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温不渡冬
江雾终是缓缓散去,像积攒了整夜的怅然,悄无声息沉入滔滔江水深处。夜色依旧厚重,只是天幕边缘隐约透出一层浅淡的青灰,是长夜将尽、天光欲醒的征兆。檐下孤灯燃至将残,灯花簌簌落了几星,微弱的光晕摇曳不定,撑不住满院浸透骨髓的寒凉,也暖不了我盘踞心底数年不散的荒芜。
静坐石凳整夜,四肢早已被夜风浸得僵硬,连指尖都泛着彻骨的凉。我缓缓抬动指尖,僵硬的关节带着细微的滞涩,一夜寒露凝在衣衫之上,薄薄一层湿冷,贴着皮肉,沉沉压在肩头。三年来无数个这样的长夜,我皆是如此枯坐不眠,任由晚风渡寒、落花沾衣、夜色裹身,将自己囚在这片满是旧忆的庭院里,与过往两两对峙,与遗憾岁岁相伴。
庭院满地落英早已被夜露打透,素白花瓣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,零乱破碎,再无半分盛放时的温婉模样。就像我们曾经小心翼翼守护的朝夕,再温柔纯粹,再笃定绵长,终究抵不过时光消磨、人心疏离,落得一地狼藉,再也拼凑不起半分圆满。
我缓缓起身,久坐带来的麻木顺着四肢蔓延开来,脚步虚浮缓慢。夜风掠过空荡庭院,卷起几片残存的落花,悠悠旋落,无声无息。偌大的临江别院,草木依旧,亭台如故,江潮依旧日夜奔涌,唯独当年那个予我温柔、伴我长夜、暖我孤寒的人,彻底湮灭在了岁岁光阴之中,再也无迹可寻。
缓步折回屋内,木门轻推,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响,划破整夜沉寂。屋内光线昏暗,未燃烛火,沉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,冷清得和屋外的长夜别无二致。我素来不喜明火璀璨,这些年独居此处,更是习惯了幽暗静谧,习惯了无人相伴的清寂,习惯了万事随心、无人惦念的孤途。
案头那盏冷茶依旧静置原处,茶水彻底冰凉,杯壁凝着细密的水汽,触之寒凉刺骨。我抬手握住瓷杯,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掌心蔓延至血脉,唤醒心底尘封的细碎过往。从前深夜久坐,从无凉茶冷榻的寂寥。每每我伏案静坐良久,出神失神,你总会轻手轻脚走入屋内,不扰我静谧,只默默添上温热的茶水,替我拢好窗边吹拂的帘幕,再将一盏温茶轻轻推至我手边。
你素来细致入微,最懂我畏寒,最知我喜静,也最疼我常年独处、心事沉郁。
你从不会聒噪追问我心底郁结,不会强求我敞开心扉,只会用最细碎、最安稳的温柔,一点点填满我清冷寡淡的岁月。天寒便为我暖手,夜深便为我温茶,花落便为我拾英,风起便为我关窗,把所有旁人察觉不到的细碎温柔,尽数妥帖安放于我岁岁日常。
那时的我,何其有幸,得你偏爱至此。
可我偏偏生性凉薄内敛,习惯了沉默藏心,习惯了被动接纳。我默默收下你所有的温柔周全,默许你岁岁不变的守候,心底早已为你翻涌滚烫深情,面上却永远是一副淡然清冷的模样。我从未说过一句感谢,从未坦言过半分心动,从未告诉你,有你相伴的每一个晨昏,都是我此生最安稳圆满的时光。
我总以为岁月悠长,来日可期。
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朝暮,可以慢慢相处,慢慢坦诚,慢慢把未尽的心意、未说的情愫,一一尽数道尽。我以为你的温柔永远不会消散,你的等候永远不会落幕,你的偏爱永远只为我一人留存。我肆意挥霍着你的热忱,消耗着你的真心,把你的理所当然的付出,当成了岁岁不变的常态。
直到你悄然离场,音信杳无,我才幡然醒悟。
世间从无永恒的等候,从无单向不息的深情。再炙热的真心,经不起长年沉默的消耗;再温柔的偏爱,抵不过次次落空的期许;再笃定的相守,熬不过日积月累的疏离。你不是骤然变心,只是攒够了数年的落寞,耗尽了所有的热忱,终于选择放过自己,远离这段只有你一人奔赴的情意。
而我,终究是亲手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温柔与圆满。
我垂眸,将杯中冷茶缓缓倾洒在地,冰凉的茶水落地无声,一如我再也无法言说的满腔遗憾。空杯静置案头,干净剔透,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为我温茶添水的人。世间万般寻常小事,曾经岁岁有人周全,如今事事皆需自渡,冷暖皆需自知。
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,桌椅器物、书卷摆件,尽数保持着当年的模样,分毫未改。我从未挪动这里的一物一件,固执地保留着旧时光景,仿佛只要这方天地不变,曾经的朝夕就未曾远去,你就依旧还在我身边,未曾离场。
书架一角还整齐摆放着你当年留下的书卷,书页平整,字迹清隽,是你昔日静坐灯下品读时留下的批注。字字温柔,句句安然,藏着你温润通透的性子,也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我偶尔无事,便会静静翻看,指尖抚过你留下的字迹,笔墨微凉,余温已散,触目皆是物是人非的苍凉。
你字迹间的温柔依旧清晰,可执笔之人,早已远赴人海,与我山水永隔,再无交集。
墙角立着一架旧屏风,屏风上的花鸟纹样早已褪色陈旧,边角带着经年磨损的痕迹。当年冬日苦寒,朔风穿窗,屋内寒凉刺骨,你怕我夜间读书受寒,便亲手将这架屏风立在窗边,替我遮挡凛冽寒风。彼时你站在灯下,眉眼温和,轻声与我说,冬日天寒,长夜苦寒,有屏风挡风,有我相伴,岁岁皆可安度寒冬。
那年冬日风雪漫天,山河冰封,可我周身温暖安稳,从无半分寒意。
因为有风为我挡,有茶为我温,有人为我候,有心为我暖。
可如今又是岁岁寒冬将至,秋风渐凉,霜露渐重,屏风依旧立在原处,挡风依旧,却再也挡不住我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。旧年余温早已散尽,当年温情尽数成空,世间再无一人,知我畏寒,懂我孤寂,护我长夜,暖我余生。
天光渐渐清亮,青灰色的天幕缓缓褪去暗沉,东方透出一缕极淡的熹微,温柔地漫过窗棂,落入屋内,驱散整夜幽暗。远处江面褪去浓雾,流水滔滔,缓缓东流,亘古不息,见证着人间无数聚散离合,岁岁更迭。
庭院里的落花被晨风轻轻吹动,零落辗转,最终归于尘土。一季繁花落幕,终成尘埃,如同一段情深落幕,终成过往,再也无从拾起。
我缓步走到窗边,推开尘封一夜的木窗。晨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江水的清润与秋日的薄凉,拂过眉眼,清醒了整夜沉郁的思绪。远山轮廓在晨光中缓缓清晰,草木沉静,江水安然,天地万物皆在晨光中奔赴新生,褪去旧尘。
四季往复,枯荣有序,人间岁岁翻新,光景岁岁更迭。
所有人都在告别过往,释怀遗憾,奔赴崭新的来日,唯独我,困在旧年,囚于旧忆,守着旧温,念着旧人,寸步不肯向前。
旁人皆道我心性淡然,看淡情爱,孑然一身亦是洒脱自在。可无人知晓,我所有的淡然都是迫不得已的伪装,所有的洒脱都是无处可依的孤凉。我不是看淡了别离,是彻底接受了结局;不是放下了执念,是深知此生再无归期。
我这一生,清冷孤僻,无牵无挂,本可孑然来去,无悲无喜。是你闯入我荒芜岁月,赠我一场盛大温柔,予我一场滚烫情深,让我尝尽人间圆满暖意。可短暂温存过后,只剩漫长孤寂,让我此后余生,年年岁岁,皆在怀念与遗憾里独自煎熬。
晨起霜寒入骨,晚风岁岁微凉,繁花年年落尽,江潮日夜奔涌。
世间万物皆有归途,皆有新生,皆有圆满。
唯独我的旧温,渡不过岁岁寒冬;唯独我的深情,等不到故人归期;唯独我的余生,守着一场空梦,岁岁荒凉,岁岁无你。
晨光渐盛,铺满整座空寂别院。我立在窗前,看遍山河苏醒,看尽烟火初醒,眼底无波无澜,心底沉霜落雪。
旧景岁岁如初,旧温早已荒芜。
从此山河四季,寒来暑往,无人与我共渡,无人予我温暖,无人慰我余生。
余生漫漫,旧温不渡,寒冬常伴,岁岁思君,岁岁皆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