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院锁残春
车马隆隆的余响终在长路尽头散尽,随之一同褪去的,还有方才压满整座庭院的帝王威压。
方才那场短暂的重逢,短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。梦醒之后,只剩湿冷晚风穿廊而过,卷着满地被夜雨打烂的海棠落英,静静铺在空旷石阶上,满目零落,满目荒凉。
我依旧立在廊下,方才死死撑住的体面与克制,在无人注视的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指尖攥紧那方早已褪色的海棠锦帕,指节用力到泛白,皮肉掐出细碎刺痛,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寒凉。沈清辞那句“乱世戏言”,一遍遍盘旋在耳畔,清冷、决绝,碾碎了我整整三年的孤守,碾碎了乱世里所有相依为命的温存。
原来那些灯下低语、林下许诺、生死相护,在他登临九五、坐拥江山之后,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虚妄戏言。
侍女轻步上前,气息轻柔,不敢扰我失神,只低声劝慰:“主子,夜露太重,风凉刺骨,回屋歇息吧。”
我微微摇头,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压不住的轻颤:“无妨,再站片刻。”
她静静立在身侧,默然不语。
院中烛火摇曳不定,昏黄微光落下来,将我的影子拉得极薄、极孤。满地残花泥泞狼狈,瓣瓣零落,恰似我从年少缠至如今、终究一场空的尘缘。
曾几何时,岁岁暮春,海棠开遍庭院,他总会抽离繁杂琐事,褪去官袍,着一身素色常衣来寻我。
彼时无朝堂纷扰,无帝王重担,他只是沈清辞,是眼底只装得下我一人的少年。
我们花下闲坐,灯下小酌,他会亲手折一枝最艳的海棠,轻轻簪入我发间,指尖温软,笑意清澈。他同我说,待乱世平定,烽烟落幕,他便弃权卸势,寻一处清静山居,遍种海棠,朝夕相守,岁岁不离。
那时春风温柔,江水安宁,人心滚烫。
我信了。
我陪着他熬过最凶险的乱世,熬过数次九死一生,熬过漫长无尽的分离与担忧。我守着孤院,替他摒除暗害,替他稳住后方,替他扛下所有无人言说的孤寂,一心一意,只等他功成身退,如约归来。
可我终究等到了江山安定,等到了他万丈荣光,唯独没有等到他的归期。
乱世落幕,人心易变。
他坐上最高处的龙椅,俯瞰万里山河,肩上承载苍生社稷,从前那点温柔缱绻、儿女情长,便成了他登顶路上最先舍弃的东西。
三年来,他将我安置在这临江别院,远离皇城纷争,远离深宫是非。旁人皆赞他念旧仁厚,予我安稳无忧。
只有我清楚,这不是恩宠,是放逐。
是他坐稳天下后,最体面、最彻底的置之脑后。
三年晨昏往复,我守着满院海棠开落,守着一纸空名,守着一句作废的诺言,日复一日空等。我不敢扰他朝堂,不敢攀他皇权,甚至不敢遣人问询半句近况,只默默蛰伏,暗自念想。
我总以为,纵使君臣殊途,纵使岁月疏离,他心底多少会留一丝旧情。
哪怕只是一瞬柔软,一瞬迟疑,我这数年孤苦,也算值得。
可今夜相见,彻底打碎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。
他立在风雨夜色里,玄色龙袍加身,眉眼冷冽锋利,满身帝王淡漠,无半分旧日温柔。看我的眼神平淡疏离,如同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臣属眷属,无波澜,无动容,无追忆。
寥寥数语,皆是君臣客套,句句分寸,字字距离。
最后那句乱世戏言,轻如落风,重如惊雷,彻底劈碎我半生执念。
原来我当真,独我当真。
我倾尽真心托付、倾尽岁月等候的岁岁相许,从头到尾,只是他乱世浮沉里,随口安抚的一场戏。
夜风更凉,吹得衣襟微颤,满院残花簌簌滚动。
我望着方才他驻足的青石地面,夜雨湿痕浅浅,不出片刻便会被风干,不留半点踪迹。一如他今夜到访,来过、立过、言过,最终什么都未曾留下,也什么都未曾眷恋。
“主子,陛下已然归程,不会再折返了。”侍女低声道,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。
我垂眸,缓缓颔首。
我知道。
他从不回头。
从前年少,每次别离,纵使再久再远,他总会回头望我一眼,叮嘱我安好,许我归期。
自他登基之后,所有别离,皆是决绝背影,再不回望。
我缓缓抬步,踩着满地残花,缓步走向院中海棠树。枝上残蕊零落,雨水滴滴答答从叶尖坠落,打在肩头,微凉透骨。
我抬手抚上粗糙树干,这株海棠,陪我等候了整整三载。
年年花开,无人共赏;年年花落,无人同惜。
从前花开有人折,花落有人叹,如今春深花落,只剩我孤身立在原地,看尽繁花落尽,看尽旧梦成空。
“我从不曾怨他坐拥天下。”我轻声开口,嗓音轻散在风里,“我只怨他,唯独负了我一人。”
他不负江山,不负万民,不负朝堂社稷,唯独负了年少相许,负了生死相伴,负了我数年孤守。
侍女鼻尖微酸,轻声劝慰:“主子,过去了。”
是过去了。
乱世过去了,烽烟过去了,年少过去了,我与他,也彻底过去了。
只是执念入骨,情深难褪,不是一句过去了,便能尽数放下。
我立在花下良久,直至夜风吹尽最后一点余温,才缓缓转身归屋。
屋内烛火安静摇曳,一室清寂。桌上残茶早已凉透,杯底沉淀着浅淡茶痕,如同我沉淀数年、无人问津的心事。
我移步至妆台前,铜镜蒙着一层薄尘,映出我素净苍白的面容。眉眼依旧,只是再也无半分年少鲜活,只剩经年孤寂沉淀的淡漠与疲惫。
妆台一角,静静躺着那支海棠玉簪。
是他初定乱世时赠予我的定情之物,玉色温润,雕琢细腻,当年他亲手替我插入发间,说海棠不负春,他不负我。
我戴了数年,日日不离,视若珍宝。
今夜之后,终究不必再留。
我指尖轻轻触上微凉玉面,摩挲着熟悉纹路,过往画面翻涌而来——乱世城头他满身浴血,紧握我手许我余生安稳;春日花下他眉眼温柔,同我许诺归隐山居;雨夜廊下他轻声细语,护我岁岁无忧。
一幕幕真切滚烫,如今想来,只剩刺骨悲凉。
我缓缓将玉簪推至妆台最边角,彻底远离视线。
从此,不睹旧物,不思旧人,不忆旧诺。
窗外夜色沉沉,残春将尽,风雨初歇。
整座临江别院寂静无声,无人再来,无人再候,无人再踏雨入院、为我折花、为我温柔。
这一院残春,从此只锁得住我一人孤寂,锁不住半分过往,留不住半分旧情。
沈清辞的盛世辽阔万里,万民朝拜,岁岁升平。
而我的余生,只剩孤院空灯,年年花落,岁岁空等,最终万事成尘,繁花落尽,旧客永别,此生再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