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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八章 霜雪覆前诺

繁花落客

霜雪覆前诺

一夜寒风加剧,破晓时分,山间落了初雪。

细碎雪沫洋洋洒洒,漫过石阶、竹檐、枯棠梨的枝干,将整座空山裹进一片素白寒凉。往日覆着薄霜的地面,此刻尽数被新雪掩埋,万物沉寂,连风声都低缓了几分,像刻意压低的叹息,不敢惊扰此间长久不散的孤寂。

我推开竹舍木门,寒气扑面而来,落在眉眼间,刺出一点清透的冷。放眼望去,满目纯白,唯独崖边那株枯树突兀立在雪原之中,枝干光秃,挂满细碎雪絮,死寂得令人心口发闷。

昔年初雪来时,全然不是这般光景。

那年雪落空山,天地一白,沈清辞早早备好了炭火,寻来厚实素毡铺在廊下,拉着我同坐赏雪。他掌心温热,轻轻裹住我冻得发僵的手,指尖摩挲我微凉的指节,低声同我絮絮闲谈。

他说,红尘多喧嚣,唯有山中霜雪干净纯粹,若能年年与我共看初雪,便是此生最大圆满。

彼时落雪落在他发间,黑白相衬,眉眼温柔得消融了满山寒冽。我素来寡言,只静静侧头望着他,悄悄将这句许诺,牢牢刻在心底深处。

那时我信他每一句期许,信岁岁初雪有他相伴,信棠梨年年花开,信人间别离只是短暂相隔。

如今雪落如期,赴约之人杳无踪迹。

满地白雪覆盖了当年我们并肩踏过的足迹,也掩埋了那句轻飘飘、却耗尽我数年等候的诺言。

我缓步踏雪走向崖边,靴底碾过新雪,发出细碎轻响,是整片雪原唯一的动静。抬手抚上覆雪的枯枝,冰凉雪絮沾在指尖,转瞬便融成刺骨的冰水。

这棵棠梨见证过我们所有温柔,春时繁花,秋时晚风,冬时落雪。如今花叶尽枯,霜雪年年覆枝,再也等不到那个折花赠我的人。

山下隐约传来零星樵夫的吆喝,隔着层层雪雾,模糊微弱,转瞬消散在风雪里。那是独属于尘世的鲜活气息,是沈清辞如今栖身的烟火人间,与我这座雪封空山,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。

我立在崖顶眺望下山的路,山道早已被大雪封堵,白茫茫一片,望不见尽头,也望不见半点行人踪迹。就算山道通畅,我也不会迈步离去。

心中早已明晰,奔赴红尘不过是徒增难堪。他有他的俗务缠身,有他身侧新的人与事,当年空山半载相逢,于他而言,大抵只是一段闲来避世的插曲,事过之后,便该归于尘封,不必反复提起。

唯有我,困在原地,守着一木、一舍、一场过期诺言,岁岁等候,岁岁落空。

折返竹舍时,檐角积雪簌簌坠落,砸在肩头,凉意浸透衣衫。屋内炭火早已燃尽,一室冰冷,我添了干柴,火苗缓缓燃起,微弱暖意勉强驱散方寸寒意,却烘不热心底积年的寒凉。

案上木匣紧锁,里面堆满写满“辞”字的素纸,藏着我无数个深夜无处投递的惦念。我未曾开启,也未曾焚毁,只是任由它静静搁置角落,像封存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。

煮水的茶釜静置一旁,瓷壁蒙了一层薄灰,我许久未曾动它。往日煮茶是二人闲话的乐事,如今独对空盏,茶汤再清冽,也只剩寡淡无味,徒增触景生情的酸涩。

静坐窗边,看窗外风雪不停翻涌,漫天白雪遮断远山轮廓。

忽然忆起当年雪夜,山间雪势甚大,山路难行,他本该隔日再上山,却连夜踏雪而来,肩头落满厚雪,浑身冻得发僵,只为给我送来一方亲手缝制的暖帕。

他将暖帕递到我手中时,指尖冻得泛红,笑着同我说,怕我夜里打坐畏寒。

那时我只淡淡收下,未曾说过半分感谢,如今时隔经年,每每想起那一幕,胸腔里便漫开绵长的愧意。

我总习惯收敛所有情绪,不善表露柔软,把他源源不断的偏爱视作寻常,肆意挥霍他的温柔与迁就。等我终于懂得珍惜,懂得回应,他早已转身远去,再无机会弥补当年所有冷淡与迟钝。

风雪渐至夜半,雪势不曾衰减,天地间一片苍茫死寂。

我熄灭烛火,躺于空榻之上,被褥单薄,满室霜气。从前每一个寒夜,都有他静静守在侧旁,替我掖好被角,隔绝穿堂冷风;如今枕畔空旷,只剩一室无边清冷,长夜漫漫,无半分暖意相伴。

闭眼之后,脑海里反复回放当年初雪的画面,他温柔低语的模样清晰如昨。

那句年年共赏霜雪的诺言,还清晰刻在记忆里,可许诺之人,早已消失在千山之外。

窗外风雪呼啸,层层白雪落满空山,覆住石阶,覆住枯枝,覆住所有旧日痕迹,也覆住那句没能兑现的前诺。

霜雪年年如期而至,共赏之人再也不归。

诺字轻浅,情字深重,一场别离,便成终身遗憾。

此后空山每一场落雪,我独自看尽千山素白,无人同我分说风雪,无人同我共守长夜。

霜雪年年覆旧诺,人间再无踏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