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风满塘,孤影自凉
时序推移,春风悄然落幕,盛夏接踵而至。
连日晴光炽烈,骄阳高悬长空,将整座老城烘得燥热难耐。院外河道里,莲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,粉白荷花次第绽放,晚风掠过水塘,裹挟着淡淡的荷香,漫过街巷,是独属于盛夏独有的清润气息。
市井之间热闹如常,少年结伴乘凉,街坊摇扇闲谈,人人都沐浴在盛夏鲜活的烟火里。四季流转,春去夏来,所有人都顺着时光往前走,把过往的遗憾埋进岁月,奔赴眼前鲜活的光景。
唯有西斋小院,永远停留在荒芜的寒冬。
院内那一方小池塘,也生了满塘荷叶,荷花开得热烈繁茂,碧绿的枝叶铺满水面,风吹叶动,沙沙作响。这般热闹繁盛的景致,非但没有冲淡小院的冷清,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孤寂。
沈辞砚整日闭门不出,很少踏出屋门半步。
白日酷暑炎炎,他便静坐书案前,一页页翻阅旧卷。窗外蝉鸣聒噪不休,声声不止,喧嚣入耳,他却心如止水,丝毫不受外界惊扰。案头依旧摆放着两只青瓷杯,常年成双,日日备好清茶,只是对面的座位,自始至终空空荡荡,再也没有人落座。
往年盛夏,原不是这般光景。
每到荷花盛放的时节,谢临渊总会早早备好小舟,邀约他泛舟塘上。
那人会折下新开的荷花,细心剔除花刺,轻轻插进瓷瓶;会采摘饱满的莲蓬,剥出清甜的莲子,一颗一颗递到他手中;会坐在船头,迎着徐徐荷风,同他闲话诗书,闲谈往后的岁月。彼时日光温柔,荷风轻软,小舟缓缓漂在碧波之上,天地辽阔,岁月安然。
谢临渊深知他不耐酷暑,总会随身携带一把竹扇,静静坐在身侧,一下下轻轻摇动,为他拂去燥热,送来满堂清凉。
沈辞砚素来寡言,大半时候只是静静靠着船舷,闭目吹风。谢临渊从不会觉得无趣,只要能陪在他身边,哪怕整日沉默相对,眼底依旧盛满满足的温柔。
那人把所有耐心与温柔,尽数倾注在他一人身上。
可那时的他,始终冷着心肠。
面对扑面而来的热忱,他只会闭口沉默,习惯性竖起心墙,把所有温情挡在门外。谢临渊递来的莲子,他淡淡推开;对方摇扇纳凉的心意,他视而不见;谈及往后相守的诺言,他顾左右而言他,不肯给出半句回应。
他总觉得夏日年年都有,荷花岁岁常开,身边人永远不会走。肆意挥霍满腔深情,一次次冷却对方滚烫的心。
直到荷风再度吹满池塘,花开依旧繁盛,小舟依旧泊在岸边,只是再也没有人撑船而来,再也没有人折花送莲,再也没有人手持竹扇,为他驱散盛夏燥热。
小舟长年停靠在塘边,日晒雨淋,船身慢慢泛起朽痕,绳索牢牢系在石桩上,长久无人解开。
沈辞砚缓步走到塘边,脚下青苔湿滑。
碧绿荷叶挨挨挤挤,粉荷迎风摇曳,香气氤氲在晚风里,一如多年前的模样。风景分毫未改,人事早已两隔。他弯腰摘下一颗饱满莲蓬,慢慢剥出莲子,入口清甜,舌尖尝到甜味的刹那,心口却猛地一缩,泛起绵长无尽的酸涩。
从前剥好的莲子,永远是温热的,带着掌心的温度。
如今孤身一人,清甜滋味再无人共享,满腔心事再无人诉说。
暮色缓缓铺满天地,落日沉入远山,漫天晚霞染红水面。墙外街巷渐渐亮起灯火,纳凉的百姓谈笑风生,人间烟火热闹滚烫。此起彼伏的蝉鸣渐渐平息,晚风变得清凉柔和,满城皆是安逸喜乐的气息。
只有这座院落,安静得令人窒息。
他回到屋内,点亮一盏孤灯。昏黄灯火摇曳不定,把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孤长落寞。书案上,谢临渊遗留的竹扇静静平放,扇面上还留有昔日墨痕,字迹清隽柔和。
沈辞砚伸手拿起竹扇,指尖抚过扇面纹路。
曾经无数个燥热夏夜,就是这一把扇子,替他拂去酷暑,带来清风。如今竹扇依旧完好,执扇之人早已远走天涯,南北相隔,音信全无。
他试着轻轻摇动竹扇,凉风扑面而来,一如当年。
只是清风依旧,身边空无,再也没有人静静坐在对面,陪着他熬过漫长夏夜。
整整两年时光流转,春夏秋冬轮番更迭。春樱、夏荷、秋枫、冬雪,他独自一人看完两轮山河盛景。旁人早已翻篇释怀,开启崭新人生,唯独他固守这座空寂小院,抱着满心亏欠,困在回忆里不肯脱身。
亲友数次登门劝说,劝他走出孤城,去往繁华闹市,不要再死守着一段落空的旧情。
每一次,沈辞砚都只是平静摇头,淡淡婉拒。
他无处可去,也无心奔赴远方。此生唯一的欢喜与安稳,尽数留在了与谢临渊相伴的岁月里。那人转身离去的那一刻,他的前路就已经彻底荒芜。往后万里山河,再无值得奔赴的风景,再无值得倾心相待的故人。
夜深人静,蝉鸣彻底沉寂,荷塘只剩下风吹莲叶的轻响。
满城灯火陆续熄灭,整座小城沉沉入眠。万籁俱寂,唯有西斋一盏残灯迟迟未灭。
沈辞砚独坐灯前,望着成双的茶盏,望着满室旧物,望着窗外月色下静静盛放的荷塘,眼底一片死寂。
塘中荷花年年盛开,盛夏荷风岁岁如期。
当年共赏莲荷的两个人,终究走到了陌路离散。
荷风依旧满塘,月色依旧温柔,只是身边再无同路人。
繁花落尽,故人远去,往后岁岁盛夏,晚风清凉,荷香万里,只剩他孤身一人,独对满塘风月,独饮满心遗憾,独自熬过一整个又一整个漫长酷暑。
月色入水,莲影飘摇,孤灯独坐,余生自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