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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九章 雪深无归径

繁花落客

雪深无归径

大雪落了整整三日,未曾有半分停歇。

天地彻底融作一片茫茫纯白,山路、石阶、崖边枯棠梨,尽数被厚重积雪掩埋,分不清边界,辨不出来路去路。往日尚能窥见轮廓的下山小径,此刻早已被数尺深的雪彻底封死,一条清晰的归途,都寻不见分毫。

竹舍四壁透着凉气,炉中炭火燃得缓慢,一星半点的暖意困在狭小屋内,抵不住从竹缝钻进来的风雪。我拢紧身上素白道袍,静坐窗边,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落雪,眼底沉寂无波,心底那点残存的期盼,也同山道一般,被皑皑白雪层层封藏,再也透不出一点光亮。

从前落雪从不会这般孤寂。

沈清辞在时,每逢大雪封山,于我们而言从不是阻隔,而是难得安稳的相守时光。他会早早清扫廊下积雪,堆起一小堆炭火,取储存好的山泉煮茶,再寻出晒干的干果,平铺在石盘之上,陪我静坐窗前看雪。

他不怕寒,指尖永远温热,见我指尖冻得泛青,便会不动声色将我的手拢在他掌心裹住,隔着两层衣料,也能传来踏实的暖意。他话不多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,偶尔轻声闲谈,说些红尘里细碎琐事,或是畅想往后归隐山林的平淡光景。

他曾指着漫天落雪同我说,大雪封山再好不过,尘世繁杂皆被隔绝,只剩你我二人,无人打扰,岁岁安稳。

那时我望着落雪落在他乌黑发间,心底悄悄期许,这样被风雪困住、二人相守的冬日,能有千千万万场。

可如今大雪依旧封山,隔绝了山下红尘,却也隔绝了他踏雪归来的所有可能。

屋内案头,那方他亲手缝制的暖帕平铺在木枕之上,布料早已洗得微微发白,针脚细密温柔,每一处纹路都藏着他当年细致的心意。我伸手轻轻抚过布面,布料冰凉,再没有半分当年他掌心留存的温度。

这些年我日日将暖帕放在枕边,寒冬时裹在手中,妄图留住一丝过往余温。可物件终究只是死物,承载不住绵长思念,更代替不了那个会主动为我抵御寒凉的人。

起身推开木门,刺骨风雪迎面撞来,雪粒打在脸颊,冰凉刺痛。抬脚踩进门前积雪,雪没过靴筒,冰冷雪水浸透内里,寒意顺着足尖一路攀至心口。

我一步步缓步走向崖边,每一步踏下去,都留下孤单的脚印,转瞬便会被漫天飞雪慢慢填平,不留一点痕迹。

崖边枯树孤立雪原,枝桠挂满沉甸甸的积雪,脆弱地弯折着,像一段早已破碎、勉强维系的过往。我立在树下,四面风雪呼啸,天地苍茫辽阔,可放眼望去,目之所及,无一人影,无一点人声。

曾经我们并肩立足的这片崖台,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,独对万里风雪。

我试着望向山下城镇的方向,厚重雪雾遮断所有视野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山下是他栖身的红尘,有烟火,有喧嚣,有属于他的责任与羁绊,是我永远踏不进去的世界。

而这座被大雪封死的空山,是我固守的牢笼,困住一腔无处安放的深情,困住一场无法兑现的旧诺。

道书常言,执念如霜雪,看似轻薄,堆积久了,便会封死所有前路,也封死所有归途。

从前我只当是纸上空谈,如今亲身熬过一载又一载秋冬,才知所言字字真切。

我执着于他当年的温柔,执着于那句岁岁相伴的诺言,执着于半载空山朝夕相伴的温存,这份执念逐年堆积,如同眼下漫天落雪,层层叠叠,把我自己困在原地,走不出去,也等不到人来解救。

风雪渐猛,吹得衣袂翻飞,落雪落满肩头、发间。我久久伫立,任由寒意侵蚀全身,心底生出一丝无力的自嘲。

山下万千道路四通八达,他可以去往任何一座城池,奔赴任何一场相逢,唯独不会再踏上这条通往空山、被大雪深埋的旧路。

雪太深,路已断,人已远。

纵使来年春日冰雪消融,山道重新显露痕迹,他也不会再为我踏山而来。当年那场短暂相逢,早已随着他转身下山的脚步,彻底画上句点。

折返竹舍时,身后方才踏出的一串脚印,已经被新雪覆盖殆尽,仿佛我从未来过崖边,仿佛这空山之中,从来只有无声风雪,从未有过两个人的朝夕。

关上木门,隔绝屋外呼啸风雪,屋内依旧清冷孤寂。炉火将近燃尽,我添上干柴,火苗微弱跳动,映着一室空荡。

没有人与我共煮热茶,没有人替我拂去肩头落雪,没有人在寒夜里,悄悄为我添一层暖意。

窗外风雪不息,茫茫白雪掩埋世间所有路径。

我独坐孤灯之下,清楚地明白一件事:

千山积雪,封死旧径,纵使我望断风雪,等尽寒冬,也等不到那个踏雪赴约的故人。

雪深无归径,一别再无期。

往后空山岁岁风雪,唯有我一人,独守满院寒雪,独忆一段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