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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九十章 春来无信,岁岁空庭

繁花落客

春来无信,岁岁空庭

冬雪消融,春信悄至。

一夜东风拂过老城,连日积攒的寒意尽数褪去。檐上残雪滴滴融化,顺着青瓦簌簌滴落,积在阶前的薄冰缓缓化开,湿润了整条青石古巷。枝头枯寂褪去,细芽破土,浅绿缀满枝桠,风里不再是凛冽寒凉,只余下春日温柔湿润的气息。

万物逢春,枯木新生,山河重归明媚。

全城皆是复苏景致,街巷烟火温柔,行人步履轻盈,连风里都带着新生的期许。熬过凛凛寒冬,世人皆盼春暖花开,盼前路坦荡,盼旧事翻篇。

唯有西斋庭院,依旧死寂沉沉,不见新生,不见暖意,亦不见半分春日光景。

庭院积雪融化殆尽,露出荒芜的地面,经年无人打理,草木杂乱生长。廊下寂静无声,窗扉常年紧闭,隔绝了外界所有春色与喧嚣。整座院落像是被春日遗弃的一隅孤城,固守着旧年寒冬的寒凉,岁岁不变,寸春不沾。

沈辞砚依旧居于此处,日复一日,闭门独居。

新春已过,书院依旧空寂,学子未归,庭院无人。漫长春日,无访客,无交集,无半分人间烟火。他作息寡淡至极,晨起研字,日暮读书,晨昏往复,岁月单调,枯燥,无声无息。

褪去厚重冬衣,一身素色单衫,身形愈发清瘦单薄。面色常年苍白,不见血色,一双眸子沉寂如深潭,不起波澜,不映春色,不映烟火,只剩经年累月的荒芜与淡漠。

人间春日是新生。

于他而言,只是又一季无人相伴的山河更迭。

他早已习惯独自看遍四季,独自熬过晨昏,独自接纳世间所有物是人非。

春日午后风最温柔,暖阳浅浅落满窗台,柔光细碎,温柔缱绻,是一年里最安稳静好的时辰。

曾经的春日,从不是孤身一人。

往年此时,谢临渊最爱春日午后的暖阳。那人素来温润,喜静喜柔,每逢春风和煦、日光温柔之时,总会搬一张竹椅,坐在庭前树下,或是翻卷读书,或是煮茶静坐,偶尔抬眼,目光越过庭院,静静落在窗边的沈辞砚身上,温柔绵长,藏尽深情。

从前沈辞砚性子冷,不喜热闹,不爱出门。

谢临渊从不强求,只是默默陪着他。他静立窗前,那人便庭前相伴;他闭门读书,那人便院中煮茶;他沉默寡言,那人便温柔不语。春风、暖阳、落花、茶香,岁岁春日,皆是两人静谧安稳的时光。

谢临渊会摘初春新绽的细蕊,插在青瓷瓶中,置于案头,替冷清书斋添一点春色;会煮初春新雨的活水,沏一壶淡茶,温软绵长,陪他静坐消磨午后漫长光阴;会轻声与他闲话,说春风将至,说山河将暖,说来年岁岁,皆与君同。

那时春日温柔,来日可期,岁岁可盼。

那时他拥有世间最妥帖的温柔,最长久的偏爱。

可他不懂珍惜。

彼时的他,心性冷硬,惯于隐藏情绪,惯于疏离防备。明明心底动容,面上依旧淡漠如水;明明满心欢喜,依旧不肯软言半句。他任由谢临渊一腔温柔落在清冷尘埃里,任由那人岁岁奔赴、次次迁就,最后耗尽所有热忱,空手而归。

春风一年年重来,春色一年年盛放。

只是当年陪他赏春、煮茶、闲话、岁岁相守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沈辞砚缓步推开窗。

春风扑面而来,温柔拂面,带着草木新生的清香。窗外春光盛大,满目青绿,天光透亮,山河明媚依旧。

只是庭前竹椅空置,花盏空置,茶烟空置。

无人再为他摘春蕊,无人再为他煮春茶,无人再陪他静坐庭前,无人再与他共赏岁岁春光。

案头那只青瓷花瓶,依旧静静立在角落,干净通透,空空如也。

往年春日,岁岁有新枝,岁岁有花香,岁岁有那人温柔心意岁岁满盈。如今春来岁岁,花瓶空置岁岁,无人再为他添一枝春色,无人再予他半点温柔。

他抬手抚过瓶身,微凉瓷面光洁如玉,一如当年谢临渊温柔干净的眉眼。

物在,人空。春在,缘尽。

春日昼长,午后光阴缓慢绵长。墙外街巷热闹不息,行人往来,笑语温柔,满城皆是新生气象。新旧交替,旧事翻篇,所有人都在往前走,所有人事都在慢慢淡化、慢慢释怀。

唯独他,停在旧年,困在旧梦,念着旧人,不肯脱身。

一年有余,他隔绝尘嚣,不问世事,不与人交,不赴繁华。书院事务一概不理,俗世邀约尽数婉拒,亲友劝说全然不听。旁人皆劝他放下过往,走出孤城,前路漫漫,自有明媚天地。

可无人知晓,他早已无路可走。

他的前路,早已随谢临渊的远去,彻底崩塌、荒芜、寂灭。

这一生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期许、所有的人间值得,尽数停留在有谢临渊的岁月里。那人走后,山河无味,四季无趣,人间无暖,余生无盼。

书页摊开在膝头,字字清晰,句句风雅,可他目光落字无心,心神早已飘回旧岁。

他总会想起,曾经无数个温柔春日,谢临渊坐在庭前,轻声读书,声线温润动听,春风拂动衣袂,眉眼温柔至极。读到情深处,会抬眼望向窗边的他,浅浅一笑,眼底星光璀璨,满心皆是他一人。

那时的谢临渊,热烈、温柔、赤诚、坦荡。

满心满眼,皆是沈辞砚。

可那时的他,冷漠、疏离、执拗、怯懦。

亲手辜负了最真的情,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,亲手毁掉了最圆满的岁岁朝夕。

暮色缓缓浸染山河,春日白昼温柔落幕。

落日余晖铺满天际,暖光温柔洒落,将庭院枯枝新绿染成一片温柔橘红。晚风渐起,轻轻吹动檐下旧铃,铃音细碎轻浅,悠悠回荡在空寂庭院。

铃音依旧,风致依旧。

只是听铃之人,只剩他孤身一人。

从前铃响风起,必有那人含笑回望,温柔相伴;如今铃音岁岁不绝,风声岁岁依旧,唯独故人岁岁不归。

暮色渐浓,天色沉暗。

墙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春日晚风温柔绵长,人间烟火融融,团圆喜乐无处不在。世人迎着春日晚风,盼岁岁平安,盼前路明媚,盼旧事清零。

只有他,独坐空庭,独对暮色,独守孤寂。

屋内不点灯,昏沉幽暗,冷清寒凉。满室书卷寂静,满室旧物安然,满室皆是挥之不去的旧影与遗憾。

春来万物生,春来万象新。

春来山河依旧,春来风月如故。

可春来无信,春来无人,春来无归期。

这世间所有新生的美好,所有明媚的春光,所有温柔的来日,从此再无一人与他共享。

夜深风静,春夜微凉。

他静坐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与远处零星灯火,眼底荒芜到底,无波无泪,无悲无喜。

岁岁春来,岁岁春去。

往后千万场春风,千万次花开,千万轮山河新生。

他依旧孤身空庭,依旧岁岁念旧,依旧无人相伴,无人共春,无人归期。

繁花落客,旧梦长眠,春来无你,余生空庭。

岁岁春光皆盛大,岁岁春光皆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