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岁序迟
天欲将明未明之际,山间落了薄霜。
细碎霜华覆满竹舍檐角、青石阶台,白茫茫一层,清寒剔透,将整座空山冻得静谧无声。夜风敛尽,万籁俱寂,唯有檐下旧铃偶尔轻晃,一声浅响,便揉碎了整夜沉滞的夜色。
我立在窗前,伫立至天光微亮。
一夜无眠,眼底无倦意,心底无波澜,只剩一片经年累月的空落,沉沉覆在胸腔,不痛不沸,却须臾不离。
世人皆道山中岁月快,寒暑一瞬,流年仓促。
可于我而言,自沈清辞离去后,空山岁岁皆迟缓。
朝升暮落的日光变慢,春秋更迭的时序变慢,就连风过枝头、霜落檐间的光景,都走得格外拖沓。
是心有所待,故而岁月皆迟。
晨起推门,冷霜扑面,沁透肌骨。
阶前杂草早已枯尽,唯有几缕细霜贴地而生,满目萧瑟荒凉。我缓步踏出竹舍,履过薄霜,步步无声,踩碎满地清寒,走向崖边那株枯槁的棠梨。
数月未顾,枝干愈发干瘪颓败,树皮干裂剥落,彻底失了当年半分生机。
犹记昔年,此树盛放之时,满枝灼灼,落英漫天。
沈清辞常立于花下,抬手折枝,簪于我发间。他指尖轻柔,眉眼含温,落英沾在他衣袖眉梢,风月温柔,人间恰好。
那时他笑着说:“棠梨最韧,岁岁逢春必开,一如我岁岁赴山,年年寻你。”
我默然听着,心底静谧,却悄悄信了他的岁岁年年。
原来人间最韧的从不是花木,而是虚妄诺言。
花木枯荣尚有轮回,而他一去,再无归期。
抬手抚上干裂的枝干,霜寒沾湿指尖,凉得透彻心底。
这一树繁花,见证过我们最温柔的朝夕,也陪着我熬过最荒芜的别离。春来花开是他,秋来叶落是他,如今枯枝残霜,满目荒芜,依旧皆是他。
山间晨雾渐起,袅袅漫过山腰,掩尽远山轮廓。
雾色朦胧,隔断尘路,也隔断了我遥遥望向人间的目光。
我知他在尘世,在烟火喧嚣处,在我触不可及的凡俗红尘里。
或许依旧温润端方,依旧坦荡磊落,或许早已卸下当年牵绊,安稳顺遂,岁岁无忧。
或许,早已将空山旧梦、山野故人,尽数归于过往,再不提及。
唯有我困在此地,守着枯树、空舍、旧岁残风,年年复盘一段早已作废的情深。
日头缓缓攀升,晨雾渐渐散去。
山下传来零星鸟鸣,清脆浅淡,是空山唯一鲜活的动静。
我回身归舍,依旧是日日重复的光景。
扫阶、燃火、煮水、静坐。
无客来访,无人相伴,无俗事缠身,亦无半分期许。
案上笔墨依旧静置,他当年用过的那支狼毫,笔锋依旧温润,我日日擦拭,悉心收好,从不敢沾染半分尘灰。
好似只要物件依旧温热,那段旧时光就未曾彻底远去。
静坐案前,摊开素纸,落笔却无一字可书。
往日闲来,常与他对坐题诗,笔墨往来,闲话风月。他字骨清俊,温而不柔,厉而不寒,一如他本人。彼时我总笑他字里藏忧,心事太重,他只垂眸浅笑,不言一语。
如今我方知晓。
他眼底忧,字间沉,从来皆因宿命浮沉,因情深难守,因相逢太短,别离太长。
从前不懂的隐忍,不懂的沉默,不懂他眼底万般无奈,时隔经年,终于一一通透。
可通透无用,清醒皆是徒劳。
懂了他的身不由己,懂了他的克制退让,懂了他温柔之下的万般牵绊,唯独不懂,如何放下。
日至中天,山间日光浅淡,不暖不烈。
我倚在竹窗边静坐半日,看云卷云舒,看风过枯枝,看空山一日日荒芜。
岁月在我身上留不下痕迹,道心清净,无扰无浊,唯独情字一劫,经年未解,根深蒂固。
旁人修道,断情绝念,超脱浮沉。
唯独我,修道半生,却为一人,困情半生。
暮色又至,日光西沉。
短短一日,仓促落幕,又熬完一场无念无盼的空山昼夜。
我立在崖边,看残阳落尽远山,看暮色吞尽长空。
岁岁朝朝,皆是如此。
等一场不会归来的人,守一段不会圆满的情,渡一场不会终结的孤寂。
空山岁序迟迟,人间烟火匆匆。
他赴他红尘坦荡,我守我山野余生。
从此——
山海隔生死,风月各西东。
繁花落尽,过客不归,岁岁空山,唯我独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