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灯照雪,故人不归
隆冬的夜色总是落得猝不及防。
不过傍晚五点,整片老城便被沉沉暮色彻底裹挟,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天际,细碎的雪沫无休止地飘落,无声无息覆住青石板路、老旧屋檐与光秃秃的枝桠。寒风穿巷而过,卷着碎雪盘旋呼啸,褪去了白日仅存的微弱余温,将整座城池冻入一片死寂的寒凉里。
岁末将至,整座城市都浸在辞旧迎新的烟火暖意里。街巷两侧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,零星的爆竹声遥遥传来,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火,饭菜香气、人声笑语交织成滚烫的人间烟火。世人皆有归途,皆有团圆,唯有沈辞砚的世界,终年冰封,岁岁荒芜,从无暖意可言。
年末的学院早已停课结业,喧闹了一整个秋冬的书院彻底沉寂下来。学子尽数归乡,奔赴家人身旁,空落的庭院只剩下枯枝积雪,往日朗朗书声、往来步履尽数消散,只余风雪掠过回廊的呜咽声响。
偌大的院落,空空荡荡,寂无人声。
沈辞砚依旧住在书院最僻静的西斋,日复一日,不曾挪动分毫。
院中积雪无人清扫,厚厚一层铺落满地,踩上去簌簌轻响,每一步都踏得空旷孤寂。他一身素色长衫,衣料单薄,未着厚裘,立在廊下,任由凛冽寒风拂动衣摆、吹乱额前碎发。眉眼清浅淡漠,面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,一双眼底古井无波,看不见风雪凛冽,看不见人间烟火,亦看不见半分期许与生机。
旁人跨年迎新,盼岁岁顺遂,盼来日可期。
他的年岁更迭,从来只剩重复的孤寂,无解的遗憾。
距离谢临渊离去,已是整整一年。
一载春秋,四季轮回,春樱、夏荷、秋枫、冬雪,他独自看完了一整轮山河风月。三百余日夜,足够抚平一场执念,足够淡忘一段过往,足够让所有人走出旧梦、奔赴新生。世间故人早已各自安好,旧事早已随风散去,无人再提当年廊下相逢、月下相许,无人再记得那段轰轰烈烈、最终寸寸崩塌的情深过往。
唯独沈辞砚,困在原地,困在那场仓促决绝的别离里,寸步未行,岁岁沉沦。
一年前的冬雪,亦是这般漫天落白,亦是这般寒风凛冽。
也是这样一个岁末,谢临渊褪去一身温柔,敛尽半生偏爱,褪去了数年步步为营的奔赴,收起了眼底经年不变的温柔,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,无嗔无怨,无悲无喜,转身策马远去,消失在茫茫风雪尽头。
那一别,从此山水相隔,南北殊途,再无归期。
当年情深似海,许诺岁岁相守,许诺余生并肩,许诺山河万里皆同往。字字恳切,句句滚烫,曾是支撑沈辞砚熬过所有黑暗、所有猜忌、所有身不由己的唯一光亮。
是他亲手推开了这束唯一的光。
从前的他,性子清冷执拗,敏感孤绝,半生浮沉皆是孑然一身。谢临渊是猝不及防闯入他荒芜人生的意外,是明目张胆的偏爱,是日复一日的迁就与奔赴。那人温柔通透,隐忍深情,看穿他所有的故作冷漠,包容他所有的尖锐疏离,懂他的身不由己,怜他的孤苦无依,数年如一日,将所有温柔与赤诚,尽数妥帖送到他掌心。
谢临渊会在春和景明之时,陪他静坐庭前,看落英纷飞,煮茶论字;会在盛夏蝉鸣之夜,伴他月下踱步,消他孤寂,暖他清冷;会在深秋叶落之际,同他并肩立风,慰他心事,解他郁结;会在隆冬落雪之日,为他拢衣挡寒,温酒暖手,岁岁周全。
那几年,是他半生最安稳温柔的时光。
他曾以为,这份温柔岁岁不变,这份相守岁岁长存。他恃宠而骄,故作冷淡,反复试探,反复疏离,用一身冰冷的铠甲,层层隔绝对方的热忱。他嘴硬心软,从不坦露半分情意,将满心欢喜深藏心底,却用最疏离的姿态,一次次消耗谢临渊的真心,一次次推开奔赴而来的温柔。
他总觉得来日方长,总以为只要他回头,谢临渊就永远会在原地等候。
却忘了人心皆有温度,爱意皆有穷尽。
再炽热的真心,经不起经年累月的冷落;再执着的奔赴,抵不过次次落空的期盼。谢临渊耗尽了数年光阴,倾尽了满腔深情,攒够了数不清的失望与落寞,最终选择体面退场,再不回头。
没有争吵,没有决裂,没有怨怼。
只是安静地、彻底地,退出了他的整个人生。
从此人间再无那个为他俯首、为他迁就、为他踏遍风雪的谢临渊。
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眉眼之上,刺骨的凉意拉回沈辞砚飘散的思绪。他微微垂眸,长睫覆下一片浅影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酸涩。经年隐忍,早已让他习惯了不动声色,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思念与悔恨,纵心口早已千疮百孔,面上依旧是一派清冷平静,无波无澜。
西斋屋内陈设依旧,一年来未曾变过分毫。
一桌一椅,一书一砚,皆是当年模样。案头摆放的青瓷茶盏,是谢临渊当年亲手为他挑选的,素白釉色,温润通透;架上陈列的古籍书卷,大半都是谢临渊寻遍各地,为他搜罗的孤本珍籍;窗边搁置的暖炉,曾岁岁寒冬为他恒温,暖意皆由那人亲手点燃。
一物一景,皆是旧人痕迹,皆是过往温柔。
从前他日日身处其中,视而不见,淡然置之,从不珍惜。如今故人远去,只剩满目旧物,岁岁提醒他曾经拥有、如今失去,提醒他亲手摧毁的所有圆满。
他缓步走入屋内,抬手合上窗棂,隔绝了屋外呼啸的风雪。
屋内寂静无声,寒气浸骨,哪怕门窗紧闭,也无半分暖意。他早已懒得生火,懒得温热茶酒,懒得打理周遭一切。无人相伴的岁岁朝夕,冷暖早已无谓,人间冷暖,从来不及心底半分寒凉。
案头摊开一卷未读完的诗册,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。
最末一页,留有一行清隽字迹,是谢临渊当年落笔的余墨,经年未褪,温润依旧:“待来年冬雪,与君共赏,岁岁无别。”
寥寥十二字,字字温柔,字字期许,字字落空。
来年冬雪年年至,岁岁风雪皆如故,唯独许诺共赏雪景之人,再也不会归来。
沈辞砚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的字迹,指腹摩挲着深浅落笔的纹路,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,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堆叠,压得他呼吸微滞。
当年谢临渊写下这句期许时,眼底满是赤诚温柔,满心都是与他岁岁相守的期许。那时的月色温柔,晚风缱绻,两人静坐灯下,笔墨相依,岁月安稳静好。
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一切。
是他的猜忌疏离,是他的故作冷漠,是他的不肯坦诚,是他一次次的推开与辜负,彻底碾碎了那人所有的期许与深情。
窗外风雪渐大,细碎雪沫化作漫天鹅白,纷纷扬扬落满庭院,覆尽枯枝,掩尽尘嚣。天地一片素白,干净得近乎残忍,将世间所有痕迹尽数掩埋,唯独埋不掉他心底的执念与亏欠。
岁末之夜,满城喧嚣愈盛。
远处街市灯火璀璨,人声鼎沸,团圆喜乐的气息穿透风雪,遥遥漫入寂静的书院。家家户户围炉守岁,笑语融融,灯火可亲,人间处处是圆满团圆。
唯有他,孤灯一盏,空屋一间,旧梦一场,孑然一身。
夜色渐深,时辰渐晚,城外零星的烟火次第升空,炸开漫天流光,绚烂了整片暗沉夜空。烟火短暂绚烂,转瞬归于沉寂,如同他短暂拥有、转瞬失去的温柔过往。
世人看烟火璀璨,盼岁岁年年圆满顺遂。
他看烟火落幕,叹岁岁年年孤身无依。
一年来,他固守这座空寂书院,守着满室旧物,守着一场过期的约定,守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悔恨,日复一日,自我禁锢,自我沉沦。
他不敢探寻谢临渊的踪迹,不敢打听那人的近况。
他怕听闻谢临渊早已放下过往,释怀所有伤痛,在遥远的他乡,安稳顺遂,岁岁无忧,身边已有新的烟火,新的陪伴,彻底将他从余生里剔除。
他更怕听闻那人依旧耿耿于怀,依旧为当年的遗憾困顿,依旧带着满身伤痕,岁岁不得安宁。
无论是何种结局,于他而言,都是凌迟。
前者是他彻底多余,后者是他终生亏欠。
索性不闻不问,不寻不念,将所有牵挂与愧疚深埋心底,独自承受这场漫长无期的惩罚。
他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执拗,学会了温柔,学会了迁就,学会了坦诚,学会了珍惜。
可教会他爱的那个人,早已千山万水,再也不见。
夜风寒凉,残灯摇曳,昏黄灯火映着他单薄孤寂的身影,被墙面拉出清瘦孤长的剪影,落寞得让人心疼。
案上冷茶早已结冰,书页静静翻飞,风雪依旧穿巷呼啸,岁岁不休。
又是一年冬雪落满人间,又是一年岁末无人相伴。
山河岁岁无恙,风雪年年如期,烟火岁岁沸腾,人间年年团圆。
唯独他,岁岁守着残灯旧屋,守着满目空寂,守着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旧梦,独自一人,熬过岁岁寒冬,熬过漫漫余生。
当年繁花满径,风月同归,笔墨相依,岁岁情深。
如今繁花落尽,风月孤身,旧梦尘封,故人不归。
余生漫长,风雪无期,山河万里,再无一人,踏雪寻他,与他岁岁相守,共赴晨昏。
这世间所有的圆满团圆,岁岁温柔,从此都与他无关。
他的余生,只剩残灯照雪,空念旧人,岁岁孤寂,至死方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