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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六章 清风不寄信

繁花落客

清风不寄信

暮色沉落之后,空山彻底归于死寂。

晚霞褪尽最后一缕余红,天幕染作深重的黛蓝,细碎星子疏疏落落悬在长空,微光清冷,照不彻满山荒芜,也暖不透半分心底寒凉。

我自崖边折返,步履轻缓,踏过覆霜的青石阶,一路无声。

连日来皆是这般光景。

晨起观霜,昼时静坐,暮看斜阳,夜听风声。日子单调得只剩四季更迭、昼夜轮转,再无半分新意,亦无半分期许。

竹舍烛火次第亮起,一点微光孤悬于山野深处,在茫茫夜色里渺小又单薄,像我这份悬而不落、无依无靠的执念,孤零零立在岁月长河里,无人问津,无人知晓。

案上清水微凉,是白日储下的山泉。

我执壶注水,重煮茶汤,依旧是当年沈清辞偏爱过的口味,清浅无涩,淡若风月。

从前他总说,山中茶味干净,不染尘嚣,最合山野心性。彼时我总默然饮茶,听他闲话尘事,听他说人间烟火,说来日期许,说待诸事落定,便归山伴我,终老余生。

我那时静听不语,心底却悄悄珍藏住他每一句诺言。

如今茶味依旧干净,山野依旧清冷,唯独许诺之人,早已远赴尘寰,再不回头。

茶汤沸腾,白雾袅袅升起,朦胧了眼前光景。

恍惚间,竟似又见素衣少年立在案前,垂眸煮茶,眉眼温润,抬眸间轻声唤我,语调温柔得能化开山间所有寒凉。

我指尖微顿,心神骤然一晃。

下一瞬,雾散烟轻,幻境尽数落空。

眼前依旧是空荡竹舍,孤灯一盏,清茶一杯,唯有我孤身一人,形影相吊。

原来时日再久,旧念依旧入骨。

哪怕清醒自知,哪怕看淡浮沉,哪怕明知归期无望,只要触到半分旧日光景,依旧会心神震颤,念念不忘。

夜风穿窗而入,拂动案边堆叠的素纸。

纸页轻翻,沙沙作响,皆是我经年无事时,随手写下的字句。没有诗词格律,没有风月闲情,反反复复,只一字——辞。

沈清辞的辞。

一笔一画,经年累月,写满了无数张素纸,藏尽了我无人可诉的惦念。

我从不敢让人知晓。

修道之人,最忌情执,最惧心魔。我修了数十年清净道心,本应六根清净,无欲无求,却偏偏栽在他一人身上,从此道心有瑕,余生有憾。

世人见我,是清冷出尘、看淡风月的山中隐士。

无人知我,是困于一念、守于一人的可怜过客。

我抬手抚平翻飞的纸页,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,心底一片沉寂的酸涩。

我曾寄望过山风。

盼山间清风穿谷越岭,奔赴红尘,替我捎去半分念想,替我问一句平安。

我曾寄望过流云。

盼天际浮云漂泊人间,途经他身侧,替我窥一眼近况,慰一场经年空等。

可清风浩荡,穿千山、越万水,渡遍人间烟火,从不为我寄半字相思。

流云散漫,过红尘、经凡俗,看尽人世悲欢,从不为我传半句音讯。

天地辽阔,风月无情。

世间万物皆有归途,唯独我的等候,遥遥无期,落地成空。

夜深霜重,寒意浸透竹舍四壁。

我拢了拢身上素衣,静坐案前,独对孤灯清茶。

想起从前冬日山寒,他总将暖炉移至我身侧,替我挡住穿堂寒风。

他知我体寒,知我喜静,知我寡言清冷,便事事周全,事事温柔。我不善表达心意,不懂温存言语,便默默受着他所有偏爱与迁就,以为岁月漫长,总有机会回馈温柔,总有来日可以相守相伴。

可人生最荒唐,莫过于自以为来日方长。

一场别离,斩断所有期许。

从此山高水远,红尘山野,两两相隔,再无交集。

我不知道他在人间过得如何。

是否岁岁平安,是否万事顺遂,是否早已娶妻安稳,是否早已将这段空山旧缘,彻底抛诸脑后。

我不敢探听,不敢知晓。

怕听闻他岁岁圆满,会衬得我孤身守山、执念不散格外荒唐。

怕听闻他半点波折,会恨自己身处山野,无能为力,无从相护。

索性便不寻、不问、不知。

只守着这座空山,守着满室旧痕,守着一腔无人知晓的情深,岁岁年年,静静荒芜。

烛火渐渐微弱,灯芯将残。

一室微光忽明忽暗,映得孤影愈发单薄寂寥。

人间岁岁团圆,风月岁岁成双。

唯有我,岁岁孤身,岁岁空等,岁岁与旧念相伴,与孤寂共生。

清风不解相思,山海不问归期。

繁花落尽客千里,从此空山无人忆。

我守着一场过期的情深,熬着一生漫长的孤寂,岁岁无别,岁岁无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