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樱缄默覆尘心
暮春的雨落得缠绵细碎,不似盛夏骤雨那般汹涌凌厉,只是轻飘飘、凉丝丝地漫落人间,笼得整座南城都浸在一片朦胧水雾里。街巷两侧的晚樱早已过了盛放最盛的时节,枝头繁花半数凋零,残存的粉白花瓣沾着细密雨珠,风一吹,便簌簌零落,铺了满地柔软的残红,踩上去无声无息,只剩满目落幕的荒芜。
沈砚立在临街的廊下,一身素色衣衫被穿堂而过的湿风浸得微凉。他指尖松松垂落,没有撑伞,任由零星雨丝落在发梢眉眼,带着暮春独有的清寒,一点点浸透皮肉。身前是川流不息的街巷,行人身行匆匆,大多结伴而行,执伞相依,笑语轻扬,满是人间烟火的温热鲜活。唯有他孤身伫立在长廊阴影里,周身冷清孤绝,与周遭的热闹温柔格格不入。
时隔半载,他终究还是重回了这条街。
这条承载过他们年少所有温柔朝夕、隐秘心动、无声相伴的老街,这条他刻意回避、隐忍惦念、迟迟不敢踏足的街巷。从前岁岁春来,樱花开落,岁岁有人伴他共赏繁花,共淋春雨,共渡暮春温柔光景。而今花期依旧,春雨如常,满目山河皆旧色,唯独那个岁岁相伴的人,早已杳无踪迹,杳无归期。
廊下悬挂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木质灯架斑驳老旧,积着薄薄的尘埃,是经年无人打理的沉寂模样。这盏灯笼,是当年两人一同亲手挂上的。那时年少闲逸,暮春晚风温柔,樱雪漫落,少年眉眼清亮,指尖灵巧,细细固定灯架,转头看向他时,眼底盛着漫天落樱与温柔星光,轻声说往后每一年樱花开落,这里都有灯,有人,有岁岁不变的等候。
寥寥一句诺言,温柔了他整段贫瘠荒芜的年少岁月,也困住了他往后数年的岁岁朝夕。
那时的他们,尚且年少纯粹,不懂世事无常,不信离别有期。总以为花期年年往复,故人岁岁相守,以为隐忍的心意终有坦露之日,以为无声的相伴终有圆满结局。他们习惯了默契相守,习惯了沉默共情,习惯了无需多言的懂得,却唯独忘了,世间所有温柔皆有保质期,所有无声的隐忍,终会在岁月磋磨里,慢慢耗尽所有赤诚。
雨丝渐密,朦胧了远处的街景,层层水雾堆叠,将楼宇、花木、人影都揉成模糊的轮廓。沈砚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脚下满地残樱,粉白花瓣被雨水打湿,黏在青石板路上,层层叠叠,狼狈凋零。像极了他们无疾而终的情愫,热烈隐秘地盛放数年,无人知晓,无人窥见,最后悄无声息落幕,徒留满地狼藉,满心遗憾。
他缓步抬步,踏入漫天春雨之中,没有撑伞,任由微凉雨水漫过肩头。脚步轻缓,踏过满地落樱,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旧时光的碎片之上,细碎的酸涩层层堆叠,缓缓漫上心口,沉得人呼吸发滞。
整条老街的景致,分毫未变。
临街的老店依旧开门营业,窗沿摆着常年不败的绿植,檐下挂着熟悉的风铃,风过叮铃轻响,还是当年入耳的温柔声响。巷口的石桌石凳完好如初,墙根的青苔岁岁复生,蜿蜒蔓延,一切都停留在数年前温柔的模样,从未更改。
变的从来不是山河风景,从来都是人心与际遇。
曾经每一个暮春细雨天,谢清辞都会陪着他站在这条街上。那人素来温柔干净,性子温润内敛,眉眼自带清浅暖意,总会带着一把宽大的黑伞,稳稳倾在他头顶,将所有风雨尽数隔绝。伞下方寸天地,安稳温柔,隔绝世间所有寒凉。少年会微微侧身,将大半伞面偏向他,自己肩头淋满细雨,却毫不在意,低声和他闲话细碎日常,说着花开的景致,说着来日的期许,字字温柔,句句赤诚。
那时沈砚性子冷淡,寡言少语,向来不爱喧闹,惯于独处。是谢清辞的温柔,一点点熨平他周身的棱角,捂热他冰封多年的心底,让他常年孤寂的岁月,终于有了烟火暖意,有了岁岁可期的温柔。他不善言辞,不会说情话,不懂如何回应滚烫的温柔,只能默默记着对方所有的好,将满心悸动与偏爱深藏心底,隐忍克制,从不宣之于口。
他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余生漫漫,总有机会坦露心意,总有机会弥补所有沉默与亏欠。
可岁月最是无情,从不给人预留弥补的余地。
那些年无声的默契,隐忍的牵挂,未说的心意,未兑现的诺言,终究抵不过世俗隔阂,抵不过世事磋磨,抵不过两人太过相似的内敛倔强。他们都太擅长等待,太擅长隐忍,太擅长把爱意藏于沉默之中,总以为对方都懂,总以为彼此心意相通,无需多言。
却忘了,再深的默契,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沉默消耗;再浓的爱意,也抵不过遥遥无期的等待拉扯。
不知从何时起,并肩的身影渐渐疏离,温柔的闲话渐渐沉寂,朝夕的相伴渐渐稀缺。没有激烈的争吵,没有撕破脸皮的决裂,没有爱恨纠缠的拉扯,只是慢慢走远,渐渐陌生,从无话不谈的亲密知己,变成相见无言的陌路人。
最伤人的别离,从来都是这般无声无息,温柔落幕。
无怨无恨,无争无吵,只剩满心遗憾,满腹亏欠,岁岁年年,反复磋磨人心。
沈砚沿着老街缓缓前行,雨水打湿他的发梢,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,凉得透彻心肺。他目光静静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,那些被时光封存的细碎过往,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,清晰得仿若昨日。
是初遇那年,樱雪漫肩,少年白衣胜雪,眉眼温柔,主动向沉默孤僻的他伸手,予他第一份世间温柔;是寒窗数年,朝夕相伴,灯下共读,檐下听雨,岁岁朝夕皆有彼此;是失意低谷,无人理解之时,唯有对方默默相伴,温柔宽慰,予他底气与安稳;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,两人并肩而立,沉默看尽月色晚风,无需言语,便觉心安。
岁岁温柔,件件真切,字字刻骨。
这些细碎的温柔片段,拼凑了他整个青春的圆满,也铸就了他往后余生的荒芜。
行至老街尽头,是一处临水的旧亭。亭台木质结构久经风雨侵蚀,纹路斑驳,柱身刻着经年风雨的痕迹,亭边几株晚樱临水盛放,残花随雨落入碧波,随流水缓缓远去,一去不返。
这里是他们从前最常驻足的地方。
每至春雨落花之时,两人便会静坐亭中,听雨声簌簌,看落樱浮沉,沉默相伴,静谧安然。谢清辞总爱临水而立,伸手接住漫天飘落的花瓣,眉眼弯弯,温柔缱绻,轻声与他许诺,年年樱花开落,岁岁风雨晨昏,他都会在此等候,不离不弃,岁岁相伴。
彼时诺言滚烫,心意赤诚,笃定岁岁相守,来日可期。
如今亭台依旧,流水依旧,春雨依旧,落樱依旧,唯独许诺之人,早已远赴山海,杳无音讯,再也不会归来。
沈砚缓步走入亭中,避开漫天风雨,周身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雨声簌簌,流水潺潺,风声浅浅,交织成一片沉寂的静谧。他抬眸望向远处朦胧的江面,水雾迢迢,烟波万顷,前路茫茫,看不到尽头,一如他此后漫漫余生,孤寂无依,前路无归。
他伸手抚过亭柱微凉的木纹,指尖触碰处,是多年前两人并肩倚靠的温度痕迹。彼时两两相依,心意相通,岁月温柔,人间值得。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,独对烟雨落花,独守旧忆残梦,满目荒芜,满心空寂。
半年未见,人间岁岁更迭,山河朝夕变迁。他从旁人零碎的话语中,零星听闻谢清辞的近况。听闻对方远离南城,定居江南水乡,那里四季温润,烟雨温柔,无北风凛冽,无落樱萧瑟,岁岁风景温婉,人间安稳顺遂。
听闻那人褪去年少所有温柔隐忍,性子愈发淡然疏离,安稳度日,岁月安然,早已彻底走出了这段无果的过往,开启了全新的人生。
知晓对方平安顺遂,岁岁无忧,沈砚心底是真切的释然。
至少,他曾倾尽温柔守护的少年,终得安稳,脱离了当年压抑隐忍的桎梏,在温柔故土岁岁安然,不必再为无人知晓的心意内耗,不必再为沉默的隔阂难过。
可释然之余,深入骨血的空落与遗憾,终究无从消解。
他从不后悔相遇,从不后悔数年相伴,唯一后悔的,是当年太过怯懦,太过隐忍,太过沉默。若是当初他能勇敢一分,坦诚一分,主动一分,敢于剖白心意,敢于打破沉默,是不是他们的结局,就不会是如今这般两两离散、岁岁无缘。
可世间最残忍的,从来都是没有如果。
所有错过都是注定,所有遗憾都是宿命,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,终究只能尘封心底,化作余生岁岁不灭的执念。
雨势渐缓,漫天细雨渐渐停歇,云层松动,透出一点浅淡的天光,温柔洒落在满目残红的街巷与江面。落樱还在簌簌零落,随微风起舞,随流水飘零,奔赴未知的远方,再也无从折返。
沈砚静立亭中,久久未动。
经年心事如沉樱落尘,缄默无声,覆满荒芜心底。他早已不再奢求重逢,不再妄想圆满,不再执念过往。他只愿岁岁山河无恙,故人岁岁平安,即便此生两两相望,再也无缘相见。
春日将尽,花期落幕,旧梦尘封。
这条盛满年少温柔与隐秘深情的老街,此后只剩他一人岁岁重访,独赏落花,独淋春雨,独渡岁岁暮春。
落樱年年飘零,春雨岁岁如期,世间温柔万千,山河岁岁如常。
唯独那个惊艳他年少、温暖他岁月、耗尽他深情的人,从此山水永隔,花期无归,余生漫漫,再无相逢之期。
风起花落,雨歇尘沉,万般温柔皆成过往,满心深情终归缄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