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声浸骨,旧年无归
盛夏落幕,蝉声收尽。
一夜西风过境,吹凉整座老城。塘中荷瓣零落,碧叶渐枯,往日满堂盛放的热烈悄然褪去,只剩残枝临水,随风轻晃。街巷暑气散尽,风里染了萧瑟凉意,抬眼望去,天高云淡,草木渐疏,已是深秋光景。
四季轮转从不等人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世人年年跟着时序往前走,抚平旧伤,接纳新光,日子往复更新。
唯独西斋小院,岁岁停驻,从不向前。
院内草木荒芜已久,往日被夏意掩去的颓败尽数显露。阶前青苔湿冷,叶落满庭,无人清扫,层层叠叠的枯黄铺了满地,风一卷,碎叶翻飞,簌簌轻响,声声皆是秋寂。
沈辞砚依旧闭门独居,静默度日。
两载光阴,足以让沧海换桑田,让旧事成云烟,让所有爱恨纠葛彻底消散于人世间。曾经相识的故人早已各自奔赴前程,娶妻立业,游学四方,人人烟火安稳,岁岁寻常喜乐。
无人再记得,这深院之中,曾有过一段温柔刻骨、最终潦草离散的情深过往。
无人再记得,曾有一个温润少年,耗尽数年光阴,满心满眼,皆系一人。
只有沈辞砚记得,记得分明,岁岁不忘,字字铭心。
他着一身素色长衫,立在廊下,任由秋风拂动衣袂。秋日天光清透冷冽,落在他清瘦的眉眼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寡淡,不见半分活人气息。眼底是经年不散的沉寂,无秋景,无山河,无烟火,无期许。
满心满目,只剩一场不肯落幕的旧梦。
往年深秋,从无这般彻骨的孤凉。
每至西风渐起、落叶纷飞之时,谢临渊总会怕他触景伤怀,怕他厌秋萧瑟,日日陪在他身侧,替他温酒,陪他闲坐,消解秋日本自带的寒凉。
那时院中也落满秋叶,只是从不觉荒芜。
谢临渊会执帚扫尽庭前落叶,将细碎枯枝一一归置妥当,原本萧瑟的庭院,总会被他打理得干净雅致。扫叶之余,会捡几枚形态好看的枫叶,压在诗册之中,轻声同他说,留作秋忆,岁岁留存。
他素来沉默,大多时候只是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他。
看那人眉眼温柔,步履轻缓,看他认真打理一院秋光,看他抬眼望来,眼底盛满独独属于他的温柔月色。
秋日天寒,他畏寒体凉,一入深秋便手脚冰凉。
谢临渊总是记得最牢。晨起会提前温好热茶,置于案头;日暮会替他披上薄裘,拢好衣襟;夜深读书时,会默默燃暖炉,守在一旁,陪他熬过清冷秋夜。
那人的温柔,从不是轰轰烈烈,是岁岁细碎,事事周全,是融进朝暮晨昏的入骨妥帖。
是他,全然辜负。
当年的他,太冷、太倔、太不肯低头。明知对方满腔赤诚,满心偏爱,明知那人步步退让、次次迁就,却依旧习惯性疏离、沉默、冷淡相待。
谢临渊扫尽一院秋霜,暖尽他岁岁寒凉,换来的,不过是他始终淡漠的眉眼,始终紧闭的心门,始终不肯坦诚的心意。
他以为秋去秋还,人去人归,以为温柔长久,偏爱无期。
却不知人心如秋木,经不住岁岁寒凉,爱意如秋叶,耗不住次次落空。
等到秋风再度满庭,扫叶之人早已远去,温茶之人早已无归,世间再无人,为他打理秋光,为他抵御秋寒,为他岁岁停留。
风卷残叶,掠过脚边,细碎声响打断思绪。
沈辞砚垂眸,看着满地零落枯叶,心口泛起绵长的涩意。两年了,整整两年,他守着这座空院,守着满室旧物,守着无人知晓的亏欠,日复一日,自我禁锢,自我沉沦。
他学会了扫叶,学会了温茶,学会了天冷添衣,学会了独处度日。
学会了所有谢临渊曾经手把手、岁岁年年教他的温柔与周全。
可教会他成长的人,再也看不见他的安稳,再也遇不到他迟来的温柔。
屋内案头,压着几枚干枯的枫叶,是去年深秋他亲手捡拾压制的。
叶脉干枯,色泽暗沉,早已失了当年鲜活。一如他荒芜死寂的心境,再也滋生不出半分欢喜暖意。当年谢临渊压下的枫叶,他从前随意搁置,任其蒙尘,从不珍惜。如今每一枚落叶,每一寸旧物,都被他妥帖珍藏,视若珍宝。
终究是迟了。
午后秋风更凉,穿廊而过,吹动檐下旧铃。
铃音清浅悠悠,年年如是,岁岁不休。
从前铃响风来,必有一人回首含笑,温柔相伴;如今铃音阵阵,空庭寂寂,风过无人,声声皆念,声声皆痛。
墙外人间秋景正好。
天高云阔,风清日朗,世人登高望远,秋游赏景,阖家闲游,笑语融融。人间岁岁金秋,皆是安然喜乐,皆是向前新生。
唯独他,岁岁深秋,只剩荒芜。
暮色西沉,落日熔金,残霞染透半边天际。温柔的暮色落满空庭,暖了山河草木,暖了街巷烟火,唯独暖不透他冰封两年的心底寒凉。
他缓步回屋,点亮一盏孤灯。
昏黄灯火摇曳一室清冷,映着满架旧书、两盏空杯、半卷残诗。案头字迹依旧温润,是谢临渊当年落笔的余温,字字期许岁岁相守,字字许诺余生并肩。
笔墨未旧,诺言已空。
秋风夜夜入户,秋声日日浸骨。
无人再问他寒暖,无人再陪他夜读,无人再为他扫尽庭前落叶,无人再与他共赏岁岁深秋。
四季往复,秋声又至,山河如故,风月依旧。
只是旧年之人,一去无归,此生别后,再无相逢。
往后岁岁深秋,叶落叶枯,风来风去。
他依旧独坐空庭,独饮秋寒,独守旧年,独担余生所有无尽亏欠、无边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