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九章 春风不问，旧年不回

春风不问，旧年不回

天光彻底铺开，雨后的空气清透微凉。

满院落樱烂尽，枝桠疏冷直立，再也寻不到半分暮春盛景。偌大的别院静得离谱，风声轻浅，鸟声沉寂，连池水流动的声音都慢到极致，像是整片天地，都在陪着他默数荒芜。

沈砚沿着池边缓缓独行。

青石路径被雨水洗得发亮，蜿蜒曲折，通往别院每一处角落。每一步踏下，都是旧影，都是前尘，都是他曾经不屑一顾、如今求之不得的温柔过往。

池水澄澈如镜，映出他孤瘦单薄的身影，孑然独立，再无并肩。

从前这条池边路，是许寻走得最多的地方。

少年爱水，爱春风，爱落樱浮池的景致。每到暮春，他总会牵着满袖花香，慢悠悠跟在沈砚身侧，不吵不闹，不远不近。沈砚走得快，他便快步跟上；沈砚走得慢，他便静静陪停。

他总喜欢低头看池水倒影。

看倒影里一前一后的两个人，眉眼相依，身影相近，然后悄悄弯眼，心里偷偷欢喜一整日。

那时的许寻很容易满足。

哪怕全程无话，哪怕始终是他单方面追随，只要能和沈砚同路、同景、同春风，他便觉得这一春、这一年，都是圆满。

可他从不敢告诉沈砚。

不敢说自己贪恋这片刻并肩，不敢说自己眼底年年岁岁、只装得下一人，不敢说自己卑微期盼，盼他回头一次，盼他温柔一分。

所有心动藏眼底，所有委屈咽心底，所有欢喜与落空，全都独自收纳，独自消化。

沈砚那时不知，也从不想知。

他只顾着自己的清冷天地，只顾着避世独居的安稳，将少年数年如一日的追随，当成庭院寻常风月，岁岁轻待，岁岁辜负。

风拂水面，碎开一镜倒影。

如今池影空空，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的轮廓，单薄、冷寂、无人相伴。

沈砚停在池边那株老柳下。

柳条垂落，绿意温柔，随风轻摆，是年年不变的春色。他记得从前暮春午后，阳光温柔，柳丝拂面，许寻最爱站在这里，替他拢开垂落肩头的柳条。

少年指尖轻柔，动作小心，生怕触碰到他半分，惹他不喜。

拢完柳枝，他会微微后退半步，乖乖站在一旁，眼底盛着暖阳与春色，轻声道：风大，别吹乱发丝。

一句极轻极淡的叮嘱，岁岁重复，年年未改。

从前他听惯了，听至麻木，听至毫无波澜。

如今再也无人为他拂柳，无人为他挡风，无人细细叮嘱他风大天凉，无人将他的细碎安稳，放在岁岁春光之前。

春风年年依旧，温柔如故。

只是春风依旧，不问旧人，不问别离，不问他心底积了多少年的悔恨与空念。

他抬手，轻轻触上垂落的柳丝。

嫩绿枝条绵软微凉，指尖划过的瞬间，恍惚间竟似触到了多年前少年温热的指尖。那一瞬错觉极真，真到他心口骤然一缩，呼吸轻轻滞涩。

可下一瞬，风过柳摇，幻影尽数破碎。

依旧是空庭，是空池，是空春风，是孤身伫立的他。

没有温热指尖，没有温柔眉眼，没有岁岁伴他的少年。

所有温柔皆是回忆，所有温存皆是旧梦。

沈砚垂眸，眼底沉静无波，无人能窥见内里翻涌的酸涩。他这一生，素来克制隐忍，惯于藏情，喜怒哀乐从不外露。

唯独关于许寻，他藏不住，也放不下。

只是太晚了。

晚到他终于读懂少年所有沉默的温柔，看懂他眼底次次黯淡的委屈，看透他岁岁奔赴、次次落空的疲惫。

晚到他终于明白，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情爱，而是一个人数年纯粹、赤诚、不求回报的偏爱与陪伴。

是许寻给过他世间最干净的喜欢。

不图名分，不图相守，不图回应，只求岁岁能见、岁岁相伴、岁岁能守他安稳无扰。

是他亲手不要的。

是他一次次沉默推开，一次次冷眼相对，一次次无视辜负，把那个最温柔、最专一、最偏爱他的少年，生生逼得放手，逼得离场，逼得彻底放下、永不回头。

行至别院深处的竹轩。

竹影疏疏，清风穿叶，簌簌声响，一如往昔。

从前夏日乘凉、暮春静坐，许寻总爱在这里铺一张软垫，安静看书，安静等他。他会备好清茶，洗净鲜果，收拾好竹轩杂物，安安静静，一等就是整日。

沈砚偶尔过来，大多时候一言不发，独坐一旁。

少年从不尴尬，从不抱怨，只是默默把剥好的鲜果递到他手边，把微凉清茶推至他身前，温顺、安静、妥帖至极。

那时的竹轩有烟火，有温度，有等候。

如今竹轩空落，茶冷案凉，软垫叠放整齐，再无久坐等候的人影，再无温柔递来的鲜果清茶。

万物依旧，光景依旧。

唯独那个予他烟火、予他温柔、予他岁岁暖意的人，彻底消散于旧年春风里。

日头缓缓西斜，暮春的白日渐渐落幕。

又是一日春光尽，又是一日孤身过。

岁岁春来，岁岁春去，繁花有开落，春风有往返，四季有轮回。

唯独旧年不回，故人不归。

许寻已经走出了这片庭院，走出了这段执念，走出了所有与他相关的困顿过往。

他如今前路清明，风月自由，无爱无憾，无牵无挂，活得坦荡松弛，再不为一人停留，再不为一人落寞。

只有他，被困在原地。

困在满庭空落春色里，困在无尽往复的旧忆中，困在亲手造就的终身遗憾里，岁岁停留，寸步不离，无人救赎，无人解脱。

晚风渐起，扫过空寂竹轩，漫过荒芜庭院。

春风渡千山，渡万物新生，渡故人释怀。

唯独不渡他，不渡旧梦，不渡满心亏欠，不渡这一场迟到数年、永远无用的幡然醒悟。

从此春风岁岁，不问归期。

从此旧年历历，永不回头。

我守着你曾爱过我的一院春色，守着你尽数赠予我的温柔旧年。

岁岁空等，岁岁无你，岁岁余生，皆是遗憾。