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空庭寒
秋日的日光渐渐铺满整座庭院,褪去清晨微凉的薄霜,落在枝头残花、青石小径与空空的亭台之上。光线温柔绵长,澄澈明净,将世间万物照得通透安然,却始终照不进我心底那片终年潮湿、终年落霜的角落。
三年光阴,足以改变太多人事。
山下市井岁岁翻新,街巷更迭,新人替旧人,新事覆旧事。世人来来往往,爱恨起落,相逢别离,辗转浮沉,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,没有人会永远沉湎旧梦。众生皆在时光洪流里不断向前,不断释怀,不断新生。
唯独这座临江别院,连同独居在此的我,始终停留在那年花落人散的深秋,寸步未移,岁岁沉寒。
风从江面徐徐吹来,穿过雕花回廊,掠过空空的花树,卷起满地零落残瓣。花瓣轻扬又轻落,无声无息,重复着年年岁岁相同的轨迹。花开花落终有期,一岁一枯荣,一岁一新生,唯独我的岁月,枯荣无望,新生无期,永远停在别离那日,荒芜死寂,再无春暖。
我缓步踱至庭院中央的花树下,抬眸凝望疏朗的枝桠。往日盛花期,满树繁花叠叠重重,素白如云,馥郁清甜,整座院落皆是温柔香气。那时你总爱立于树下,仰头看花,眉眼温柔干净,日光落满你的发梢肩头,温柔得让人心头安稳,岁月从容。
你会抬手轻拂盛放的花瓣,轻声同我说道,花开最是温柔,恰逢人间正好,恰逢你我相伴,便是此生无憾。
彼时我立在你身侧,默然静立,眼底藏着不敢外露的柔软与欢喜。
我不善言辞,不会说动人情话,不会许长远诺言,只会静静陪着你,将你所有温柔神态、所有轻声絮语、所有细碎期许,一一妥帖收纳心底,默默珍藏,岁岁不忘。我以为花期年年有,故人岁岁在,温柔朝夕永不落幕,圆满余生触手可及。
可世间最残忍的错觉,便是来日方长。
花期依旧年年盛开,岁岁如常,只是再也无人与我并肩看花,无人与我低语流年,无人与我共赏一树繁花、一院风月、一庭春秋。
繁花满庭,无人共赏,便是满目荒芜。
我伸出手,指尖轻触枝头残存的花朵,花瓣薄软微凉,轻轻一碰便簌簌坠落,脱离枝桠,落入满地残红之中,再无归处。一如当年悄然退场的你,轻轻抽离我的人生,干净彻底,不留余地,从此山水隔阻,音信全无,再无归期。
秋风渐起,凉意漫身,穿透单薄衣料,渗入骨血。秋日的风不似冬风凛冽刺骨,却带着绵长不散的冷,缠缠绵绵,岁岁不休,一点点侵蚀体温,也一点点蚕食心底仅存的细碎念想。
从前秋日最是温柔。
每至风起天凉,霜露初生,你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寒意,习惯性替我拢紧衣襟,怕我畏寒着凉。你素来知晓我体质偏寒,畏风畏冷,一年四季比旁人更惧寒凉,于是岁岁秋冬,朝朝暮暮,你始终将我护在身前,挡风避霜,暖我朝夕。
你会将温热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,暖意绵长,驱散所有寒凉。
会在秋夜寒凉时,提前暖好被褥,焚好安神清香,静待我归屋安寝。
会在落叶萧萧、满目萧瑟之时,寻尽世间温柔细碎光景,轻声宽慰我心,怕我触景伤情,怕我沉郁寡欢。
你用尽所有温柔,替我挡住世间所有风霜寒凉,替我抚平心底所有阴郁孤寂,替我撑起一方岁岁安稳、无寒无扰的天地。
那时的我,被你温柔包裹,被你深情偏爱,岁岁温暖,年年无寒。
我以为这份温暖会贯穿余生,岁岁不变,恒久绵长。
却未曾料到,世间温柔最是短暂,偏爱最是易碎。你可以为我挡风避寒一时,却终究护不住我余生岁岁风霜。你离场之后,世间寒凉无人再替我遮挡,岁月风霜无人再替我抚平,余生所有秋冬霜寒、长夜孤寂、满目萧瑟,皆需我一人独自承受,冷暖自渡。
风卷残花,落满肩头,细碎花瓣依附衣衫,久久不落。
我静静立在树下,良久未动,任由秋风拂面,任由落花沾身,任由陈年旧忆在心底翻涌蔓延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堵得胸口酸涩发闷,呼吸微滞。
这三年来,我早已习惯孤身渡寒,习惯无人温身,习惯无人惦念,习惯空庭落花、独对风月。
可习惯从来不是释怀。
只是把汹涌的思念压得更深,把刻骨的遗憾藏得更沉,把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落寞,尽数融进岁岁朝夕、次次风凉里。旁人见我清冷淡然,无悲无喜,以为我早已勘破情爱虚妄,挣脱执念枷锁,唯独我清楚知晓,我只是麻木地承受孤寂,沉默地背负遗憾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生生熬过岁岁春秋。
庭院角落的石案上,摆放着一只陈旧的竹编花篓。
竹篓纹路细腻,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,是当年你亲手编制,专门用来捡拾落花。你惜花怜叶,不忍繁花零落碾尘,每至花期落幕,总会日日清晨捡拾残瓣,埋于树下泥土,温柔送别一岁花期。
那时我常伴你身侧,静静看着你俯身拾花,动作轻柔,眉眼悲悯温柔。
阳光落在你的侧颜,温柔缱绻,岁月安然静好,是我此生最难忘却的风景。
竹篓空置三年,静静立于角落,落了薄薄一层浅尘,再也无人用来拾花,无人用来藏尽岁岁温柔。器物依旧,光景依旧,唯独执物之人远去,温柔不再,岁月难回。
我缓步走至角落,俯身拿起那只竹篓,指尖抚过细腻竹纹,微凉触感熟悉刻骨,瞬间拉回遥远旧时光。仿佛下一秒,你便会转身回首,眉眼带笑,轻声唤我,一如当年岁岁朝夕,温柔不改,深情不变。
可抬眸四顾,空庭寂寂,风声簌簌,落花纷纷,杳无人影。
所有幻象转瞬破碎,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冷与荒芜,将我牢牢裹挟。
我提着空竹篓,缓缓行走在落花小径,弯腰捡拾满地残瓣,动作缓慢笨拙,学着你当年的模样,温柔送别每一片零落繁花。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素白花瓣静静落满竹篓,轻盈柔软,却沉甸甸压在心头,载满三年无人诉说的思念与遗憾。
从前你拾花,是岁岁温柔,是人间圆满。
如今我拾花,是岁岁缅怀,是人间空憾。
当年你陪我拾尽满庭落英,说花有归尘,人有归期,万物终有圆满归宿。那时我默然信之,以为你是我的归期,陪伴是我的圆满,岁岁朝夕,永不离散。
后来才知,花可归尘,叶可归土,山河可归寂,风月可归闲,唯独我,无归期,无归宿,无圆满。
拾尽满庭落花,竹篓满满,满目素白。我缓步走至花树根下,轻轻挖开松软泥土,将满篓残花缓缓埋入其中。一抔黄土掩尽落英,也掩尽去年温柔、旧岁朝夕、年少情深。
泥土微凉,覆尽繁花,从此一岁花期落幕,一岁温柔尘封。
岁岁花开有人赏,岁岁花落无人陪。
往后年年繁花凋零,依旧只有我一人,独拾落花,独埋春秋,独守空庭,独渡寒凉。
日头渐渐西斜,午后温柔的光线缓缓偏移,庭院光影层层变幻,温柔渐褪,凉意渐生。秋日昼短夜长,天光转瞬即逝,如同我们短暂相逢的岁月,美好短暂,仓促落幕,余下来的漫长时光,皆是无尽孤寂与荒芜。
我立在树下,凝望一方埋花故土,久久伫立,不愿离去。
风又起,枝叶轻响,余花簌簌坠落,空空庭院风声萧瑟,寂寥绵长。
这座庭院藏尽我半生温柔,封存我唯一深情,见证我圆满朝夕,也目送我岁岁别离。它看过我被人温柔以待的模样,也看过我孤身寂寥的模样,看过我眼底星光滚烫的欢喜,也看过我心底沉霜落雪的荒芜。
岁岁空庭依旧在,年年寒意无人温。
从前庭有春风,有繁花,有良人,有温柔,岁岁温暖。
如今庭有秋风,有落英,有孤影,有旧忆,岁岁寒凉。
人间最苦,莫过于曾经拥有万般温柔,最后尽数落空;曾经岁岁圆满安稳,最后只剩岁岁空寒。
我不再期盼重逢,不再奢望归人,不再执念圆满。
我早已认清结局,看透别离,认命余生孤寂。
往后余生,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我依旧独居空庭,守着旧岁繁花,守着陈年温柔,守着一场永不归来的旧梦。
岁岁花开,岁岁花落,岁岁庭空,岁岁寒生。
空庭岁岁常寒,余生岁岁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