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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两百九十三章 霜染山河,余生独守

繁花落客

霜染山河,余生独守

深秋一过,寒霜骤降。

一夜冷风吹彻千里,整片老城染上浓重秋霜。晨起天地青白,草木覆霜,枝头残叶尽数僵枯,风一吹便簌簌零落,落得干干净净。山河褪去最后一点温柔秋色,骤然寒凉刺骨,遥遥望过去,满目清寂,满目苍凉。

时序匆匆,一年将尽。

人间众生皆在追赶年末尾声,收束旧岁奔波,筹备冬日烟火。街巷行人步履安稳,市井烟火温温缓缓,世人皆在等冬雪、等年末、等团圆、等来年新生。

唯有西斋,常年落霜,常年孤寒,常年无归。

庭院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白霜,冷光泛寒,干净荒芜,长久无人踏足。草木枯颓,回廊寂静,整片院落死寂得如同被时光彻底遗忘,隔绝了人间所有温度与烟火。

沈辞砚立于廊下,衣衫单薄,静对满庭寒霜。

秋风彻底萧瑟,天光淡白无力,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,愈发显得孤绝单薄。两年岁月磋磨,他眉眼愈发清浅淡漠,眼底常年无波,无喜无悲,无痛无泪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空洞。

旁人两年,是成长,是释怀,是新生。

他的两年,是禁锢,是沉沦,是日复一日、永无止境的自我惩罚。

岁月往前推,四季轮番走,所有人都在慢慢放下,慢慢翻篇,慢慢把旧人旧梦埋进岁月尘埃里。

唯独他,逆向而行,岁岁回头,岁岁沉溺,死死守着那段破碎的过往,不肯松手,不肯自愈,不肯放过自己。

他还记得,往年霜降之时,从无这般刺骨孤凉。

每至寒霜初落,天气骤冷,谢临渊永远是最先察觉、最先替他周全冷暖的人。

那人素来细心温柔,比时序更懂畏寒。天未亮便入厨煮好暖粥,炉上温着热茶,案头备好厚衣,待他晨起,满屋皆是温热气息。庭前落霜路滑,谢临渊会提前清扫阶前薄霜,怕他踏足受凉、不慎滑倒。

从前岁岁寒霜,岁岁有人为他御寒。

清晨有热粥暖胃,白日有温衣护体,夜读有暖炉驱寒,连晚风袭来的微凉,都有人替他挡去大半。

谢临渊知他性子孤冷,畏寒畏寂,却从不肯言语示弱。

所以那人从不等他开口,所有冷暖、所有细碎、所有不安,尽数替他顾及周全。

秋日夜长霜重,他常静坐灯下阅书至深宵。窗外风声凄冷,月色寒凉,屋内却永远温润安稳。谢临渊会静静陪他坐到夜半,不吵不闹,不扰他读书,只是默默添火、温茶、守着他,陪着他熬过一个个寒凉深夜。

偶尔他抬眼,便能看见那人温柔脉脉的目光。

满眼皆是他,满心皆是他,岁岁不变,从无转移。

那样滚烫真诚、毫无保留的偏爱,曾是他贫瘠一生里唯一的光,唯一的暖,唯一的人间值得。

是他亲手掐灭。

他冷淡、沉默、固执、怯懦,明明心底尽数接纳,明明早已依赖成性,偏偏嘴硬心软,偏偏疏离冷漠,一次次推开温柔,一次次冷落深情。

谢临渊给他的岁岁周全,他视而不见;

谢临渊给他的满心偏爱,他漠然置之;

谢临渊数年如一日的奔赴,他次次辜负。

他总以为霜落还会消融,秋去还会春来,人走还会归来。笃定那人温柔绵长,笃定自己永远有退路,永远有人等他回头。

直到寒霜年年落,年年无人再为他暖岁,无人再为他扫霜,无人再岁岁周全他的寒凉。

风卷寒霜,扑面微凉。

沈辞砚微微垂眸,长睫覆下浅淡阴影,遮住眼底翻涌却依旧隐忍的酸涩。两年了,他早已学会自己添衣,自己煮茶,自己扫尽庭前寒霜,自己熬过漫长寒夜。

他活成了第二个谢临渊。

温柔、周全、安静、隐忍,学会了照顾冷暖,学会了安稳自持,学会了温柔待世。

可他学会所有温柔的代价,是永远失去了那个唯一配得上他温柔的人。

屋内案头,依旧摆放着两只茶盏。

一常暖,一空置。

岁岁如此,日日如是,早已成了他余生改不掉的执念。

他缓步回屋,生火煮水。炉火明明灭灭,微弱火光映着他苍白侧脸。沸水升腾白雾,袅袅缠绕,模糊一室清冷。他熟练沏茶,两盏皆满,一盏自饮,一盏静放对面空位。

茶烟袅袅,年年依旧。

只是再无人与他对坐,再无人与他共饮岁岁清茶,再无人低声与他闲话霜落秋深、闲话来日方长。

方长来日早已无方,岁岁余生只剩空长。

窗外霜风渐紧,吹得枯枝轻颤,簌簌作响。天色愈发灰白,沉冷压抑,冬日的气息越来越重,寒意层层入骨。

世间草木逢霜而枯,逢春再荣。

唯有他的心,一经霜落,万年荒芜,再无生机。

这两年,不是没有故人登门劝说。

旧友劝他放下执念,走出深院,游历山河,重新入世,寻烟火,寻新生。人人皆说年少情爱不过一程过往,何必困死自己,负了余生前程。

可无人知晓,他的前程,他的余生,他所有的人间期许,早在两年前那个风雪离散之日,便尽数随谢临渊远去、覆灭、成空。

他的人生本就荒芜贫瘠。

是谢临渊踏雪而来,赠他数年温柔,予他数年安稳,补他半生空缺。

后来那人转身离去,带走了他余生所有温热,所有期许,所有光明。

剩下的岁月,本就是多余空度。

午后霜气更重,整片庭院冷得像一座冰封旧冢。

沈辞砚翻开案头旧册,书页泛黄,边角磨损,是当年两人共读的诗集。纸页间依旧夹着旧日枫叶,干枯薄脆,静静躺在字里行间,藏着早已尘封的秋岁。

曾经谢临渊在此页提笔温柔批注:霜寒岁晚,愿君常安,岁岁不离。

岁岁不离。

多么温柔,多么恳切,多么虚妄。

沈辞砚指尖轻轻拂过字迹,微凉触感,一如那人当年温柔掌心。字字温柔期许,字字落空无凭,字字嘲他如今孑然一身、孤守空庭。

岁岁常安,他从未安过。

自那人离去,岁岁皆寒,岁岁皆憾,岁岁皆无安。

暮色仓促倾覆,霜天早早入夜。

夜色沉沉,冷月悬空,清辉洒落满庭寒霜,青白一片,寒凉彻骨。墙外人间灯火次第亮起,家家户户暖光融融,驱尽秋夜寒凉,人间处处团圆安稳。

唯独他,一屋孤灯,一身孤影,一世孤寒。

灯影摇曳,映得屋内冷清寂寥。满架旧书,满室旧痕,满庭寒霜,满心亏欠。

岁月流转,霜染山河,秋尽冬临,年年往复。

人间山河岁岁常青,人间烟火岁岁不息,人间来日岁岁新生。

只有他,停在旧岁,守着旧梦,念着旧人,岁岁独行,岁岁独守,岁岁无归。

余生漫长,霜雪无尽,山河辽阔,风月依旧。

只是从此以后,无人问他霜寒,无人伴他岁晚,无人许他岁岁不离,无人再渡他荒芜余生。

霜落千山,山河尽冷。

他守一空庭院,守一生亏欠,守一场永不归来的旧梦,静静终老,岁岁孤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