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四章 山河不问归

山河不问归

天光彻底破开云层，浅浅晨光漫过山峦，铺落江面，粼粼波光随流水起伏，温柔却凉薄。晨雾散尽之后，天地一片清明，远山含黛，近水含烟，秋日的清晨安静得近乎肃穆。整座临江别院沐浴在晨光之中，亭台草木、石阶回廊皆被暖色轻轻笼罩，褪去了昨夜沉沉夜色的荒芜，却依旧填不满庭院深处经年沉寂的空寂。

我倚立窗前许久，任由晨间微凉的风拂过眉眼，吹乱鬓边碎发。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润、草木的清苦，还有晚秋落花残留的淡香，气息熟悉得刻骨铭心，是岁岁不变的山河风味，是年年如旧的别院光景。唯独人事早已更迭，旧人早已远去，再也不会踏着晨光而来，再也不会立于窗前，与我共赏一山朝暮、一江春秋。

晨起的江风温柔坦荡，掠过千里江面，渡过长风万里，穿过岁岁朝夕，不问来人，不问归客，不问世间多少别离与遗憾。山河永远静默辽阔，四季永远有序更迭，它接纳人间所有悲欢，包容所有聚散，从不为谁停留，亦从不为谁惋惜。

这三年我独居此地，日日观山河朝暮，夜夜听江潮起落，终于慢慢懂得一个道理。天地辽阔，众生渺小，你我的相逢别离、情深缘浅、执念遗憾，不过是山河岁月里最微末的尘埃，转瞬即逝，无人过问，无人铭记。

世人来去匆匆，爱恨匆匆，相逢匆匆，别离匆匆。

山河不语，从不问故人归期，从不念旧岁温柔，只自顾自岁岁枯荣，年年往复。

我收回远眺江面的目光，缓缓转身，落回屋内清冷光景。晨光透过窗棂切割出整齐的光影，落在陈旧的木质地板上，明暗交错，安静温柔。屋内陈设依旧如故，书卷整齐，器物素净，一尘不染，是我三年来日日清扫、夜夜守候的模样。

我太过贪恋这方寸旧地。

贪恋这里留存的每一缕气息，贪恋这里封存的每一段过往，贪恋这里曾有你存在过的每一寸光阴。我固执地守着这间屋子、这座别院、这片山河，不肯挪动分毫，像是只要守得足够久，只要执念足够深，逝去的岁月便能回头，走远的故人便能归来。

可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等来的只有花开花落、朝暮更迭，只有更深的孤寂、更沉的遗憾，和一场永远不会兑现的空盼。

缓步走到书架前，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的书卷。指尖划过书脊，微凉质朴，带着经年沉淀的安稳厚重。最里层几本古籍，边角微微翻卷，是你当年最常翻阅的几本。你素来喜静，偏爱沉书古卷，无数个午后闲暇，你便独坐窗边，执卷默读，眉目清宁，时光温柔。那时我常静静立在一旁，不言不语，只是默默看着你，看晨光落满你的肩头，看温柔浸满你的眉眼，看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

我那时总觉得这般日子平淡寻常，无波无澜，岁岁皆是如此。

以为你会永远在此，伴我晨昏，陪我岁月，共我余生。

我从未想过，平淡安稳最是易碎，朝夕相伴最是难得。所有寻常朝夕，所有温柔静好，一旦失去，便成余生求而不得的奢望。

指尖停留在你批注最多的那一页，字迹清隽工整，笔墨早已干透，历经数年光阴，依旧清晰如初。你读书素来细致，字字入心，每每有所感悟，便落笔记录，字句通透温柔，一如你的性子，温润纯粹，干净坦荡。

我垂眸静静看着那些字迹，心底酸胀无声蔓延。

你留在世间的痕迹这般清晰，留在我生命里的印记这般深刻，可偏偏我再也寻不到你的半分音讯，再也触碰不到你的分毫温度。你像一场温柔旧梦，轰轰烈烈闯入我荒芜岁月，又干干净净抽身离场，只留下满室旧物、满山风月、满余生的空寂，让我独自驻守，独自缅怀，独自沉沦。

合上书卷，轻轻归位，动作轻柔缓慢，如同不敢惊扰一场易碎旧梦。

我早已不敢轻易触碰这些旧物。

每一次翻阅，每一次凝望，每一次触摸，都是在反复揭开早已结痂的伤疤，让深藏心底的思念与遗憾，一遍遍翻涌，一遍遍凌迟，一遍遍告诉我，故人真的远去，旧梦真的难圆。

走出内室，踏入院中，晨间的风愈发轻柔。满地残花经夜露浸染、晨风轻拂，落得愈发平整，铺在青石小径上，像一条素白柔软的长路，通向空空荡荡的岁月尽头。庭院那株晚花树依旧亭亭而立，枝桠疏朗，余花零星，秋风一过，便有花瓣簌簌坠落，无声无息，零落成泥。

花开有时，花落有期，荣枯皆是定数。

一如相逢有期，别离有命，聚散皆是天意。

我缓步踏过落花铺就的小径，鞋底轻碾花瓣，柔软无声。从前我从不肯踩踏落花，你惜花温柔，我便随你护花。每至花期落幕，你总会亲手捡拾零落残瓣，小心翼翼收于竹篮，埋于树下，轻声叹花期短暂，怜草木有情。

你素来温柔悲悯，对万物皆存善意，对我更是倾尽所有温柔。

你护落花岁岁周全，护我岁岁安稳无忧，护我们朝夕岁岁温柔。

可最后你护得住世间草木，护得住山河风月，唯独护不住你我之间的缘分，护不住一场年少情深，护不住一段岁岁期许。

行至院中石桌旁，石面上干干净净，无尘无垢，是我晨起习惯性清扫的模样。曾经每日清晨，你都会提前起身，扫尽庭院落花，拭净石桌尘埃，待我走出房门，眼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庭院，清宁安稳的光景。你总会笑着看我，眼底盛着晨光温柔，说晨起风清，花落不惊，岁岁安然，便是最好人间。

那时我不懂，何为最好人间。

如今孤身岁岁清宁，日日安然，无人扰，无人念，无人伴，才恍然知晓。

所谓人间最好，从不是山河锦绣，不是岁月安稳，而是有人相伴，有人惦念，有人与你共赏清风明月，共渡岁岁春秋。

山河再好，无人并肩，亦是荒芜。

岁月再安，无人相守，亦是孤寂。

日头缓缓升高，晨光穿透枝叶缝隙，碎落一地斑驳光影。远处江面船只零星，缓缓行于碧波之上，悠悠远去，驶向山河尽头。世人皆有归舟，皆有彼岸，皆有奔赴的远方，唯独我，无舟可渡，无岸可依，无远方可奔赴，无故人可等候。

这世间人人都在赶路，人人都有归宿。

有人奔赴山海，有人奔赴烟火，有人奔赴重逢，有人奔赴新生。

唯独我，停在原地，不赶岁月，不赴新生，不问归期，不问前路，独自守着一座空庭，一院落花，一场旧梦，岁岁年年，不曾离开。

偶尔有山下故人来信，寥寥数语，劝我出山入世，劝我放下过往，劝我释怀向前，劝我莫要困于旧情、囚于孤城、误了余生。他们皆说年少情爱不过一程过往，相逢别离皆是寻常，岁月向前，旧事翻篇，该忘则忘，该放则放。

道理我比谁都懂，心境我比谁都清明。

我知晓聚散寻常，知晓山河无情，知晓岁月不返，知晓故人难归。

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可以驯服的东西。

理智万般清醒，心底执念依旧根深蒂固。我可以看淡世事浮沉，可以看透人情凉薄，可以看淡山河起落，唯独看不透你，放不下你，忘不掉你。

你是我清冷一生里唯一的热烈，是我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温柔，是我孤苦浮沉里唯一的安稳。

我这辈子本就寡情少欲，无牵无挂，活得清冷通透，是你亲手为我添了满心牵挂，满身深情，满世执念。是你让我尝尽温柔圆满，也让我受尽别离孤寂。你赠予我半生温柔，便让我用余生所有孤寂偿还。

如此，公平得残忍。

风过庭院，落英又起，纷飞漫舞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、发间，温柔无声，一如你从前轻轻落在我岁月里的温柔。我静静立在繁花落尽的庭院中央，抬眸望万里山河，清风坦荡，日月昭昭，山河辽阔，岁月无声。

山河依旧，风月依旧，春秋依旧，晨昏依旧。

只是山河不问归途，风月不问别离，春秋不问牵挂，岁月不问相思。

世间万物皆冷眼观我沉溺，冷眼观我执念，冷眼观我岁岁空等，岁岁孤单，岁岁遗憾。

我伸手，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花瓣，素白柔软，触手微凉，转瞬便在指尖轻轻碎裂。如花事易碎，如旧梦难圆，如你我缘分，看似温柔绵长，实则不堪一击，一触即碎，一逝即空。

我低声静默，心底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归于沉寂。

无人听闻，无人知晓，无人共情。

从今往后，我依旧守此空山空院，观此山河日月，渡此岁岁春秋。

不问归人，不问重逢，不问圆满，不问余生。

山河万古不问客，岁月千秋不问归。

唯有我，以余生孤寂，长祭一场年少情深，长守一段山河旧梦，长念一个远去故人。

岁岁花开，岁岁花落，岁岁山河如故，岁岁余生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