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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章 寒灯照孤影

繁花落客

寒灯照孤影

风雪整整困了空山五日,终于在第五日的深夜稍稍敛了势头。

呼啸的寒风弱去大半,漫天飘飞的雪絮化作零星碎雪,悠悠扬扬落在竹舍檐头,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静的白,静得能听见雪粒坠地的细微声响。

屋内炭火早已烧得只剩薄薄一层冷灰,微弱余温转瞬散尽,四下浸满刺骨寒凉。我懒得再添薪柴,独坐在案前那盏残烛之下,烛芯燃得极短,昏黄光晕狭小局促,只能堪堪笼住我单薄的身影,余下大片屋舍尽数沉在浓黑的冷寂里。

案头摊开那方旧暖帕,雪光透过竹窗映在布料细密的针脚上,一针一线皆是当年沈清辞灯下缝制的痕迹。彼时冬夜亦是这般酷寒,他不顾山风冻手,熬了两整夜,才赶在大雪封山前将此物递到我手中。

他那时指尖冻得通红,还笑着宽慰我,往后寒冬不必再怕山涧霜风。

我收下之后,只淡淡道了一句多谢,未曾细看他眼底藏着的疲惫与温柔。那时道心束缚着我,我不懂何为直白动心,总以为克制冷淡便是修行本分,把他毫无保留的迁就与疼爱,视作寻常琐事,随意搁置,从不知珍惜。

如今年年寒冬都握着这方暖帕,布料早已失了当年柔软,触上去只剩一片冰凉,再也寻不到半分他掌心的温度。人不在身旁,再精巧的物件,也只剩触景生情的怅惘。

我抬手将暖帕叠好,轻轻放进木匣,匣内厚厚一叠写满“辞”字的素纸,被冬日潮气浸得微微发潮,字迹却依旧清晰,一笔一画,皆是无数个无眠长夜里无处倾诉的惦念。

锁上木匣铜扣,细微的碰撞声在死寂屋内格外清晰,像是彻底锁死那段再也无法触碰的旧时光。

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竹窗,冷雪风扑面而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光影在墙面忽明忽暗,将我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孤,空荡荡贴在素白竹壁之上,再无第二道身影与我相伴。

忆起往年雪夜,烛火从来不会这般单薄冷清。

沈清辞会坐在我身侧,与我同对一盏灯火,他或是研磨练字,或是静静翻看道经,偶尔抬眸,目光会轻轻落在我身上,温柔无声,填满整间竹舍所有空落。那时两影交叠,烛火暖人,风雪再烈,屋内亦是安稳。

而今只剩一盏寒灯,独照孤身孤影,四下空旷,无处可寻半分当年温存。

山间万籁俱寂,听不到山下樵夫声响,听不见飞鸟振翅,连枯枝摇晃的风声都淡了。整座空山如同被世间彻底遗忘,只剩我一人,守着满目白雪,守着满室旧痕,困在一段过期情深里,岁岁不得解脱。

我披着单薄道袍,缓步踏出竹舍。

门前积雪齐膝,每一步落下,都深陷其中,冰冷雪水浸透鞋袜,冻得四肢发麻,却不及心底长久积存的寒意半分。

崖边枯棠梨覆满厚雪,枝干弯折低垂,似是不堪寒冬重压。我走到树下,抬手拂去枝桠堆积的白雪,干裂树皮裸露而出,粗糙硌手,一如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绪。

这株树见证过我们所有朝夕。

春日繁花并肩赏,秋夜晚风并肩立,冬日落雪并肩看。如今花枯、枝残、人远,只剩我年年独自踏雪而来,对着枯木追忆前尘旧事,无人共赏,无人共情。

我立在雪原之上,遥遥望向山下红尘方向。

雪雾依旧厚重,隔绝了山河,隔绝了音讯,我无从知晓沈清辞此刻的光景。或许他身处繁华暖阁,屋内炉火温热,身旁有人相伴,早已忘了空山风雪,忘了竹舍旧人,忘了那句年年共赏落雪的诺言。

即便他偶尔忆起这段山野相逢,大抵也只当作年少一场短暂避世,一笑而过,不必挂怀。

唯独我偏执成性,把半载相伴,当成余生唯一执念,守着空山,守着白雪,日复一日等候一场永不会抵达的归人。

夜色愈发深沉,零星碎雪又渐渐密了起来,落在发间、肩头,转瞬积起薄薄一层白,像是提前覆上一层霜雪。我久久伫立雪原,任由风雪包裹周身,不避不躲。

旁人修道,断情绝念,超脱悲欢,可我偏偏反其道而行。

修行了数十载清净道心,却为一个凡尘过客,生出斩不断、放不下的执念,心魔岁岁滋生,年年缠绕,道心残破,再难圆满。

我何尝不知应当放下。

知晓尘缘已尽,知晓山海相隔,知晓诺言作废,知晓他再也不会踏雪归来。理智清明通透,可心底情丝根深蒂固,任凭岁月风霜消磨,依旧生生不息。

折返竹舍时,身后脚印转瞬被新雪填平,仿佛我从未踏足这片崖台,仿佛这座空山,自始至终,只有风雪与我相伴。

关上木门,隔绝屋外风雪,残烛行将燃尽,光晕微弱得几乎要湮灭。

我重坐案前,望着墙面孤单拉长的影子,轻声吐出一口白雾,消散在寒凉空气里。

寒灯一盏,只照孤身一人。

旧诺一场,只剩余生独念。

漫天风雪年年往复,岁岁空山孤寂。

从此长夜烛火,无人共赏;满山霜雪,无人同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