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寂静,岁岁空等
年夜风雪,落了整整一宿。
次日天光破晓,风雪初歇。整座老城被厚厚白雪彻底覆盖,青瓦白墙皆覆素色,街巷无尘,天地辽阔一片纯白。晨起的烟火次第升起,家家户户开门扫雪、贴联、烹茶煮岁,新春的暖意漫遍街巷角落,喧嚣温柔,岁岁如常。
人间新岁,万象更新。所有人都在辞旧迎新,抛却旧年遗憾,奔赴新年顺遂,唯有西斋这一方小院,沉寂如故,从未有过半分新生气象。
院内积雪无人清扫,厚厚一层平整落满地,没有半分足印,干净得荒芜。枯枝覆雪,廊下无风,庭院寂静得落针可闻,与墙外热闹喧嚣的新春人间,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沈辞砚一夜未眠。
残灯燃至天明,烛火静静燃尽,灯芯余温冷却,只余下一缕淡淡青烟,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。他静坐窗前一夜,身姿未动,眼底无波,从深夜坐到拂晓,看尽风雪起落,看尽夜色褪去,看尽人间迎新。
身上素色长衫单薄,彻夜未添衣物,肩头染着整夜的寒凉,指尖凉得近乎僵硬。可他早已无感。心底常年冰封寒凉,早已胜过世间所有风雪寒霜,皮肉的冷,比起经年心底的荒芜,从来不值一提。
屋内陈设依旧冷清萧瑟。
案头冷茶凝霜,昨夜未合的诗册静静摊开,那行谢临渊留下的字迹,在晨光里愈发清晰温柔,也愈发刺眼苍凉。待来年冬雪,与君共赏,岁岁无别。
来年已至,冬雪已落,山河依旧。
只是许诺共赏雪景的人,再也不归。
一年光阴,转瞬而过。这三百多个日夜,沈辞砚活得像一具游离尘世的孤魂。无悲无喜,无念无盼,不赴俗世喧嚣,不结新的因缘,不盼来日方长。日出而起,日落而息,守着空寂书院,守着满室旧物,守着一段早已作废的情深过往,日复一日,自我禁锢。
旁人以为他是潜心修学,淡泊尘俗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,他只是无处可去,无人可归,无事可盼。
这一生所有的温柔期许、所有的岁岁可期、所有的余生安稳,尽数随谢临渊的离去,彻底湮灭。余生漫漫,再无波澜,再无光亮,只剩无尽无尽的孤寂与亏欠,岁岁纠缠,至死不散。
他缓步起身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。
清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带着雪后清冽的凉意,吹散屋内淤积整夜的沉闷。天光清亮,白雪映日,光线澄澈刺眼,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暖意。
目光静静扫过整座庭院,扫过空旷回廊,扫过曾经两人并肩煮雪烹茶、论字闲谈的青石台。
那年新岁,也是这般雪后初晴,天地素白。
谢临渊一身白衣,立在雪地里,眉眼温柔,笑意浅浅,手持扫帚,耐心替他清扫院前积雪。扫完雪后,会煮一壶温热的清茶,会摘几枝窗边寒梅,插在青瓷瓶中,会陪他静坐窗前,闲话新年期许,字字皆是岁岁相守,年年不离。
那时的新年,热闹安稳,温柔滚烫。
哪怕屋外风雪寒凉,屋内永远灯火可亲,茶酒温热,有人相伴,岁月静好。
谢临渊素来懂他清冷寡淡的性子,知他不喜喧嚣,厌离热闹。每逢新春俗世佳节,从不强拉他赴宴合群,只愿静静陪他坐守小院,避离尘嚣,给他一世安稳温柔的独处岁月。
他怕冷,谢临渊便岁岁冬日为他暖炉温酒;他喜静,谢临渊便岁岁佳节陪他避世独居;他寡言,谢临渊便岁岁朝夕温柔闲谈,从不嫌他冷淡沉默。
那人倾尽温柔,迁就他所有性情,包容他所有孤冷,填补他半生所有空缺与荒芜。
是他亲手,将唯一温暖尽数推开。
沈辞砚抬手,轻轻抚过窗沿木纹。这里曾是谢临渊常年倚靠的地方,无数个晨昏日夜,那人便是立在此处,陪他看遍朝暮风雪,看过四季更迭。指尖触碰微凉木面,仿佛还残留着旧年余温,可转瞬落空,只剩刺骨寒凉。
墙外的新春喧闹愈发热闹。
孩童嬉雪的笑声、邻里道贺的语声、零星响起的爆竹声,层层叠叠,温柔热烈,填满整座城池。世人皆团圆,皆喜乐,皆迎新盼新。
只有他,独守旧岁,独念旧人,独困旧梦。
整整一年,他刻意隔绝所有外界音讯,从不打听,从不探寻,关于谢临渊的一切,尽数不敢触碰。他怕知晓那人早已释怀,早已开启新的人生,早已将他彻底遗忘;更怕那人还困在原地,还带着旧伤,还在为曾经的执念不得安宁。
双向的遗憾,最是磨人。
一个满心亏欠,终生忏悔;一个攒尽失望,决然离场。明明曾是世间最契合、最情深的两人,最终落得南北相望,生死不问,岁岁无交集。
日头渐渐升高,雪后初晴的日光洒落庭院,融化枝头积雪,碎雪簌簌坠落,轻响细碎,衬得小院愈发寂静。
沈辞砚移步至书架前。
层层叠叠的古籍书卷,大半皆是谢临渊昔年为他搜罗所得。每一本孤本,每一卷诗册,那人都细心批注、工整标注,字迹温润清隽,遍布纸页边角。从前他匆匆阅览,从不细看批注,如今闲来无事,他会逐字逐句细细品读。
一字一句,皆是温柔心意。
「君喜清寂,此卷疏淡合宜。」
「冬日夜寒,阅书勿忘添衣。」
「此句郁结,愿君岁岁释怀。」
寥寥碎语,字字贴心,句句牵挂。
当年视而不见的细碎温柔,如今成了支撑他熬过孤寂长夜的唯一念想。他一遍遍翻看,一遍遍默读,一遍遍回味,心口的酸涩层层堆叠,绵延不绝,却依旧习惯性隐忍克制,无泪无声,无悲无泣。
他终于懂了当年所有温柔。
懂了那人步步迁就的隐忍,懂了那人眼底深情的克制,懂了那人欲言又止的落寞,懂了那人最后转身时,眼底深藏的、耗尽所有的疲惫与失望。
可懂得之时,早已物是人非,万事皆空。
正午时分,墙外烟火最盛,人声最暖。
整座城市沉浸在新春的圆满喜乐里,千家万户围炉团圆,笑语融融。唯有西斋小院,清冷依旧,无烟火,无温热,无人声,无归人。
沈辞砚取了案上冷壶,缓缓斟了两杯清茶。
一杯置于自己身前,一杯稳稳放在对面空置的木椅旁。
多年习惯,早已入骨,难以更改。从前岁岁饮茶,岁岁成双,那人永远坐在对面,陪他对坐闲谈,静默相伴。如今岁岁依旧,茶盏成双,席位依旧,只是岁岁空悬,无人落座,无人相对。
茶汤微凉,雾气浅浅升起,转瞬消散。
两两茶盏,两两孤寂,映着一室空荡,映着半生遗憾。
他静坐对饮,独守成双茶盏,独守过期约定,独守无人赴约的岁岁朝夕。
午后微风穿庭,吹动檐下残铃。
铃音轻浅,悠悠回荡,是当年谢临渊亲手悬挂的风铃,风动即鸣,岁岁不绝。从前铃响人在,声声温柔;如今铃响人离,声声皆念,声声皆空。
风过无声,铃响有忆,山河寂静,旧人不归。
暮色再度降临,新年白昼匆匆落幕。落日余晖浅浅洒落,将院中残雪染成温柔橘色,却暖不透半分心底寒凉。
又是一日落幕,又是一夜孤寂将至。
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朝朝暮暮,晨昏更迭,他日日如此,年年依旧。不盼重逢,不盼归期,不盼圆满,只是固执守着这片曾经属于两人的天地,守着满室旧痕,守着一腔亏欠,静静空等。
他知道,等不到结局,等不到归人,等不到来日重逢。
谢临渊走得决绝,走得彻底,斩断所有牵绊,远离这座满是伤痛的城池,再也不会回头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这一生所有情深,所有真心,所有欢喜,尽数赠予了一人,也尽数随那人远去而凋零荒芜。余生漫长,他无爱可寄,无念可托,无人可等,唯余空等,唯余执念,唯余岁岁孤寂。
夜色沉沉,星月初上。
墙外新春烟火再度升空,漫天流光璀璨,照亮整片夜空,绚烂短暂,虚妄易碎。一如他短暂圆满、长久遗憾的过往。
残灯再度亮起,昏黄微光摇曳一室清冷。
沈辞砚独坐灯下,望着对面空置的席位,望着成双空置的茶盏,望着满室旧人痕迹,眼底一片荒芜寂静。
山河岁岁寂静,风雪岁岁重来,人间岁岁团圆。
唯有他,岁岁空等,岁岁独守,岁岁念旧,岁岁无归。
繁花落尽,风月成空,故人远去,旧梦长眠。
余生千万晨昏,再无并肩,再无温柔,再无谢临渊。
只剩他一人,守着空城旧雪,守着毕生亏欠,岁岁孤寂,至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