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无归音
山风穿谷,凉透骨血。
暮秋的空山早已落尽繁花,遍地残红碾作尘土,只剩枯枝斜斜挑着灰白天幕,四下寂寂,不闻人语,唯有风声往复,似是经年未歇的叹息。
我立在青石崖边,衣袂被山风卷得猎猎翻飞。
脚下是万丈云岚,眼底是千里空寂。
距沈清辞离去,已是整整三月。
三月春尽,三月秋深,三月寒暑更迭,人间烟火轮转不休,可这座空山,依旧停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日,寸寸皆凉,岁岁无温。
世人皆道,我性子清冷,寡情寡欲,历经世事浮沉,早已无心无念,可只有我自己知晓。
我的凉,从来不是天生。
是等过一场杳无音讯的别离,盼过一场永远落空的重逢,熬过长夜孤灯、空山寂雪,才慢慢冷透了心肠,封死了情念。
崖边那株旧时同他亲手栽的棠梨,年年暮春满树繁花,绚烂倾城。
唯独今年,花叶尽数凋零,枝干枯槁,再无半分生机。
像极了我们耗尽半生、终成虚妄的缘分。
犹记当年栽树之时,春阳温软,风絮纷飞。
他一身素色长衫,眉眼温润如玉,指尖沾着泥土,轻声同我许诺:“待此后岁岁花开,我便年年陪你,守此空山,共赏落棠。”
彼时年少情深,岁月绵长,我信以为真。
以为山河无恙,故人无别,以为岁岁花期有期,年年故人可依。
从未想过,世间最不可信的,便是年少诺言,最留不住的,便是眼底情深。
他走的那日,也是这样一场萧瑟秋风。
没有争执,没有拉扯,没有泪眼相送。
他只是立于山门之外,遥遥望我一眼。
那一眼,藏尽半生隐忍,藏尽万般无奈,藏尽爱而不得的克制,最后尽数化作一句清淡疏离的“保重”。
字字轻浅,字字诛心。
而后他转身,步步踏碎落秋残阳,走入茫茫尘雾之中,从此山水隔断,音书两绝。
我未曾挽留。
他未曾回头。
我们皆是骄傲之人,皆是身不由己之人。
半生羁绊,半生情深,最后只落得,两两无言,各自离散。
山风骤起,卷起满地枯叶,盘旋坠落,落在我脚边,落满荒芜石阶。
我抬手,轻轻抚过棠梨枯槁的枝干,指尖触到粗糙干裂的木皮,微凉刺骨。
这树见证过我们最温柔的岁岁朝夕,也陪着我熬过最孤寂的漫漫余生。
从前花开满枝,他陪我赏花煮茶,月下对弈,闲话余生。
如今叶落枝枯,空山独我,无人煮茶,无棋可对,无人共赏秋风落日。
朝夕相伴是他,满目荒芜亦是他。
山下村落炊烟袅袅,隐约传来人间笑语,热闹鲜活,暖意融融。
那是寻常世人的烟火人生,岁岁安稳,岁岁圆满。
唯独我,被困在这座空山里,被困在一段旧情里,岁岁年年,不得解脱。
三月来,我日日立于此崖,望断千山云路。
晨起候朝露,暮晚待归鸿,春去秋来,风来雪落,日日盼,夜夜等。
盼他踏风而归,盼他不负旧诺,盼一场迟来的重逢。
可千山辽阔,云海茫茫。
朝来无归鸿,暮去无归音。
世间千万风,千万云,千万过客,唯独没有我的沈清辞。
身边弟子曾轻声劝我:“先生,沈公子早已奔赴尘途,前尘旧事,该放下了。”
我当时只淡淡垂眸,未置一语。
放下二字,何其轻易。
若是情浅缘薄,自然挥手可断,转身即忘。
可我与他,纠缠半生,情深入骨,刻入骨髓,早已与岁月相融,与性命相依。
如何放,怎么放。
情根深种,此生难除。
暮色渐沉,残阳沉入远山,天幕缓缓覆上一层灰蓝,空山愈发沉寂寒凉。
我收回抚着枯枝的指尖,垂在身侧,指尖早已被山风吹得冰凉。
眼底无泪,无痛,无悲。
只剩一片沉沉的空寂。
我终于慢慢承认。
他不会回来了。
那场年少花期,那场岁岁诺言,那场半生情深,那场风月同归的期许。
尽数成空。
繁花终落,良人终别。
人间千万相逢,千万圆满,皆与我无关。
此后空山长夜,秋风年年。
我独守残枝,独饮风霜,独忆旧人。
繁花落尽客已去,空山余生再无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