平淡,毫无波澜,毫无意义。

他那时不懂,人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邂逅,不是刻骨铭心的缠绵。

而是岁岁年年、朝夕不倦的陪伴,是平淡日常里不离不弃的守候,是千帆过尽、始终如一的偏爱。

是明知他清冷寡言、无趣淡漠,依旧心甘情愿,倾尽温柔,岁岁奔赴。

许寻用数年光阴,日复一日,朝朝暮暮,把最平淡的日子熬成温柔,把最孤寂的岁月填成暖意,把最寡情的他,捂得柔软温热,让他半生荒芜的人生,第一次有了人间烟火的痕迹,有了牵挂,有了念想,有了心安归处。

可他终究是辜负了。

辜负了数年温柔,辜负了满腔赤诚,辜负了满心偏爱,辜负了少年最好的青春与真心。

他亲手一点点冷却了许寻所有的热忱,亲手一次次碾碎了少年所有的期许,亲手将那个满心是他、毫无保留爱他的人,推出了自己的世界,推向了遥不可及的人海远方。

江风徐徐袭来,带着江面微凉的水汽,拂过眉眼,浸彻心底。

沈砚驻足江边栏杆,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石栏纹路。粗糙微凉的触感熟悉又刺眼,瞬间拉回无数被他荒废的温柔朝夕。

无数个相似的暮色,无数场同款的晚风,无数次并肩凭栏。

从前许寻总会站在他身侧,微微靠向他的方向,轻声和他说些琐碎的小事。会说今日的花开得更盛,会说晚风格外温柔,会说江水东流不息,会说希望岁岁年年,皆是这般安稳光景。

少年的期许从来朴素简单。

不过是山河依旧,风月如常,身边人常在,岁岁皆平安。

只是这般最简单、最寻常的期许,沈砚都没能成全。

他那时太过自持,太过冷漠,太过迟钝。

从不回应少年的期许,从不接下少年的温柔,从不主动靠近半分,永远是被动接纳,永远是沉默旁观。他静静享受着许寻带来的所有温暖,坦然接受着少年所有的迁就与偏爱,却从未想过,少年的真心亦是易碎品,热忱亦有耗尽时。

没有人愿意永远单向奔赴,没有人愿意永远自我消耗,没有人愿意数年如一日,守着一场永远没有回应的爱意,独自温暖,独自落空,独自自愈。

爱意从不会凭空消散。

所有的离开,都是蓄谋已久,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失望与疲惫,是耗尽所有热爱之后,无可奈何的释然与退场。

许寻走得平静,走得干净,走得决绝。

没有争吵,没有怨怼,没有纠缠,没有哭诉。

他只是安静地收回了所有目光,所有温柔,所有偏爱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沈砚的人生,把所有圆满留给了过往,把所有孤独留给了余生。

江面灯火倒映水中,随波晃动,碎成万千细碎光斑,明明灭灭,恍如曾经转瞬即逝的温柔。

夜色渐浓,皓月东升,清辉洒落人间,温柔覆满江水与长街。满城灯火璀璨,人间烟火滚烫,路人结伴而行,笑语温柔,成双成对,圆满和睦。

世间千万人,皆有归处,皆有相伴,皆有圆满。

唯独他,孑然一身,无依无伴,无温无暖。

沈砚抬眸望向天边明月,月色皎洁清冷,万古不变,岁岁如常。

这轮明月,曾照他们初遇,曾照他们相守,曾照他们岁岁朝夕,也曾照他们最终别离。

月依旧是当年月,风依旧是当年风,山河依旧是当年山河。

只是当年并肩赏月、临风闲谈的两人,早已天涯陌路,再无交集。

岁岁山河依旧在,年年风月不曾改。

只是这万里山河、千秋风月、漫天星河、人间烟火,从此空空荡荡,尽数予他一人,再无半分温情,再无一人共享。

何其壮阔,何其荒芜。

何其圆满的人间,何其残缺的余生。

他忽然想起许寻从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
少年曾在某个满月的夜晚,靠在他肩头,轻声呢喃:“山河岁岁常在,风月年年不休,若是岁岁有你,便是人间圆满。”

那时晚风温柔,月色正好,肩头温热,人心安稳。

少年的期许纯粹又热烈,简单又赤诚,满心满眼,不过是岁岁有他,朝夕相伴。

彼时的沈砚,沉默以对,心底无波无澜,只当是寻常碎语,随风听过,从未放在心上,从未当真期许。

如今时隔经年,故人远去,旧梦成空。

他终于读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满心热爱与卑微期许,终于读懂了少年数年隐忍温柔里的忐忑与真心。

可读懂之时,早已物是人非,山河空寂,故人永别。

人间圆满千万种,唯独他,终身不得。

江风愈凉,夜露初生,沾湿衣袍,沁骨微凉。岸边游人渐渐散去,喧闹落幕,长街归于静谧,只剩风声簌簌,江水滔滔,伴他孤身伫立。

漫长江岸,十里灯火,万里清辉,满目山河。

所有世间极致的美好与壮阔,尽数铺展在他眼前。

可无人共赏,无人共谈,无人共守,无人共度。

从前两人同行,山河风月皆是温柔,寻常烟火皆是圆满。

如今孤身独行,万物皆空,万般皆寂,再无温柔,再无圆满。

沈砚缓缓闭上眼,长睫轻颤,眼底翻涌着经年累月、无处安放的酸涩与荒芜。

一年来,他从不哭闹,从不崩溃,从不对外言说半分思念与悔恨。

他依旧过着看似如常的生活,看春花开,看秋叶落,看朝暮更迭,看四季轮回。旁人看他,依旧是那个清冷绝尘、万事不惊的沈砚,淡漠疏离,无爱无憾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人生,早在去年暮春花落人离的那一刻,就彻底空了,彻底死了。

如今活着,不过是躯壳苟延,不过是原地空守,不过是日复一日,承受着山河依旧、故人不在的凌迟。

他活着,守着满世风月,守着满城旧景,守着满心旧梦,守着一身空憾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岁岁年年,无尽无期。

他常常在深夜静坐,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细碎点滴。

回想少年温柔的眉眼,温热的指尖,轻柔的语声,隐忍的委屈,次次主动奔赴的热忱,次次落空之后的自愈沉默。回想自己当初的冷漠、迟钝、漠然、理所当然,回想自己无数次可以珍惜、可以回应、可以挽留的机会,尽数被他白白荒废,尽数被他亲手推开。

原来最痛的从不是猝不及防的别离。

是后知后觉的清醒,是幡然醒悟的悔恨,是看透一切之后,依旧无能为力、无从弥补的绝望。

是你终于学会了温柔,学会了偏爱,学会了珍惜,学会了所有爱人的模样,可那个你最想温柔相待、最想拼命珍惜的人,早已彻底走远,再也不会回头。

世间最残忍的遗憾,大抵莫过于此。

你成熟得太晚,清醒得太迟,懂得得太慢。

等你读懂真心,学会珍惜,岁月早已翻篇,故人早已远别,爱恨早已成空,一切早已无可挽回。

夜风吹散眼底所有虚妄的恍惚,睁开眼,依旧是满目灯火,万里山河,依旧是孤身一人,满心空寂。

这偌大人间,锦绣山河,岁岁风月,年年春光。

从前是两人共享的人间归途。

如今是一人独守的荒芜空城。

山河岁岁更迭,风月年年往复,春去春归,花开花落,人间烟火生生不息,世间温柔从未断绝。

只是所有美好,所有温柔,所有圆满,再也与他无关。

往后余生,他所见的每一场花开,每一次月圆,每一缕晚风,每一场春色,每一寸山河。

皆是旧景,皆是回忆,皆是遗憾,皆是空无。

无人再陪他立尽晚风,无人再陪他静待月明,无人再陪他细数花落,无人再陪他共度春秋。

无人再以满腔赤诚,渡他孤寂岁月,暖他寒凉余生。

无人再是许寻。

无人再予他岁岁圆满,予他人间温柔,予他满心心安。

皓月悬空,清辉遍洒,江水东流,永不停歇。

山河依旧壮阔,风月依旧温柔,人间依旧滚烫,岁岁年年,从未更改。

只是这岁岁山河,年年风月,浩浩人间,从此空空荡荡,尽数予我,再无归人,再无圆满。

山河岁岁空予我,余生漫漫再无君。

从此人间万般好,无一是我圆满,无一与你相关。

余生长空寂,岁岁独空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