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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五章 人间各安生

繁花落客

人间各安生

入夏之后,江风日渐温柔。

褪去暮春的湿冷寒凉,晚风拂过临江别院,带着江面清润的水汽,轻轻扫过整座庭院。昨夜残留的最后一点残春萧瑟,被暖风尽数吹散。此前被风雨打秃的海棠枝桠,悄然抽生出细密嫩绿新叶,层层叠叠缀满枝干,浅浅绿意铺满庭院,温柔又安静。

人间四季从来公允,春尽则夏来,枯荣自有时序,从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别停留半分,亦不会为任何一场破碎的旧梦滋生半分怜悯。

院中日日清扫,青石阶一尘不染,再无泥泞落瓣,再无岁岁伤春的痕迹。放眼望去,规整清净,四时明朗,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。外人若见,大抵只会觉得,此处主人清心寡欲,与世无争,日日安享闲居清福,何其顺遂。

无人知晓,这份顺遂安稳的底色,是三年孤寂堆砌而成,是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执念熬煮殆尽后的荒芜平和。

我渐渐习惯了这般无念无求的日子。

晨起临窗展卷读书,墨香清雅,足以压尽心底积压数年的沉郁;午后沿江缓步慢行,看滔滔江水东流不息,看江面烟波起落浮沉,所有细碎杂念、残留牵挂,皆被浩荡江风一一洗去;傍晚静坐庭前,目送落日沉于远山天际,漫天暮色铺展人间,静谧悠长,无纷无扰。

日子过得极淡,极静,极慢。

从前守着旧念度日,岁岁等花开,夜夜盼归人,光阴沉重绵长,每一日都像是煎熬。眼底是花落,心上是别离,岁岁年年,只剩无望空等。如今执念散尽,牵挂归零,不必再盼一场永不归来的相逢,不必再守一句早已作废的诺言,时光反倒悄然提速,朝暮更迭,悄无声息便是一日,一月,一旬。

侍女日日伴我身侧,看着我日渐恬淡安稳的模样,眉眼间总藏着浅浅的松快。

她随我多年,陪我熬过乱世流离,熬过深宫暗流,熬过这临江孤院三载相思苦寂。她见过我春花落尽时的默然垂泪,见过雨夜闻风时的失神怅惘,见过遥望皇城时眼底藏不住的荒芜与期盼。从前时时忧心我沉于旧情、困于过往,日日小心翼翼,唯恐一言一语触我伤疤。

如今我褪去所有情爱纷扰,无悲无喜,无嗔无怨,安然度日,于她而言,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
只是旁人看见的是释然安稳,唯有我自己清楚心底的模样。

我不再痛彻心扉,不再彻夜难眠,不再不甘执念,不再自苦沉沦。可放下从来不等同于释怀,平静从来不等同于圆满。

不过是千帆过尽,万般皆空,无可奈何之后的妥协;是情深耗尽,旧梦成灰,无路可退之时的安分。

心底曾满满当当盛着少年情意、盛着岁岁期许、盛着一整个余生温柔的位置,如今彻底空落,荒芜一片。那里再也不会风起云涌,再也不会潮起潮落,无人填满,无人替代,终生空置,终生荒凉。

那日午后,天朗气清,长风和煦,万里流云舒卷,江面波光粼粼,是入夏以来最好的天色。

别院外寂静许久的官道,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车马声。并非帝王南巡时声势浩荡的禁军仪仗,无肃杀威压,无锦绣銮驾,只是朝堂寻常的驿车形制,朴素规整,制式严谨。

不过半柱香的时辰,侍女手持一纸折叠整齐的素白公文,轻步入庭,神色恭谨有度,无半分波澜。

“主子,皇城递来例行旧人安置报备文书,依年制档,录入朝堂户籍卷宗,无陛下手谕,无宫中赏赐,仅例行登记起居境况。”

我抬眸淡淡扫过那纸公文。

纸面素白,字迹皆是规整刻板的官楷,句句是朝堂制式言语,字字冰冷疏离,通篇例行公事,客套规矩,无一字私情,无半句温意。

三年了,岁岁如此,年年无异。

自我栖身这临江别院开始,每至夏初朝堂归档之时,皇城必会遣驿使送来文书,登记我的起居状态、身心境况、日常行止,一一核实,一一录入史册卷宗,妥善存档,岁岁留存。

世人皆道新帝仁厚,不念旧怨,善待前朝旧人,容旧臣安身,予旧妃安稳,胸襟辽阔,仁德普照天下。

可我心知肚明,这份年年不落的报备存档,从来不是惦念,不是留情,不是余情未了。

只是帝王装点盛世、标榜仁德的一纸凭证。

他要的,是史书笔墨里一句“先帝旧眷,皆得善终”,是朝堂百官眼中宽和有度、不念过往的圣明君主,是四海万民心中仁厚悲悯、气度万千的盛世帝王。

而我,便是那枚最安稳、最懂事、最安分的棋子。

不争、不闹、不攀、不扰,独居别院,与世隔绝,无争无求,安然终老。恰好成全了他的千古仁名,恰好衬出他的帝王胸襟。

于江山社稷,于他千秋霸业,我是最体面、最省心的旧人。

于年少情深、于生死相伴,我早已是被彻底舍弃、彻底遗忘的前尘过往。

“如实登记便可。”我收回目光,语气清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便言臣女安居临江别院,身心安宁,起居如常,与世无争,与世无扰,岁岁安分,从未生非分之念。”

侍女依言俯身落笔,字字规整,句句安分,全然是朝堂最乐见的答复。

没有执念,没有不甘,没有牵绊,没有纠缠。

我把自己活成了朝堂卷宗里最标准、最合格的一笔记录,干干净净,平平淡淡,无波无澜,再无半分烟火私情。

文书填写完毕,重新折叠封缄,交由门外等候的驿使。车马扬尘而起,缓缓驶离临江官道,朝着皇城方向渐行渐远,转瞬便消失在长路尽头。

庭院重归寂静,风声轻柔,江水无言,方才短暂的朝堂痕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我立在廊前,望着空空荡荡的官道尽头,良久,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原来人与人之间数十年的情深羁绊、生死相守,到头来单薄至此,廉价至此,疏离至此。

年少倾心,朝夕相伴,乱世托付,生死相依。我们曾共赴烽烟绝境,共扛乱世流离,共守长夜孤灯,共许余生岁岁相守。熬过刀光剑影,熬过颠沛流离,熬过数次生死别离,最终熬到山河安定,盛世太平,却熬不过人心变迁,熬不过君臣殊途。

轰轰烈烈一场年少情深,倾尽真心,倾尽岁月,倾尽余生期许,最后落幕无声,只剩一纸例行报备文书,一句起居安宁,存档于冰冷卷宗之中,沦为史书里无关紧要的一笔墨迹。

无爱,无恨,无念,无牵。

最彻底的陌路,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决裂,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憎恨。

是彻底归于平淡,彻底沦为无关紧要,是曾经置之一切的挚爱之人,最终连被惦念、被记挂的资格都尽数失去,只剩年年岁岁、例行公事的冰冷记录。

也好。

爱恨皆累,执念皆苦。

从此我无爱无恨,无痴无念,不必再为他心绪起伏,不必再为旧情自我煎熬,便是余生最好的解脱。

暮色渐生之时,浩荡江面远远驶来一艘精致画舫。

舫身雕梁画栋,窗纱锦绣精致,檐角悬着细碎玉铃,随风轻晃,叮咚作响。舫上丝竹悦耳,笙歌婉转,女子笑语清甜,穿过漫漫江雾,悠悠飘入院落,热闹鲜活,富贵风流。

侍女立在我身侧,轻声细语解释:“近日宫中选秀尘埃落定,新晋待选贵女皆暂居京郊别院,闲暇之时常结伴沿江泛舟赏景,宴乐游园,此番应当是世家贵女出游。”

我淡淡颔首,目光平静掠过江面繁华。

画舫之上,皆是豆蔻年华的明媚少女,锦衣华裳,容色灼灼,眉眼鲜活,自带盛世养出的娇贵坦荡。她们出身名门世家,家世显赫,品性端庄,才貌双全,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,一言一行皆藏盛世风华。

她们是朝堂百官属意的后宫新人,是匹配九五之尊的盛世春色,是将来要入主宫阙、陪伴帝王晨昏、绵延皇嗣、安稳社稷的人。

她们明媚坦荡,前程似锦,身负荣光,恰逢盛世,恰逢帝王盛年。

她们的出现,才是属于沈清辞正统圆满的结局。

他本就该坐拥这般鲜活明媚、家世相当的春色,该得朝堂安稳、后宫充盈、儿孙绵延的圆满,该享万民朝拜、盛世繁华、岁岁升平的荣光。

而我,不过是乱世浮沉里一场仓促相逢。

我出身寻常,无世家扶持,无朝堂助力,于乱世之中,尚能凭一片真心伴他左右,共渡绝境。可当烽烟散尽,江山坐稳,盛世来临,我便成了最不合时宜的旧影。

我帮不了他稳固朝堂,制衡世家,安抚百官,绵延子嗣。

我唯一能给他的,只有年少真心,乱世陪伴,和一场不吵不闹、安分守己的体面退场。

从前我总偏执不甘,怨他薄情,怨他负诺,怨他将数年情深弃如敝履。如今终于彻底通透,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场盛世。

他的盛世,需要权衡利弊,需要朝堂制衡,需要家世匹配,需要礼法周全。

我的余生,只剩执念过往,只剩孤守岁月,只剩一腔过期情深。

乱世相逢是缘,盛世别离是命。

我轻轻移开目光,不再凝望那片热闹繁华。

画舫笙歌袅袅,笑语悠悠,顺着浩荡江水缓缓前行,渐渐远离临江地界。热闹一点点褪去,声响一点点消散,江面重归静谧,仿佛方才那场盛世风月,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。

热闹是他的,安稳是他的,千秋霸业、六宫春色、万世荣光,皆是他的。

我唯有这一江清风,一院月色,一世孤寂,一身安稳。

日头彻底沉落西山,漫天晚霞褪去,暮色沉沉笼罩天地。初夏的晚风温柔缱绻,吹绿满院新枝,吹平心底最后一丝褶皱。

夜色初临,月上东山。

一轮清辉皓月高悬天幕,皎洁温柔,遍照山河大地,千年未改。

我搬来竹椅静坐庭中,沐浴满身月色,晚风轻拂衣袂,安静悠然,无扰无惊。

恍惚间又忆起年少月色。

亦是这般清辉皓月,亦是这般温柔晚风,彼时庭院繁花满枝,少年身姿挺拔,立在月色花影之中,执我之手,眉眼温柔,字字恳切,许我岁岁月圆,岁岁人圆,岁岁相守,岁岁不离。

那时月色温柔,人心滚烫,眼底无山河万里,无朝堂权谋,无君臣尊卑,唯有彼此。

他说待乱世平定,便卸去权柄,弃去荣华,寻一处清静山居,种满海棠,朝暮相伴,不问世事,共赏人间风月,共渡余生漫长。

我信了,一等便是数年。

我熬过乱世尸山血海,熬过连年战火烽烟,熬过无数个担忧他生死的长夜,满心期许等着盛世安稳,等着他如约归来,兑现年少诺言。

可终等来的,是他登临帝位,是君臣殊途,是乱世戏言,是两两陌路。

月依旧岁岁圆满,人终究岁岁别离。

从前每每望月,心底皆是怅惘遗憾,皆是落空期许,皆是遥遥不归的等待。如今再望皓月,只剩淡淡平和。

年少诺言不假,彼时情深不假,生死相护不假。

只是时局变了,人心变了,身份变了,前路变了。

风雨飘摇的乱世,他一无所有,唯有我一片真心可依,故而珍惜眷恋,故而温柔相许。山河稳固的盛世,他手握万里江山,权倾天下,万众俯首,眼底是苍生社稷,肩上是千秋基业,再也容不下一隅渺小的儿女情长。

彼时许诺,是绝境之中的相互慰藉,是浮沉乱世的临时念想。

是我太过执拗,太过认真,把风雨中的一时温存,当成了此生不变的永恒。

是我之痴,是我之念,是我数年自苦的根源。

如今尽数看破,尽数清零,尽数放下。

侍女端着一盏温热清茶缓步而来,轻声细语:“主子夜深露重,晚风微凉,久坐伤身,回屋安歇吧。”

我抬手接过茶盏,温热茶汤入喉,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,驱散夜露微凉。

抬眸望向无边月色,望向远处沉沉夜色中,隐约璀璨的皇城方向,心底一片澄澈空明。

“无妨。”我轻声开口,嗓音清淡如风,“我只是忽然明白,人间最好的结局,从来不是圆满相守,而是各安生渡。”

世间情爱大多无果,世间相逢大多别离。

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相守,不是所有许诺都能等到兑现,不是所有生死相伴都能抵过岁月变迁、人心冷暖。

他有他的千秋大业,盛世繁华,六宫佳丽,万民朝拜。

他要守山河无恙,守社稷安稳,守四海升平,守万世基业。为此,他必须割舍年少温柔,割舍凡尘情爱,割舍旧人旧梦,孤身立于万人之巅,承受帝王孤凉。

这是他的道,他的命,他的责。

我有我的临江孤院,四时清风,岁岁安然,余生清寂。

我无朝堂牵绊,无俗世纷扰,无情爱纠葛,无执念煎熬。日日看江水东流,看四季更迭,看花开叶落,看人间岁岁太平,安稳终老,清净无余。

这是我的归处,我的余生,我的安稳。

我们曾于乱世相拥取暖,互为救赎,互为依靠,走过最黑暗的岁月。

乱世既过,烽烟既散,便该各自归途,各自安好,互不亏欠,互不惊扰。

不必执念重逢,不必耿耿缺憾,不必妄想圆满。

爱过,相伴过,救赎过,已然是年少一场最好的馈赠。

此后山高水远,岁岁山河,漫漫余生。

君守盛世千秋业,我安江畔一生闲。

人间两路,各安生渡,两两安好,岁岁无逢。

夜深更静,江风徐徐,月色满庭。

我静坐灯下,摊开许久未动的素纸墨砚,研墨落笔,字迹清浅平和,无悲无欢。

不写相思,不写别离,不写旧梦,不写遗憾。

只写四时安稳,山河无恙,人皆安,岁岁清平。

一笔一画,落笔从容,封存过往,安放余生。

从此,繁花落尽,客去尘空。

前尘不念,余生不扰,山河各安,岁岁长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