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夜煮旧风
山暮沉底,万籁归寂。
白日里穿谷不息的风渐渐缓了势头,只余下几缕残凉,绕着空山枯枝轻轻流转。天幕彻底覆墨,星月疏淡,薄薄微光落满荒芜石阶,将整座空山衬得愈发孤静,了无生息。
我转身缓步归居竹舍。
青石路生了薄凉青苔,履步踏上去轻软无声,一如这数月来的日夜,寂静、单调、重复,除了风声叶落,再无半分旁人气息。
竹舍还是旧时模样。
竹窗竹几,素帘素席,陈设简净得近乎清冷,分毫未变。
当年沈清辞在此相伴半载,晨起研墨,暮夜煮茶,春时折花插瓶,秋夜凭栏听风。他素爱干净,总将屋中收拾得一尘不染,笔墨摆放规整,茶盏擦拭通透,处处皆是他温温软软的痕迹。
人走之后,我未曾动过一物。
任由笔墨静置,茶盏空置,窗沿落灰,草木枯败。
我怕一动,就彻底抹去他来过的痕迹;我怕一净,就再也抓不住半分旧岁余温。
推门而入,一室清寒扑面而来。
屋内未燃烛火,沉沉夜色裹着山间夜露,静静盘踞在四方屋舍里。我立在门内良久,眼底空茫,心绪沉沉,早已习惯这份经年不散的孤寂。
抬手燃一盏竹烛。
微弱烛火轻轻跳动,暖黄光晕小小的一圈,勉强驱散方寸黑暗,却暖不透满屋寒凉,更暖不透心底积了数年的霜雪。
案上静静躺着一把旧茶釜。
是沈清辞当年亲手烧制的,釉色清淡,纹路素净,算不上世间珍品,却是他日日用来煮茶的器物。从前每至夜深,他便执此茶釜,煮一山清露,泡半盏新茶,茶香袅袅,温软绕梁,总能驱散山间夜寒,抚平我心底所有沉郁。
他总说,山中夜寒,茶暖人心。
那时我常静坐他对面,看他垂眸煮茶,烛火映在他清隽眉眼间,温柔得近乎不真切。茶汤沸腾簌簌作响,是空山长夜唯一的暖意,是我半生最安稳的时光。
如今茶釜依旧,煮茶之人早已远去尘俗,杳无音信。
我取来山泉净水,缓缓注入釜中,生火温炉。
柴火噼啪轻响,是今夜唯一的动静。火光摇曳,映得我孤影落在素白墙壁上,单薄孑然,形影相吊。
从前双人对坐,茶烟绕肩,闲话风月余生。
如今孤身煮茶,独对孤灯,只与旧风为伴。
水沸声缓缓响起,白雾袅袅升腾,熟悉的茶香一点点漫开,清淡悠远,和当年别无二致。
茶汤未变,山泉未变,竹舍未变。
唯独岁岁同我饮茶的故人,再也不会归来。
我执盏自斟,浅浅一杯清茶握在掌心,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却抵不过心底根深蒂固的寒凉。
举杯对空,无人对饮。
半盏清茶,一腔旧事,尽数沉在寂静长夜之中。
月下凭栏,夜风穿窗而入,掀起素帘轻晃,拂过发梢衣袂,带着深秋入骨的凉意。我抬眸望向沉沉夜空,星月渺茫,云雾沉沉,望不见人间烟火,望不见尘路归人。
曾几何时,也是这样的月夜。
他立在我身侧,同我共看空山月色,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碎发,嗓音温软,许诺余生。
他说,待俗事了结,便弃尘归山,伴我终老空山,岁岁煮茶,年年观月,永不别离。
我信了。
我等了。
一等,就是岁岁落空,年年无望。
后来我才懂,世人诺言,最是易碎。他身负尘缘枷锁,身不由己,从来都没有随心所欲的余生,从来都给不了我安稳无别相守。
他温柔半生,也负我半生。
负我期许,负我等候,负我空山岁岁的执着相守。
夜风愈凉,茶温渐消。
一盏清茶饮尽,余味清淡,余下满心空空落落。
竹舍之外,空山寂静无声,连叶落风声都渐渐沉寂,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我一人,独守这片荒芜旧地。
旁人皆言我通透淡然,看淡风月,不问尘缘。
可无人知晓,我所有的清冷疏离,皆是等不到归人后的自我封存。
我不敢忘,不敢放,不敢断。
只能在无数个孤漫长夜,煮一壶旧茶,温一场旧梦,念一次旧人。
烛火摇摇欲坠,光影忽明忽暗。
我静坐案前,独坐至夜深。
年年岁岁,风来风去,茶温可复,故人难寻。
我煮遍空山旧风,饮尽岁岁清寒。
终究是——
茶冷仍余味,人去再无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