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不敢温
烛火燃至夜半,终是缓缓垂落。
灯芯燃尽的轻响碎在寂静竹舍里,细微一声,便吞了满室残存的温亮。黑暗铺卷而来,覆过竹几、茶釜、空盏,覆过满室经年不变的旧影,将我彻底埋入无人知晓的孤冷。
茶早已凉透。
杯底余痕浅浅,像那些抓不住留不下的温柔过往,轻轻一抹,便散得无影无踪。
我静坐案前,未再燃灯。
任由夜色裹着山间寒露,层层浸透衣衫。早已习惯这般长夜无暖、孤身自守的日子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空山岁月磨平了棱角,却唯独磨不平心底那道深埋的旧痕。
三更风静,万籁俱寂。
本该是沉眠时分,我却依旧无半分睡意。
越是夜深,心绪越是清明,那些刻意压在心底、不敢触碰的旧事,便会顺着寂静缝隙缓缓漫上来,丝丝缕缕,缠骨绕心,不烈,却绵长难散。
我从不敢认真忆他。
不敢细想沈清辞陪我煮茶对弈的晨昏,不敢回想他抬眸温柔的眉眼,不敢念起他字字恳切的余生许诺。
旧梦太暖,旧情太真。
一旦重温,便是彻夜溃堤,满心荒芜。
可今夜无人惊扰、无世事分心,思绪偏偏不受控制,落回许多年前的旧春。
那年空山棠梨开得铺天盖地,落英纷飞,漫山皆是温柔春色。
他初入空山,一袭素衣,踏花而来,眉眼温润,不染尘俗。彼时我闭门清修,心无波澜,以为此生便是孤山自渡,风月无关。
是他步步走来,携春风入我寂寂年岁,赠我温柔,予我陪伴,一点点捂热我常年寒凉的心肠。
他会在晨起之时,替我扫尽阶前落花;会在暮春之际,折一枝最盛的棠梨,细细插在我案前青瓷瓶中;会在我静坐悟道、久不言声时,安安静静陪在一侧,不扰、不催、只伴。
他从不多言情爱,却把所有温柔耐心,悉数予我一人。
那时我心底微动,却依旧克制隐忍。
我修道半生,最信因果、最戒情障,明知动情便是劫难,明知相逢未必有终,却还是悄悄纵容自己,沉溺在他给的岁岁温柔里。
我以为道心可守,情念可制。
到最后才知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一旦生根,此生无解。
月色穿破薄云,透过竹窗细细落进来,浅浅一缕清辉,落在空置已久的枕边。
从前每至月夜寒凉,他都会悄然靠近,替我掖好被角。山间夜露深重,他总怕我受寒,夜夜守至我沉睡,才敢浅歇片刻。
他待我,细致至此,温柔至此。
可偏偏命运弄人,情深之人,最是难相守。
他身在尘网,身负万般牵绊,家国、责任、宿命,桩桩件件,都压得他身不由己。我身在空山,清心寡欲,与世无争,一生所求不过安稳无扰。
我们本是两路之人。
短暂相逢,已是侥幸。
长久相守,本是奢念。
是我贪心,妄想以一腔深情,抵过宿命浮沉;是我执拗,以为岁岁相伴,便能换得余生不离。
窗外夜风再起,轻轻拂动竹枝,簌簌声响,酷似当年他低声唤我名字的温柔语调。
我微微垂眸,指尖蜷起,心底骤然一酸。
太久没有听过他唤我了。
久到我快要模糊他说话的语调,快要记不清他眼底温柔的模样,可唯独那份刻入骨髓的执念与惦念,岁岁清晰,从未衰减。
我曾无数次在深夜臆想。
倘若当年我勇敢一点,倘若我抛开清规道心,倘若我不问宿命、不问因果,随他奔赴尘俗。
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可世间从无如果。
我有我的道,他有他的命。
我守空山清规,难入尘烦;他担世间重任,难归山野。
我们只能在命运分叉的路口,遥遥相望,而后各自转身,一别经年,音书两断。
夜色更深,霜露更重。
我起身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远山,望着无边空寂的夜色。
空山依旧,风月依旧,棠梨枯荣依旧。
唯独那个踏花而来、温柔我半生岁月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我可以熬过岁岁风寒,可以守得空山荒芜,可以独对余生孤寂。
却唯独熬不过,夜深人静时,心底翻涌的旧念。
我不敢温旧梦,不敢忆旧人。
因为我知晓——
旧梦一温,满盘皆痛,旧人一念,余生皆空。
纵我空山苦守,岁岁等候。
繁花落尽,过客远去。
此生,再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