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缘不可寻
烛火燃尽,屋内彻底沉入浓黑。
我没有再起身添烛,任由无边夜色裹住周身,案上凉透的茶汤泛着一层薄冷的水光,满地写满“辞”字的素纸静躺无声,像一堆无处投递、永无收信人的思念。
窗外霜风又起,穿过枯棠梨的枝桠,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声响,整夜不停。
从前这样寒凉的深夜,竹舍里永远是暖的。沈清辞会提前烘好炭火,将温热的茶汤盛在白瓷盏中,安静坐在一旁陪我打坐,不说话,只时不时抬手拢一拢我被夜风吹乱的衣袍。那时我总觉得山中岁月漫长无趣,如今才懂,所有暖意,从来都只源于身侧有他。
自他踏下山门奔赴尘俗,人间寒暑往复几番,我未曾踏出过空山一步。
不是离不开这片山野,是清楚自己一旦踏入红尘,心底那点勉强压制的执念便会全盘崩塌。我怕在喧嚣市井里撞见他,怕看见他一身俗世衣冠,身旁伴着旁人,温和妥帖,早已将空山那段短暂相逢视作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;我也怕寻不到他,走遍长街短巷,到头来只剩满城陌生烟火,徒增一场徒劳心碎。
道经常言,尘缘自有定数,强求不得,寻觅不得。
我从前潜心诵读,字字句句烂熟于心,彼时只当是修身的戒律,如今独自熬过无数孤夜,才真正读懂其中藏着的万般无力。
我与沈清辞的缘分,本就是一场短暂途经。
他身在凡尘,身负家族重担,心中系着万千生民,江山烟火才是他的归宿;我居于空山,一心向道,所求不过清净无扰,山野风月才是我的归宿。两条本不该相交的路,因一场春日繁花意外相逢,相伴半载,已是上天格外施舍的温柔,我却贪心妄想,盼着岁岁相守,生生不离。
天光微亮时,我推开竹门。
一夜寒霜将整片空地铺得雪白,崖边枯树的枝干凝着冰棱,剔透尖锐,像心底牢牢扎着的遗憾,一碰便冷得刺骨。缓步走到树下,指尖轻触冰棱,凉意顺着指腹一路蔓延至心口。
那年春日落英漫天,他站在此处同我许诺,来年花开必定归来。
如今棠梨早已枯死,花期再也不会如约而至,许诺之人,亦断了所有音讯。
山下隐约传来行旅的马蹄声,断断续续,穿过层层雾霭飘上山崖。
我立在高处远眺,山间白雾茫茫,遮断下山的通路,看不清往来行人的模样。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期盼,期盼那马蹄声的主人是他,期盼他放下尘间纷扰,重新踏霜归来。
可马蹄声渐行渐远,朝着山下城镇的方向彻底消失,再无回音。
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,随之沉沉落空。
我清楚,这世间所有擦肩而过的声响,都不会是我的归人。
回到竹舍,收拾满地素纸。一笔一画写下的“辞”,堆积厚厚一叠,我捧着纸页走到灶台前,犹豫许久,终究还是将它们尽数收进木匣,锁在柜底。
舍不得焚毁,那是我数年日夜无处安放的惦念;却也不敢时时翻看,每一字都在提醒我,这段情深,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死守。
白日静坐崖边,观云起云落。
流云千变万化,飘向红尘的方向,我望着流云远去的轨迹,暗自揣测他此刻的光景。或许他正立于高楼之上,处理俗世繁杂事务;或许他正与人谈笑风生,眉眼温润一如当年;或许他早已忘了空山竹舍,忘了枯棠梨,忘了曾与我共度的无数个煮茶观月的黄昏。
万千揣测,无一处可求证,无一人可问询。
山间无访客,无书信,无往来的行旅能捎来半点关于他的消息,我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空山,隔着千山万水,连窥探他寻常人生的资格都没有。
日暮时分,残阳染红半边天际。
落日的余晖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短暂透出一点暖意,转瞬便被暮色吞噬。世间落日日日有,从前有人同我并肩共赏,如今只剩我孤身伫立,看霞光散尽,长夜重临。
晚风漫过山崖,卷起地上细碎霜尘。
我轻声吐出一口气,白雾转瞬消散在寒凉空气里。
我曾千百次想要寻他,想走下空山,踏入滚滚红尘,问问他当年那句“岁岁归来”究竟作何解,问问他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,想起过山中煮茶伴他的故人。
可我终究止步于山门之内。
道心枷锁,山海阻隔,各自归途,皆是无解。
尘缘二字,相遇容易,相守艰难,别离之后,更是万万不可追寻。
一旦执意奔赴,打破当下的平静,既扰他凡尘安稳,也毁我空山清修,落得两相难堪,连最后一点温柔回忆都要碾碎。
夜色再度笼罩山野,竹舍孤灯复燃。
我独对空盏,独饮凉茶,独听满山风霜。
他自有他的人间坦途,烟火余生。
我固守我的空山荒芜,旧梦残念。
从此不寻,不问,不盼。
尘缘已尽,千里相隔,纵使踏遍红尘万里,也再寻不到当年踏花而来的那个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