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灯照旧年
夜色浸满整座临江别院,墨色天幕沉沉压落,不见星月,唯有檐下一盏孤灯摇摇欲坠。昏黄微光单薄无力,勉强撑开一方狭小的光亮,照不彻满院寒凉,也暖不透心底积年的冰霜。晚风穿庭而过,卷着夜间江雾的湿冷,掠过雕花窗棂,发出细碎呜咽般的轻响。庭院里栽种的晚花落了满地,素白花瓣零乱铺在青石地面,被夜露浸得发潮,触目皆是凋零颓败的光景,一如我们早已破碎不堪、无法拼凑分毫的过往。
我静坐于窗前檀木软榻之上,偌大的院落空旷寂寥,连一丝细碎的人声都无。案头摆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清茶,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,只剩彻骨微凉,如同我沉寂多年、再无波澜,却深埋执念的心绪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杯壁,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,一点点唤醒尘封在岁月深处,不敢触碰、不敢回想的零碎过往。
距我们最后一次相见,已经整整三年。
三年寒暑更迭,春秋往复,人间草木枯荣数度,市井人事更迭不休。所有人与事都在顺着时光慢慢向前、慢慢翻篇,唯有我,固执地停留在原地,困在那场仓促潦草、无声落幕的别离里,寸步未移,岁岁沉沦。
这三年里,我试着收敛所有偏执与念想,学着淡然处世,学着隔绝过往,独居在这座临江别院,远离市井喧嚣,避开人海繁华。日日观江潮起落,夜夜伴孤灯入眠,将日子过得寡淡荒芜,无波无澜。旁人皆道我心境通透,已然看淡爱恨嗔痴,挣脱了年少情执的枷锁,彻底归于平静安稳。可只有我自己清楚,所谓的淡然释怀,不过是万般无奈之下,逼不得已的隐忍与伪装。
我从没有真正放下过。
只是不敢再念,不敢再寻,不敢再抱有半分不切实际的期许。我只能将满腔深情、万千思念与蚀骨遗憾,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,层层封存,从不外露。任由它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,暗自疯长、反复磋磨,岁岁无休无止。
窗外江风渐盛,吹动满院残花,簌簌声响连绵不绝,像是旧时光里未曾说尽的温柔絮语,又像是一场岁岁不休的悲凉叹息。抬眸望向沉沉夜色,隔着朦胧江雾,依稀能看见远处滔滔江水奔涌东流,浩浩汤汤,昼夜不息,从不回头。一如当年决然转身离去的你。
从前我总执拗地以为,情深可抵岁月漫长,执念可守来日方长。以为我们历经风雨羁绊,熬过无数误会隔阂,熬过无数沉默拉扯,终能守得云开,褪去所有隐忍与试探,岁岁相守,朝夕不离。那时的我太过天真,太过执着,把你的短暂停留当成余生归宿,把你的片刻温柔当成毕生圆满。
我总以为只要我等,只要我守,只要我不改初心,你终有一日会回头,会看见我数年如一日的等候,会懂得我藏在沉默里的深情与隐忍。
可时光最是残忍,从不善待执迷不悟的人。
它一点点磨平我的期许,一点点冷却我的热忱,一点点让我看清残酷真相——有些人,一别之后,便是终生陌路;有些缘分,一旦落幕,再无重启可能。
晚风卷着零落的花瓣,轻轻拍打着窗沿,声声细碎,扰人静谧。我微微垂眸,视线落在案头那只素白瓷瓶上。瓶中空空,早已无花,只剩干净清冷的瓶身,安静伫立在灯火之下。还记得从前,你最爱为我折院中晚花,每每花开时节,你总会趁着暮色微凉,亲手撷取最干净盛放的几朵,细心插入瓶中。
你素来细致温柔,动作轻缓,从不折损半分花瓣。插好之后便会侧身看着我,眼底带着浅浅温柔笑意,轻声说,花开有期,岁岁常伴。
那时的花香清淡,灯火温柔,人在身侧,岁月安稳得不像话。
我向来寡言,不擅回应温情,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你,把你温柔的眉眼、轻声的低语、细碎的偏爱,一一收纳心底,悄悄珍藏。我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常,会岁岁年年,长久不息。以为你会一直在,会陪着我看花开花落,陪我渡春夏秋冬,陪我走完漫漫余生。
是我太贪,也太蠢。
贪一时安稳,蠢到不懂珍惜。总把你的温柔当成理所当然,总把你的包容当成永不枯竭。我习惯性沉默,习惯性躲闪,习惯性把滚烫心意藏于心底,不肯宣之于口。我以为来日方长,有无数机会坦诚心意,有无数时光弥补缺憾,却唯独没算到,人心会累,热忱会冷,深情会耗尽。
你不是骤然离开的。
你是在无数次沉默落空里,慢慢冷却了真心;在无数次我的躲闪疏离里,慢慢收起了偏爱;在无数次期待落空、次次失望之后,一点点攒够了失望,最终决然转身,彻底退场。
你走得平静,走得无声,没有争吵,没有怨怼,没有轰轰烈烈的决裂。
可偏偏是这样安静的别离,困住了我整整三年,也或将困住我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。
我缓缓抬手,将微凉的瓷瓶轻轻挪至窗边。月光隐于浓雾,灯火孤悬摇曳,满院残花纷飞,满目皆是凋零萧瑟。这三年,院里的晚花依旧年年如期盛放,花期如故,景致如故,唯独那个为我折花、为我插花、陪我看花的人,再也不会归来。
从前繁花满庭,有人共赏;如今繁花再开,只剩我一人独对落英,独守空庭,独吞满心遗憾。
江潮拍岸的声响隐隐传来,隔着重重夜色与迷雾,低沉绵长,岁岁不休。我起身缓步走出房门,微凉夜风扑面而来,浸透衣衫,凉意入骨。庭院青石地面沾着薄薄夜露,湿滑微凉,踩在脚下,每一步都沉得人心头发闷。
院中石桌石凳干净如初,是你从前最爱静坐的位置。无数个寂静夜晚,我们曾并肩坐于此,听江潮声声,看夜色沉沉,闲话细碎朝夕,静度温柔良夜。你会侧身与我低语,聊风月,聊山河,聊无关世事的琐碎,聊遥遥无期的以后。那时晚风温柔,月色刚好,眼底有光,身边有人,心底无慌。
我那时不善言语,常常沉默静坐,多数时光都是你在说,我在听。你从不嫌我沉闷,从不怪我冷淡,反而总能精准看穿我寡言外表下的柔软与不安,小心翼翼护着我所有别扭内敛的性子,耐心十足,温柔至极。
你曾说,我生性清冷,不爱热闹,那往后余生,便由你陪我守这一方清寂,岁岁不离。
一语成空,岁岁成憾。
我缓缓落座石凳,夜风穿过空旷庭院,卷起满地残瓣,绕着身侧轻轻旋转,而后簌簌落地,悄无声息。四下寂静无人,天地空旷,万物沉默,只剩孤灯、残花、晚风、江潮,和我孤身一人的寂寥。
三年光阴,足以冲淡很多爱恨,抚平很多伤痕,遗忘很多故人。身边之人来来去去,相逢别离轮番上演,人人都在向前走,人人都在换新景、遇新人、启新程。唯独我,停在旧地,念着旧人,守着旧梦,不肯向前半步。
不是不愿释怀,是根本无从释怀。
你曾是我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,是我清冷人生里唯一的温柔,是我半生浮沉里唯一的安稳归宿。你包容我所有孤僻冷淡,接纳我所有别扭偏执,懂我沉默之下的深情,知我不言之中的在意。世间万千人,唯独你最懂我,也唯独你,最后彻底离开我。
这世间最无解的遗憾,莫过于,得你万般温柔,最终失你杳无音信。
夜风愈凉,吹得檐下灯火轻轻晃动,光影斑驳摇晃,映得满地落花愈发凄寂。我抬眸望向漆黑江空,茫茫夜色无边无际,看不到尽头,亦看不到归鸿。从前我总盼远方有归人,盼长夜有归期,盼孤情有归宿。如今终于懂得,我的归人,早已远去;我的归期,早已无期。
人间所有圆满,皆与我无关。
我曾拥有最极致的温柔陪伴,拥有最纯粹的赤诚偏爱,拥有最安稳的年少朝夕。可我亲手沉默,亲手疏离,亲手耗尽所有温情,亲手推开唯一真心待我的你。如今余生漫长,岁岁空寂,皆是我应得的结局。
花开花落终有时,人来人往皆无意。
满庭繁花岁岁落,岁岁年年,再无人与我共立晚风,共赏落花,共候朝夕。
残灯照旧,旧年如故,唯独故人远去,余生山河,再无相逢,再无圆满,再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