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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四章 余生不盼君

繁花落客

余生不盼君

夜色沉沉压过江面,皇城那边绵延成片的灯火渐渐融进茫茫雾色,再看不出半分璀璨。我立在廊前,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光亮许久,直至晚风浸得四肢发凉,才慢慢收回目光,心底再无半分起伏。

侍女紧随身后,见我神色平静,小心翼翼开口:“主子,夜寒深重,入屋安歇吧,晚膳已经温过数次。”

我轻轻点头,缓步转身走入屋内,隔绝院外浩荡江风,也隔绝了那片属于沈清辞的盛世光景。满室烛火柔和安静,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,热气早已散尽,一如我此刻冷却到底的心绪。

落座桌边,指尖抚过冰凉瓷碗,半点食欲也无。这三年独居别院,三餐皆是这般清淡素雅,从前总觉得食之无味,是心底牵挂皇城那人,如今连这份牵挂也彻底抽离,无味反倒成了常态。

选秀一事萦绕心头,却掀不起尖锐的疼,只剩一片淡淡的空茫。

我早该看透帝王之路本就容不下独一份的情爱。他坐拥万里疆土,朝野百官皆盼后宫充盈,绵延皇嗣,安抚世家,这本是他身为君主的责任。三年空悬六宫,已是他能给予那段年少过往最后的体面,如今时机成熟,顺应朝局选秀纳妃,理所应当。

是我从前心存侥幸,错把短暂的留白,当成独属于我的余地。

以为他迟迟不充盈后宫,是念及乱世相伴的情分,是心底还为我留着一隅温柔。现下想来,不过是时局未稳,无暇顾及后宫琐事,与我半分干系都无。那句轻飘飘的乱世戏言,早已点透所有真相,于他而言,过往情爱皆是时局里的附属,时局安稳,附属便该舍弃。

“明日遣人入城一趟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清淡无波。

侍女一愣:“主子想采买些什么?属下一早便去置办。”

“不必采买物件。”我垂眸看着桌面冷掉的茶汤,缓缓道,“去城中书肆,尽数收走我从前寄存在那里的手稿诗卷,还有往年托人存放的几件旧时衣衫,一并带回。”

那些手稿,皆是年少与沈清辞相伴时所作。春日共赏海棠写下的短句,乱世相隔两地互寄的书信底稿,雨夜廊下闲谈时随手记下的碎语,一字一句,全是当年满心满眼的情意。还有几件衣衫,是从前他尚为皇子时,陪我上街亲手挑选的料子,我珍藏多年,舍不得丢弃。

从前不敢取回,是怕睹物思人,心底尚存一丝妄想;如今主动收回,不是贪恋过往,是打算彻底封存,再不任那些旧物散落在外,时时勾起无谓念想。

侍女恍然明白我的心意,低声应下:“属下记下,明日天一亮便动身入城。”

屋内静悄悄的,只剩烛花偶尔轻响,噼啪一声,短暂打破沉寂。我移步走到妆台,目光落在角落那支海棠玉簪上。玉面温润,雕纹细腻,当年他亲手为我簪于发间,许下海棠不负春,他不负我的诺言。

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玉石,过往画面转瞬翻涌。乱世城头,他满身血污牢牢攥住我的手;花下小坐,他折花插鬓,眉眼盛满春光;雨夜长谈,他轻声许诺待平定天下便归隐山林。一幕幕真切滚烫,曾支撑我熬过无数孤苦日夜,如今再看,只觉恍如隔世的一场幻梦。

我抬手将玉簪拿起,打开一旁闲置的紫檀木匣。匣内平整铺着素色棉帛,我将玉簪轻放其中,又取出白日叠好的海棠锦帕,一并安放妥当。木匣之中,还有数封早年往来的书信,纸张泛黄,字迹一分为二,一半是我落笔相思,一半是他昔日温软回应。

从前视若珍宝,夜夜睡前总要取出翻看片刻,如今一一归置整齐,合上匣盖,落锁。

锁扣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是将我整整十数年的心动、等候、执念,尽数锁入无边沉寂。

“这木匣收进库房最深处,不必再取出。”我吩咐侍女。

侍女看着那只承载了我所有过往的木匣,眼底藏着不忍,却不敢违逆,轻轻抱起木匣,退往库房安置。

屋内只剩我一人,孤烛相伴,四下冷清。我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,江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,吹乱鬓边碎发。江面漆黑一片,唯有零星渔船灯火随波起伏,渺小又孤寂,像极了困在这座别院的我。

曾无数次幻想,待他功成,我们便乘一叶小舟,顺江而下,寻一处山野村落,远离朝堂纷争,日日伴花而居,不问世事。那时总觉得江水温柔,是载我们归隐的通路,如今再看滔滔江水,只觉它隔绝了皇城与别院,隔开了我与他,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他的小舟载着万里江山,停驻九重深宫;我的小舟只剩孤身一人,搁浅临江孤院。两条水路,从乱世相交,盛世分道,再无交汇之时。

夜深,困意缓缓袭来,连日心绪翻涌,身心早已疲惫不堪。我褪去外衣,躺于床榻,屋内无半点暖意,被褥微凉,却再不会像从前那般,辗转整夜,满心都是皇城那人的身影。

今夜难得安稳,脑海之中不再反复回放昨夜廊下对峙的画面,不再纠结那句伤人的戏言,不再揣测他心底是否尚存半分旧情。

所有揣测、期盼、不甘,都随木匣落锁,随满城海棠清扫干净,随选秀的消息尘埃落定。

第二日天光微亮,侍女便收拾妥当入城办事。我独自起身,走到院中,空荡的青石地面一尘不染,昨夜满地残花早已不见踪影,光秃秃的海棠枝桠伸向天际,再无半分暮春景致。

春日彻底落幕,往后再无海棠盛开的期许,再无盼人折花等候的心动。

我寻了一把竹椅,坐在廊下静候,手边摆着一壶清茶,自斟自饮。江水东流不息,风声平缓,周遭安静祥和,没有过往的相思煎熬,只剩一份平和的孤寂。

近午时分,侍女自城中归来,怀中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所有手稿、旧衣,一一摆放至屋内。我没有翻看,只吩咐她将所有文稿一并放入库房,与紫檀木匣同处一处封存。

“城中可有什么新鲜传闻?”我随口一问,并无探寻之意,只是随口闲谈。

侍女垂首回话:“城中百姓皆在谈论宫中选秀之事,听说各地世家贵女已陆续启程奔赴皇城,后宫很快便会热闹起来。还有官员传言,陛下有意从中择一位端庄世家女子,预备日后册立为后。”

册立皇后。

短短四字,彻底斩断我心底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幻想。

原来他的盛世,早已规划完整,后宫有后,六宫有妃,子孙绵延,朝堂安稳,万事圆满。这份圆满规划里,自始至终,从未有过我的位置。

我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无悲无喜:“甚好,社稷安稳,本就是万民之福。”

从前会心生酸涩,会暗自对比,会委屈当年乱世相守的情谊抵不过世家女子的家世身份。如今只觉得释然,他本该拥有匹配帝王身份的圆满,而我,本就是乱世里一段不合时宜的插曲。

插曲落幕,主旋律正式开场,理所应当。

余下时日,我彻底改了往日习惯。不再日日驻足海棠树下,不再黄昏遥望皇城灯火,不再收藏与他相关的一切物件,不再一遍遍回想年少诺言。每日晨起看书,午后临江散步,傍晚静坐饮茶,日子过得单调,却安稳踏实。

下人见我日渐淡然,皆暗自松了口气,不必再时时担忧我触景伤情。

偶尔有皇城驿使途经别院,送来陛下赏赐的时令吃食、绸缎珠宝,皆是寻常安抚旧臣的物件,无半分私人寄语。侍女每每捧着赏赐入内,问我是否要回信道谢,我皆摇头回绝。

不必道谢,不必传信,不必再有任何牵扯往来。

帝王的安抚,只是出于体面,我不必借着体面,再去攀附那段早已作废的情分。赏赐之物尽数收下,分发院内下人,自己分毫不留。

转瞬半月过去,暮春彻底结束,初夏微风渐暖,枝头生出崭新绿叶,满城换了一番光景。

那日午后,我沿江慢行,偶遇一艘远行商船,船夫闲谈间说起皇城盛景,新一批秀女已然入宫,宫中日日设宴赏景,歌舞升平,一派繁华。

身旁侍女怕我听着难受,正要出言打断船夫,我却淡淡抬手示意无妨,静静听完所有闲谈,内心毫无波澜。

听闻他与一众世家贵女游园赏景,谈吐温和,待人有度,那是属于帝王的从容风雅,是我从未见过的、抛开乱世疮疤后的全新模样。

他终于活成了真正的九五之尊,放下过往所有沉重,拥抱属于帝王的热闹繁华。

我站在江边,望着东流不息的江水,心底轻声同过往道别。

沈清辞,从今往后,你的千秋盛世,六宫佳丽,朝堂宏图,皆与我无关。

我不再等候,不再念想,不再盼你驻足临江别院,不再纠结年少林下那句诺言。你说那是乱世戏言,我便当真放下,再不放在心上。

繁花早已落尽,昔日来客早已远去,这一座临江孤院,从今往后只属于我一人。

余生漫长,我守一江流水,看四季更迭,独自安稳度日。

不望九重宫阙,不盼故人归期,不忆当年情深。

山河万里各安好,从此余生,我再不盼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