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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三章 山河皆无我

繁花落客

山河皆无我

一夜风雨收尽,天光大亮之时,残春彻底凋零。

推开窗的刹那,扑面而来的是雨后清冷的风,院中满地狼藉,昨夜盛放的海棠尽数摧折,落瓣泥泞,铺覆整座青石庭院。枝头光秃秃的枝桠寥落孤峭,再无半分春色温柔。

一夕雨落,一城春尽,一场旧梦彻底尘埃落定。

我立在窗前,晨光浅浅落在眉眼,微凉却不暖。眼底早已无泪,昨夜翻涌崩塌的酸涩与悲恸,经过整夜沉淀,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
痛到极致,原来不是大哭大闹,不是辗转沉沦,是彻底的麻木空落。

心口空空荡荡,像被掏空了所有执念、所有深情、所有岁岁年年的等候,只剩一片苍凉寂静,再无波澜可起。

侍女端着早膳轻步入内,步履极轻,生怕惊扰我沉静心绪。她将素雅膳食摆放在桌,抬眼望见窗外残落花木,轻声叹息:“一场夜雨,海棠尽落,今年的春,算是彻底过完了。”

我垂眸看着碗中清淡膳食,指尖微凉,淡淡应声:“嗯,过完了。”

春过完了。

一如我与沈清辞的岁岁过往,轰轰烈烈开场,温柔缱绻相伴,历经乱世烽烟、生死相依,最后止于一场暮春夜雨,一句乱世戏言,彻底落幕,再无余温。

从前总觉春光漫长,花期无尽,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以为年少情深能抵岁月消磨。如今方知,人间春色最是短促,人间情爱最是易碎,一场风雨,一次人心转身,便能覆灭数年情深。

“院中落花,尽数扫了吧。”我轻声吩咐。

侍女微怔,从前岁岁花落,我从不许下人清扫,总要留着残瓣铺地,总觉得花在,春在,旧影便在。哪怕零落衰败,亦是一年念想,一年牵绊。

而今我主动开口清扫,是真的想把这满院残留的旧迹,一并抹去。

留花无用,留景空伤,留旧思自困。

不如扫尽残落,清空庭院,从此眼中无繁花,心中无旧梦,院里无故人。

侍女不敢多问,低首应声退下,领着小丫鬟入院清扫落花。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响轻轻响起,有条不紊,一点点扫去满地泥泞残瓣,扫去昨夜风雨痕迹,扫去经年不散的春影。

我静坐窗前,默然看着院中忙碌,心境平静无波。

三年独居别院,我日日守着海棠花开,守着江水东流,守着遥遥无期的归人。春盼花开,秋盼月明,冬盼雪落,岁岁有期,岁岁落空。

我曾固执地以为,他只是身不由己,只是帝王身冷,只是碍于朝堂,无法流露私情。

我替他找尽万般借口,替他圆尽所有薄情,替他安抚自己岁岁空寂。

直至昨夜他立在廊下,一身龙袍威严凛冽,眉眼淡漠无温,一句乱世戏言,字字锋利,剖开所有自欺欺人。

他不是身不由己,不是隐忍藏情。

他只是不爱了。

乱世贫瘠,一无所有,唯有我真心相待,不离不弃,故而珍惜眷恋,温柔相护。盛世辽阔,江山在手,万众俯首,他拥有天下所有尊崇热闹,再也不需那一点卑微单薄的旧情慰藉。

我于他,终究只是乱世一时的慰藉,盛世多余的过往。

用完即弃,过期作废。

晨光渐盛,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清明,照亮屋内素净陈设。满室清雅,无一奢华,三年来我摒尽所有奢靡浮华,素衣素食,淡居简出,不争不扰,安分守礼。

我以为我的退让隐忍,我的静默成全,总能换他半分惦念,半分愧疚。

到头来才知,帝王之心最是凉薄,最是权衡利弊。

我安分,我懂事,我不纠缠、不攀附、不扰他朝堂安稳,于他而言,不过是最省心、最合格的废妃旧人,仅此而已。

无感激,无愧疚,无追忆,无情分。

用完即放,安稳安置,从此山河辽阔,他居九重,我落江湖,两两无关。

桌上那方褪色海棠锦帕静静平铺,昨夜被我攥得褶皱不堪,边角微损。我伸手轻轻抚平纹理,一针一线的旧时光历历在目。

年少闲居无事,暮春海棠盛放,我坐在花下细细绣帕,他倚树看书,时不时抬眼望我,眼底温柔盛满春光。

他那时笑说,阿落手巧,这方锦帕,他日我便带在身边,无论征战四方,无论身在何处,见帕如见人,岁岁不忘。

彼时言语真切,眼底深情滚烫,我信以为真,珍藏多年。

后来他连年出征,数次险境,我怕战场凶险,怕生死无常,亲手将锦帕送至他手中,嘱他贴身带着,护身安稳,盼他平安归来。

他确然带了很多年。

乱世数年,烽烟万里,这方锦帕陪他踏遍山河沙场,陪他历经刀光剑影,陪他从落魄皇子走到权倾朝野。

我曾天真以为,锦帕在,情分便在。

如今想来,物是人非最是寻常。

锦帕犹存,绣色未褪,当年执帕之人,早已情消意断,前尘尽弃。

我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半枝海棠,针脚细密如初,只是经年岁月,早已磨去当初鲜活色泽,一如我们被岁月磨平耗尽的情深。

良久,我抬手,将锦帕叠得整整齐齐,放入木盒最底层。

不丢,不留念,不翻看。

只是妥帖安放,封存过往,从此不再触碰,不再打捞过期旧梦。

清扫庭院的声响渐渐停歇,满院残花尽数除尽,青石地面干净整洁,无半点落痕。空荡荡的庭院,光秃秃的花枝,一眼望去,冷清通透,再无半分春态。

春彻底尽了。

一如我彻底终结的年少情爱,彻底落幕的旧岁温柔。

侍女归来复命,轻声道:“主子,院里已清扫干净。”

我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滔滔江水。江水东流,亘古不息,年年岁岁,奔流不复回。

恰似时光,恰似故人,恰似逝去的经年。

“往后院里不必再刻意护花,不必打理春景。”我轻声道,“花开花落,顺其自然便好。”

不必盼花开,不必惜花落,不必借一季春色寄托执念。

从此春夏秋冬,四时更迭,我只安然度日,不问花期,不问归人,不问过往。

侍女闻言心头微怅,却依旧低首应下。

她陪我多年,深知我心,知晓我是真的慢慢放下了,不是强忍克制,不是故作洒脱,是被彻底凉透之后,无可奈何的释然。

放下不是不痛,是痛到极致之后,再也无力执念。

午后日头渐暖,微风轻柔,驱散了昨夜雨后寒凉。别院安静如常,下人各司其职,举止恭谨有度,整座庭院安宁祥和,岁月静好。

这便是世人艳羡的安稳。

衣食无忧,居所清净,无纷争,无劳碌,无深宫倾轧,无朝堂风波。

可无人知晓,这份安稳的底色,是无尽孤寂,是终生放逐,是山河万里、再无我一席之地的苍凉。

我执一壶清茶,独坐廊下。

风过庭院,空空落落,再无花瓣簌簌,再无春色温柔。耳畔只剩江水滔滔长风,穿廊而过,岁岁寂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